第165章
第165章
當給敵方陣亡者家小發放「恩典糧」的消息，隨著一些被釋放的輕傷員和主動配合的俘虜慢慢傳開，在白狼領控制區的村莊裡，也激起了波瀾。
最初的難以置信過後，是複雜的情緒。
有人依舊怨恨，覺得這點補償微不足道；
但也有人默默收下，心裡對那位傳聞中「手段酷烈」的狼獾男爵，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至少，他給了條活路，沒像奧拉夫那樣，把人往死里逼還不給撫恤。
這筆看似「額外」的支出，其實真要論的話，更像是一筆高效的投資。
它迅速穩固了己方軍心，提升了士氣，甚至開始潛移默化地侵蝕新占領土地上的人心。
利昂站在主堡窗前，看著下方營地中那些領到撫恤後神色稍緩的士兵，看著更遠處暮色中安靜的村莊。
武力奪取，能打下地盤。
但要讓地盤真正成為自己的，需要別的東西。
錢幣和糧食，有時比刀劍更好用。
他現在付出的，將在未來，以忠誠、穩定和更低的統治成本，加倍收回。
聯軍士兵們啃著隨身帶的硬糧，就著從城堡井裡打上來的涼水，圍著篝火，低聲談論著白天的戰鬥，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或感嘆。
疲憊，但有一種打了勝仗後的鬆弛感。
利昂站在主堡三層的露台上，這裡下午剛被奧拉夫撞碎了窗戶。
晚風吹散了絕大部分的血腥味。
他望著城堡內星星點點的篝火，望著遠處漆黑一片、但已然屬於他控制範圍的原野。
白狼堡打下來了，奧拉夫死了。
但這只是開始。
如何消化這片土地，如何應對可能的外來干涉，比如南邊的，野心勃勃的駝鹿領，如何將這裡的資源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如何安頓那些惶恐的領民。
無數問題擺在面前。
更主要的是，這些問題的難度全都提高。
他看了一眼肩膀上假寐的尖牙，又望向下方陰影中布魯斯所在的方位。
武力奪取，往往只是奪取他人領地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就是更考驗手腕的治理與消化。
收穫已經清點完畢，現在，是要想辦法讓這些收穫，真正變成自己骨血的時候了。
北境的夜晚很冷，但城堡內大部分人，都沉浸在一些起因各不相同的歡樂當中。
而另一邊的駝鹿領邊境營地，此刻正是開拔前夜。
與北邊白狼堡的血戰與塵埃落定不同，駝鹿領南部邊境的營地，正處於一種眾人皆都躁動不然，而且等到未來充滿壓迫感的臨戰狀態。
岡瑟男爵的決心很堅定。
斥候傳回的消息證實，荊棘領內部因為繼承權爭端，幾個實權人物正在互相扯皮，邊防鬆懈。
他認為時機稍縱即逝，必須立刻發動進攻。
大軍已經集結完畢，糧草輜重也已到位，他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於是岡瑟男爵急忙決定於次日清晨開拔，直撲荊棘谷。
營地中央，篝火熊熊，駝鹿領的士兵們圍坐在一起。
大多數人為了掩飾住自己心底的恐懼和緊張，全部都選擇大聲談笑，擦拭武器，檢查馬匹。
空氣中飄著並不濃厚的，烤肉的香氣和劣質麥酒的味道。
他們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戰鬥，談論著荊棘領的富庶，相對於貧瘠的北境，談論著能搶到多少戰利品，士氣顯得高昂，甚至有些輕敵。
而在營地邊緣，靠近垃圾堆和馬廄的那片地方，氣氛截然不同。
灰石領那四十個被強征來的士兵，像一群被遺忘的牲口，擠在幾頂漏風的破帳篷周圍。
他們沒有分到足夠的柴火，只能擠在一起取暖。
手裡捧著的是比平時更稀、沙子更多的糊糊，分量卻只有駝鹿領士兵的一半。
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咀嚼聲和沉重的呼吸。
霍姆十夫長腆著肚子，帶著兩個手下，拎著鞭子，在灰石領士兵的駐地前來回巡視，像在視察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如果真要說應該是觀察著一群沾滿了糞便，骯髒的泥土，並且在地上打著滾的，讓他感受到噁心的家豬。
「都聽見了吧？明天一早，開拔！」霍姆依舊沒變。
他現在說起話來依舊囂張無比，根本沒有掩飾自己那囂張和威脅意味的打算。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別他媽一副死了全家的樣子，跟著咱們駝鹿領的大軍，是去撿便宜的！
