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23戰火恐慌決定南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北平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紫禁城的飛檐之上,仿佛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氈布,將整座古都嚴嚴實實地裹住,透不進一絲暖意。

  寒風如同無數把看不見的細小冰刀,從胡同口、屋檐下、牆縫裡鑽出來,貼著地面盤旋,刮在人臉上、手上,瞬間就能帶走那點可憐的熱氣,留下針刺般的痛感。

  街道上愈發蕭條了。

  往日裡雖也破敗,但總還有些為生計奔波的人影,還有些沿街叫賣的小販,有些煙火氣。

  如今,連這點菸火氣也快要散盡了。

  許多店鋪都上了厚厚的門板,有的甚至用粗大的木條釘死,門楣上貼著的「招租」或「歇業」的紅紙,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邊角捲起,字跡模糊。

  還在開門營業的,也無不是門庭冷落,夥計們縮在櫃檯後,袖著手,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冷清的街面,臉上是麻木的、對未來毫無期盼的灰敗。

  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恐慌,像這無處不在的寒氣一樣,滲透到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

  無論是深宅大院裡的達官顯貴,還是蝸居在雜院破屋裡的平頭百姓,此刻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戰爭,真的要來了。

  它不再是報紙上遙遠的戰報,不再是茶餘飯後帶著幾分獵奇色采的談資,而是一頭正朝著北平這座千年古都步步逼近的猙獰巨獸,那沉重的腳步聲,似乎已隱約可聞。

  對於顯貴們而言,恐慌催生的是逃離。

  南遷的浪潮達到了頂峰。

  火車站日夜喧囂,汽笛聲撕扯著人們緊繃的神經。

  月台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衣著體面的官員、富商攜家帶口,大箱小籠堆積如山,女眷們裹著厚實的裘皮,臉上卻滿是倉皇與不安。

  維持秩序的士兵粗暴地推搡著試圖擠上車廂的普通旅客,怒罵聲、哭喊聲、小孩受驚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

  票販子穿梭在人群中,低聲報出一個個令人咋舌的天價,依然有人搶著將金條、銀元塞到他們手裡,只為換取一張通往南方、通往「安全」的車票。

  對於更多的普通百姓來說,逃離是一種奢侈的妄想。

  他們沒有門路弄到那張昂貴的車票,沒有南方可以投靠的親戚,更沒有足以支撐一家人在陌生之地重新開始的積蓄。

  他們的恐慌,是實實在在的,關於生存,關於下一秒是否還能呼吸的恐懼。

  他們畏懼槍炮無眼,擔心一旦北平淪為戰場,這四面漏風的破屋如何抵擋子彈和炮彈。

  他們更怕圍城。

  圍城意味著糧食斷絕,意味著飢餓將以最殘酷的方式收割生命。

  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街巷間蔓延。

  有條件離開的,哪怕只是去鄉下投親靠友,暫時避一避,也都在想辦法動身。

  一時間,出城的各條道路上,多了許多扶老攜幼、背著簡單行囊、面色惶然的身影。

  他們回頭望著那越來越遠的、灰色的城牆輪廓,眼神複雜,不知前方等待的是什麼,只知道必須離開這片即將燃燒的土地。

  陽光明走在去往爺爺家大雜院的路上。

  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在他的臉上,生疼。

  他穿著厚實的棉袍,圍著母親手織的灰色圍巾,但寒意依舊能透過布料縫隙鑽進來。

  街道兩旁的景象,比前幾日又荒涼了幾分。

  一個原本賣雜貨的攤子空著,只剩下一塊破舊的油布在風中啪嗒作響。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乞丐,蜷縮在背風的牆角,身下墊著些爛稻草,面前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碗裡空空如也,他眼神渾濁地望著偶爾經過的行人,連乞討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陽光明移開目光,心中沉重。

  他手中提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提袋。

  袋子看起來不算太鼓,但分量不輕。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如今不再背那個顯眼的竹簍,改用這種更常見,也更便於遮掩的提袋。

  裡面裝了五斤玉米面,用布袋仔細紮好口。

  另外還有二十個鹹鴨蛋,個個青皮,給爺爺補充一下營養。


  這是他計算好的,大約夠爺爺奶奶支撐幾天的量。

  既表達了心意,又不至於太過扎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這種時候,任何超出常理的「富裕」,都可能成為催命的符咒。

  大雜院似乎比往日更安靜了,連孩子的哭鬧聲都聽不見。

  院門虛掩著,陽光明推開走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被風追逐著,在青磚地上打旋。

  各家各戶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仿佛這樣就能將外界的寒冷與恐慌隔絕在外。

  他徑直走向主屋,輕輕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奶奶那特有的,帶著一絲警惕和期盼的尖細嗓音。那聲音透過門板,顯得悶悶的。

  「奶奶,是我,光明。」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奶奶那張布滿皺紋,因為寒冷而有些發青的臉。