到時候衝上去，眼睛放亮點，手腳麻利點，搶到的東西，上交七成，剩下的，那就算你們走運！」
他頓了頓，鞭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手掌，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或憤懣的臉。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衝鋒的時候，誰要是敢腿軟，敢往後縮，或者臨陣脫逃——老子手裡的鞭子認得人，督戰隊的刀子可不認得！
不僅你死，你留在灰石領的家人，也別想好過！聽明白了沒有？！」
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回應聲響起。
「都沒吃飯嗎？大聲點！」
霍姆很快選擇到了一位倒霉的觀眾。
他毫不猶豫的，一鞭子抽在旁邊一個蹲著的年輕士兵背上，皮開肉綻。
「明白了！」那士兵痛得一哆嗦，帶著哭腔喊道。
其他人也趕緊提高了聲音。
霍姆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又特意走到哈克面前。
這個巨漢沉默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正用一塊粗糙的石頭，慢慢地打磨著他那柄厚重的劈石斧刃口，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他對霍姆的到來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霍姆對哈克有種說不出的忌憚，但越是忌憚，越是想踩他一腳，顯示自己的權威。
他用鞭子梢戳了戳哈克結實的肩膀：「喂，大個子，說你呢。」
「明天，你打頭陣。就你這身板，不用來撞開敵人的矛陣可惜了。
立了功，再說些好話，把老子哄開心了，說不定老子賞你塊肉吃。」
哈克磨斧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此刻在這個地方的光線並不充足，甚至稱得上是灰暗，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火光，能夠隱約看清楚一些該看得到的東西。
此刻，哈克深陷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像兩口冰冷的深井，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霍姆。
沒有憤怒的怒瞪，沒有恐懼的迴避，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這段時間非人的日子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跡。
原本像岩石般飽滿結實的臉龐，顴骨明顯凸了出來，兩頰微微凹陷，皮膚蒙著一層不健康的灰黃，那是長期飢餓和缺乏油水的底色。
嘴唇乾裂起皮，滲著細細的血絲。
眼窩比以往更深，周圍一圈淡淡的青黑，不是因為睡眠不足，就是心力交瘁。
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爛的亞麻衫，如今更顯寬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領口處能清晰看見凸起的、線條生硬的鎖骨。
挽起的袖口下，手臂的肌肉線條依舊賁張，但包裹著肌肉的皮膚似乎失去了些光澤，顯得有些緊繃，手背上還有幾道新增的、結了深褐色痂的擦傷和鞭痕。
他握著斧頭的手指依舊粗壯，依舊有力，但指關節顯得格外突出，手背上青筋蜿蜒，更像是老樹的根。
不僅僅是哈克。
圍坐在附近的灰石領士兵，個個都瘦脫了形。
臉上沒什麼肉，眼睛也因為身體變得消瘦，虛弱，所以顯得特別大，但沒什麼神采。
身上的衣服空蕩蕩的，有些人為了保暖，把能找到的破布、草繩都纏在身上，看起來更顯邋遢狼狽。
長期從事最重最髒的勞役，食物卻永遠不足，讓他們的體力被一點點榨乾。
雖然還沒到皮包骨的地步，但那種精壯漢子特有的飽滿和活力，早已從他們身上消失了。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給人感覺到的氣勢，更像是一種被消耗過度的、帶著疲憊和病態的虛弱。
咳嗽聲時不時在人群中響起，那是夜裡受寒和吸入灰塵的結果。
有人無意識地搓著冰冷僵硬的手指，有人僂著背，試圖保存一點可憐的熱量。
只有哈克，憑藉著他那遠超常人的底子，看起來還算「完整」，但也只是相對而言。
熟悉他的人，比如灰石領一起出來的同伴，都能看出他瘦了，精氣神也大不如前。
那沉默不再是充滿力量的蟄伏，而更像是一種在重壓和匱乏下，被迫向內收縮的枯寂。
霍姆被哈克那深井般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罵了句「啞巴聾子」，但目光掃過哈克明顯消瘦的臉頰和身上空蕩的衣服時，嘴角卻扯出一絲快意的弧度。
對，就是這樣，再壯的牛，不給草料，光抽鞭子，也得垮。
他就是要磨掉這些灰石領賤骨的硬氣，讓他們變成聽話的、怕死的牲口。
他悻悻地走開了，去別處耀武揚威。
哈克也選擇繼續低下頭，繼續磨他的斧頭。
沙——沙——沙——聲音穩定而執拗，仿佛要將體內殘餘的力氣，一點點磨進那冰冷的鐵刃里。
他知道自己瘦了，力氣也不如剛來時足，夜裡會覺得冷，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感覺越來越頻繁。
但他磨斧頭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緩。
身體可以被削弱，但某些東西，像他手中這塊經過千錘百鍊的鋼鐵，越磨，反而越見鋒芒。
在霍姆走後，哈克也沒有理由在白費力氣，組織肌肉，抬起頭，他選擇低下頭，用更加舒適省力的方式，繼續磨他的斧頭。
沙——沙——沙——聲音穩定而執拗。
旁邊一個灰石領的老兵挪近了些，壓低聲音。
「哈克哥，明天，真要咱們打頭陣？那不是——當炮灰，過去送死嗎？」
哈克沒停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極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嗯」。
老兵臉色更灰敗了，喃喃道。
「這他媽的叫什麼事——給自己人打仗賣命也就算了，給駝鹿領這幫雜種當墊腳石死了都沒人收屍——」
另一個年輕點的士兵咬牙切齒：「要不咱們跑吧？趁夜裡——」
「跑？」另一個年齡大些的立刻打斷，聲音發顫。
「往哪兒跑？營地外面全是駝鹿領的巡騎！被抓回來就是個死！家裡人也得遭殃！
再說——這兵荒馬亂的，離開營地，外面說不定死得更快！」
絕望的氣氛瀰漫開來。
跑不了，真上戰場，過去和敵軍死斗，又是送死。
有些人開始低聲咒罵巴頓男爵的軟弱，咒罵駝鹿領的貪婪，也有人偷偷抹眼淚，想念家裡的父母妻兒。
哈克磨完了斧頭，輕輕的用拇指試了試刃口，很鋒利。
他把斧頭放在身邊，拿起發給他的那塊又硬又黑、摻著木屑般的麩皮的麵包，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他的目光越過吵鬧的駝鹿領士兵營地，望向南方黑暗的夜空。
那裡是荊棘領的方向，也是他們明天的葬身之地？
不。
他腦海里反覆閃過離開灰石堡時，老石匠師傅的話：「活著回來——看清楚，想清楚。」
他想，他已經看清楚了。
駝鹿領沒把他們當人看。
霍姆這種雜碎，只想用他們的命去換功勞。
他也想清楚了。
明天打頭陣，幾乎是必死。
但——怎麼死？
像牲畜一樣被驅趕著撞上敵人的矛尖，死得毫無價值，讓霍姆這種人踩著他們的屍體領賞？
還是——
他握緊了手裡的半塊硬麵包，粗糙的掌心傳來堅實的觸感。
他想起白天訓練時，霍姆讓他扛著原木奔跑，周圍那些駝鹿領士兵看熱鬧、
嘲笑的眼神。
想起平時剋扣的口糧，無休止的辱罵和鞭打。
想起那個被霍姆砍死的、只是嘟囔了一句的灰石領同伴。
一股冰冷的、緩慢燃燒的東西，在他胸腔里積聚，比飢餓更清晰，比恐懼更沉重。
他慢慢吃完了麵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冰冷的帳篷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只是在養神，在等待。
等待天明，等待那個混亂的、或許能讓他「想清楚」的時刻到來。
周圍的灰石領士兵，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絕望發呆，有的在偷偷檢查自己那可憐的武器—一生鏽的草叉、磨損的柴刀、還有臨時削尖的木棍。
當給敵方陣亡者家小發放「恩典糧」的消息，隨著一些被釋放的輕傷員和主動配合的俘虜慢慢傳開，在白狼領控制區的村莊裡，也激起了波瀾。
最初的難以置信過後，是複雜的情緒。
有人依舊怨恨，覺得這點補償微不足道；
但也有人默默收下，心裡對那位傳聞中「手段酷烈」的狼獾男爵，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至少，他給了條活路，沒像奧拉夫那樣，把人往死里逼還不給撫恤。
這筆看似「額外」的支出，其實真要論的話，更像是一筆高效的投資。
它迅速穩固了己方軍心，提升了士氣，甚至開始潛移默化地侵蝕新占領土地上的人心。
利昂站在主堡窗前，看著下方營地中那些領到撫恤後神色稍緩的士兵，看著更遠處暮色中安靜的村莊。
武力奪取，能打下地盤。
但要讓地盤真正成為自己的，需要別的東西。
錢幣和糧食，有時比刀劍更好用。
他現在付出的，將在未來，以忠誠、穩定和更低的統治成本，加倍收回。
聯軍士兵們啃著隨身帶的硬糧，就著從城堡井裡打上來的涼水，圍著篝火，低聲談論著白天的戰鬥，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或感嘆。
疲憊，但有一種打了勝仗後的鬆弛感。
利昂站在主堡三層的露台上，這裡下午剛被奧拉夫撞碎了窗戶。
晚風吹散了絕大部分的血腥味。
他望著城堡內星星點點的篝火，望著遠處漆黑一片、但已然屬於他控制範圍的原野。
白狼堡打下來了，奧拉夫死了。
但這只是開始。
如何消化這片土地，如何應對可能的外來干涉，比如南邊的，野心勃勃的駝鹿領，如何將這裡的資源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如何安頓那些惶恐的領民。
無數問題擺在面前。
更主要的是，這些問題的難度全都提高。
他看了一眼肩膀上假寐的尖牙，又望向下方陰影中布魯斯所在的方位。
武力奪取，往往只是奪取他人領地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就是更考驗手腕的治理與消化。
收穫已經清點完畢，現在，是要想辦法讓這些收穫，真正變成自己骨血的時候了。
北境的夜晚很冷，但城堡內大部分人，都沉浸在一些起因各不相同的歡樂當中。
而另一邊的駝鹿領邊境營地，此刻正是開拔前夜。
與北邊白狼堡的血戰與塵埃落定不同，駝鹿領南部邊境的營地，正處於一種眾人皆都躁動不然，而且等到未來充滿壓迫感的臨戰狀態。
岡瑟男爵的決心很堅定。
斥候傳回的消息證實，荊棘領內部因為繼承權爭端，幾個實權人物正在互相扯皮，邊防鬆懈。
他認為時機稍縱即逝，必須立刻發動進攻。
大軍已經集結完畢，糧草輜重也已到位，他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於是岡瑟男爵急忙決定於次日清晨開拔，直撲荊棘谷。
營地中央，篝火熊熊，駝鹿領的士兵們圍坐在一起。
大多數人為了掩飾住自己心底的恐懼和緊張，全部都選擇大聲談笑，擦拭武器，檢查馬匹。
空氣中飄著並不濃厚的，烤肉的香氣和劣質麥酒的味道。
他們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戰鬥，談論著荊棘領的富庶，相對於貧瘠的北境，談論著能搶到多少戰利品，士氣顯得高昂，甚至有些輕敵。
而在營地邊緣，靠近垃圾堆和馬廄的那片地方，氣氛截然不同。
灰石領那四十個被強征來的士兵，像一群被遺忘的牲口，擠在幾頂漏風的破帳篷周圍。
他們沒有分到足夠的柴火，只能擠在一起取暖。
手裡捧著的是比平時更稀、沙子更多的糊糊，分量卻只有駝鹿領士兵的一半。
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咀嚼聲和沉重的呼吸。
霍姆十夫長腆著肚子，帶著兩個手下，拎著鞭子，在灰石領士兵的駐地前來回巡視，像在視察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如果真要說應該是觀察著一群沾滿了糞便，骯髒的泥土，並且在地上打著滾的，讓他感受到噁心的家豬。
「都聽見了吧？明天一早，開拔！」霍姆依舊沒變。
他現在說起話來依舊囂張無比，根本沒有掩飾自己那囂張和威脅意味的打算。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別他媽一副死了全家的樣子，跟著咱們駝鹿領的大軍，是去撿便宜的！
到時候衝上去，眼睛放亮點，手腳麻利點，搶到的東西，上交七成，剩下的，那就算你們走運！」
他頓了頓，鞭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手掌，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或憤懣的臉。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衝鋒的時候，誰要是敢腿軟，敢往後縮，或者臨陣脫逃——老子手裡的鞭子認得人，督戰隊的刀子可不認得！
不僅你死，你留在灰石領的家人，也別想好過！聽明白了沒有？！」
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回應聲響起。
「都沒吃飯嗎？大聲點！」
霍姆很快選擇到了一位倒霉的觀眾。
他毫不猶豫的，一鞭子抽在旁邊一個蹲著的年輕士兵背上，皮開肉綻。
「明白了！」那士兵痛得一哆嗦，帶著哭腔喊道。
其他人也趕緊提高了聲音。
霍姆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又特意走到哈克面前。
這個巨漢沉默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正用一塊粗糙的石頭，慢慢地打磨著他那柄厚重的劈石斧刃口，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他對霍姆的到來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霍姆對哈克有種說不出的忌憚，但越是忌憚，越是想踩他一腳，顯示自己的權威。
他用鞭子梢戳了戳哈克結實的肩膀：「喂，大個子，說你呢。」
「明天，你打頭陣。就你這身板，不用來撞開敵人的矛陣可惜了。
立了功，再說些好話，把老子哄開心了，說不定老子賞你塊肉吃。」
哈克磨斧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此刻在這個地方的光線並不充足，甚至稱得上是灰暗，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火光，能夠隱約看清楚一些該看得到的東西。
此刻，哈克深陷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像兩口冰冷的深井，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霍姆。
沒有憤怒的怒瞪，沒有恐懼的迴避，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這段時間非人的日子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跡。
原本像岩石般飽滿結實的臉龐，顴骨明顯凸了出來，兩頰微微凹陷，皮膚蒙著一層不健康的灰黃，那是長期飢餓和缺乏油水的底色。
嘴唇乾裂起皮，滲著細細的血絲。
眼窩比以往更深，周圍一圈淡淡的青黑，不是因為睡眠不足，就是心力交瘁。
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爛的亞麻衫，如今更顯寬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領口處能清晰看見凸起的、線條生硬的鎖骨。
挽起的袖口下，手臂的肌肉線條依舊賁張，但包裹著肌肉的皮膚似乎失去了些光澤，顯得有些緊繃，手背上還有幾道新增的、結了深褐色痂的擦傷和鞭痕。
他握著斧頭的手指依舊粗壯，依舊有力，但指關節顯得格外突出，手背上青筋蜿蜒，更像是老樹的根。
不僅僅是哈克。
圍坐在附近的灰石領士兵，個個都瘦脫了形。
臉上沒什麼肉，眼睛也因為身體變得消瘦，虛弱，所以顯得特別大，但沒什麼神采。
身上的衣服空蕩蕩的，有些人為了保暖，把能找到的破布、草繩都纏在身上，看起來更顯邋遢狼狽。
長期從事最重最髒的勞役，食物卻永遠不足，讓他們的體力被一點點榨乾。
雖然還沒到皮包骨的地步，但那種精壯漢子特有的飽滿和活力，早已從他們身上消失了。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給人感覺到的氣勢，更像是一種被消耗過度的、帶著疲憊和病態的虛弱。
咳嗽聲時不時在人群中響起，那是夜裡受寒和吸入灰塵的結果。
有人無意識地搓著冰冷僵硬的手指，有人僂著背，試圖保存一點可憐的熱量。
只有哈克，憑藉著他那遠超常人的底子，看起來還算「完整」，但也只是相對而言。
熟悉他的人，比如灰石領一起出來的同伴，都能看出他瘦了，精氣神也大不如前。
那沉默不再是充滿力量的蟄伏，而更像是一種在重壓和匱乏下，被迫向內收縮的枯寂。
霍姆被哈克那深井般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罵了句「啞巴聾子」，但目光掃過哈克明顯消瘦的臉頰和身上空蕩的衣服時，嘴角卻扯出一絲快意的弧度。
對，就是這樣，再壯的牛，不給草料，光抽鞭子，也得垮。
他就是要磨掉這些灰石領賤骨的硬氣，讓他們變成聽話的、怕死的牲口。
他悻悻地走開了，去別處耀武揚威。
哈克也選擇繼續低下頭，繼續磨他的斧頭。
沙——沙——沙——聲音穩定而執拗，仿佛要將體內殘餘的力氣，一點點磨進那冰冷的鐵刃里。
他知道自己瘦了，力氣也不如剛來時足，夜裡會覺得冷，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感覺越來越頻繁。
但他磨斧頭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緩。
身體可以被削弱，但某些東西，像他手中這塊經過千錘百鍊的鋼鐵，越磨，反而越見鋒芒。
在霍姆走後，哈克也沒有理由在白費力氣，組織肌肉，抬起頭，他選擇低下頭，用更加舒適省力的方式，繼續磨他的斧頭。
沙——沙——沙——聲音穩定而執拗。
旁邊一個灰石領的老兵挪近了些，壓低聲音。
「哈克哥，明天，真要咱們打頭陣？那不是——當炮灰，過去送死嗎？」
哈克沒停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極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嗯」。
老兵臉色更灰敗了，喃喃道。
「這他媽的叫什麼事——給自己人打仗賣命也就算了，給駝鹿領這幫雜種當墊腳石死了都沒人收屍——」
另一個年輕點的士兵咬牙切齒：「要不咱們跑吧？趁夜裡——」
「跑？」另一個年齡大些的立刻打斷，聲音發顫。
「往哪兒跑？營地外面全是駝鹿領的巡騎！被抓回來就是個死！家裡人也得遭殃！
再說——這兵荒馬亂的，離開營地，外面說不定死得更快！」
絕望的氣氛瀰漫開來。
跑不了，真上戰場，過去和敵軍死斗，又是送死。
有些人開始低聲咒罵巴頓男爵的軟弱，咒罵駝鹿領的貪婪，也有人偷偷抹眼淚，想念家裡的父母妻兒。
哈克磨完了斧頭，輕輕的用拇指試了試刃口，很鋒利。
他把斧頭放在身邊，拿起發給他的那塊又硬又黑、摻著木屑般的麩皮的麵包，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他的目光越過吵鬧的駝鹿領士兵營地，望向南方黑暗的夜空。
那裡是荊棘領的方向，也是他們明天的葬身之地？
不。
他腦海里反覆閃過離開灰石堡時，老石匠師傅的話：「活著回來——看清楚，想清楚。」
他想，他已經看清楚了。
駝鹿領沒把他們當人看。
霍姆這種雜碎，只想用他們的命去換功勞。
他也想清楚了。
明天打頭陣，幾乎是必死。
但——怎麼死？
像牲畜一樣被驅趕著撞上敵人的矛尖，死得毫無價值，讓霍姆這種人踩著他們的屍體領賞？
還是——
他握緊了手裡的半塊硬麵包，粗糙的掌心傳來堅實的觸感。
他想起白天訓練時，霍姆讓他扛著原木奔跑，周圍那些駝鹿領士兵看熱鬧、
嘲笑的眼神。
想起平時剋扣的口糧，無休止的辱罵和鞭打。
想起那個被霍姆砍死的、只是嘟囔了一句的灰石領同伴。
一股冰冷的、緩慢燃燒的東西，在他胸腔里積聚，比飢餓更清晰，比恐懼更沉重。
他慢慢吃完了麵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冰冷的帳篷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只是在養神，在等待。
等待天明，等待那個混亂的、或許能讓他「想清楚」的時刻到來。
周圍的灰石領士兵，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絕望發呆，有的在偷偷檢查自己那可憐的武器—一生鏽的草叉、磨損的柴刀、還有臨時削尖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