  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鬢角散亂著幾縷碎發。

  她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粗布棉襖,肘部打著補丁,洗得發白。

  看到是陽光明,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提著的那個鼓囊囊的帆布袋,她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警惕瞬間被一種近乎熱切的喜悅取代。

  那喜悅如此直白,幾乎不加掩飾。

  「哎喲!是光明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凍壞了吧!」

  她忙不迭地將門完全拉開,側身讓陽光明進去,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

  屋裡光線昏暗。炕上鋪著葦席,蓆子邊緣已經破損,用布條縫補過。

  炕頭迭著兩床舊棉被,被面是粗藍布,洗得發白,多處打著補丁。

  爺爺陽漢章蜷縮在炕頭,身上蓋著一床打著無數補丁的舊棉被,臉色灰暗。

  聽到動靜,他掙扎著半坐起身,花白的鬍鬚顫抖著,看到孫子,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心的笑容。

  「光明來了,路上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痰音,說話時氣息有些不勻。

  陽光明將帆布袋放在炕沿上,沒有立刻上炕,而是先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

  「爺爺,奶奶,您二老怎麼不點爐子?這屋裡太冷了,可別凍著。」

  他看著屋裡那個小小的冰冷的鐵皮爐子,爐膛里只有一點早已熄滅的灰燼,連餘溫都沒有。

  「點啥爐子,費煤。」

  奶奶一邊說,一邊已經迫不及待地湊到帆布袋前,伸手摸了摸,臉上笑開了花,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這袋子沉甸甸的,光明啊,又讓你破費了。這兵荒馬亂的,弄點糧食多不容易!」

  她嘴裡說著客氣話,手上卻不停,已經解開了帆布袋的扣子,先拿出了那袋玉米面。

  布袋是粗白布縫的,鼓囊囊的,她一掂量,滿意地咂咂嘴,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炕上的老頭子。

  接著又拿出裝鹹鴨蛋的小布袋,打開一看,那一個個青皮滾圓的鴨蛋讓她的眼睛更亮了。

  她拿起一個看了看,蛋殼光滑,入手沉實,是上好的鴨蛋。

  「哎喲!還有鹹鴨蛋!這可是稀罕東西!你看多好!光明啊,你真是有心了!奶奶就知道,幾個孫子裡頭,就數你最孝順,最能幹!」

  她將兩樣東西緊緊抱在懷裡,嘴裡對陽光明的誇讚如同開了閘的河水,滔滔不絕。

  陽光明心中瞭然,知道奶奶這番熱情,九成九是衝著糧食來的。

  他不是第一次見識老太太的做派。

  自打他穿越到這個時代,成為陽家長孫,每次送東西來,老太太都是這般模樣——東西到手前,親熱得仿佛你是她心尖上的肉;東西到手後,那熱情便肉眼可見地消退幾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在炕沿坐下,「爺爺,這陣子天冷,您和奶奶千萬保重身體。煤該燒還得燒,別省著,凍病了更麻煩。」

  他看著爺爺消瘦的臉頰,心裡不是滋味。

  記憶里,爺爺雖然清瘦,但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

  這才幾個月,老人就像被抽走了精氣神,整個人縮了一圈,臉上的肉垮了下來,眼窩深陷。


  陽漢章嘆了口氣,搖搖頭,那嘆息聲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省一點是一點吧。如今這光景,煤也不好買,價錢一天一個樣。我和你奶奶在屋裡待著,不動彈,還扛得住。」

  他說著,看向老伴懷裡那些糧食,眼神複雜,既有對孫子孝心的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何嘗不知老太太的心思,只是年紀大了,有些話不便說透。

  老太太將糧食仔細放到炕頭的矮櫃裡,她打開櫃門時,陽光明瞥見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粗瓷碗和一個小布袋,袋子裡大概裝著所剩無幾的糧食。

  她將玉米面和鹹鴨蛋放進去,鎖好,鑰匙緊緊攥在手心,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開始訴苦:

  「光明啊,你是不曉得,最近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糧店門口排的隊,能從街頭排到街尾!去晚了,連麩皮都買不著!」

  她拍著大腿,語氣誇張,唾沫星子飛濺,「前天你二嬸天不亮就去排隊,排了三個時辰,腿都站僵了,輪到跟前,就買了二斤摻了沙子的陳年高粱米!

  回家一淘,水都是渾的,沉底一層沙子!這叫人怎麼吃!」

  她偷眼瞧著陽光明的臉色,見他只是安靜聽著,便繼續加碼,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你二叔三叔那點工錢,本來就不多,現在糧價漲得上了天,那點錢夠幹啥?

  買回來的,淨是些摻了沙子的陳年雜和面,拉嗓子不說,還不管飽!孩子們餓得嗷嗷叫,看著真心疼!」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大寶前兒個晚上餓得睡不著,抱著他娘哭,說肚裡像有隻手在抓……我這當奶奶的聽了,心都碎了!」

  她頓了頓,偷瞄了一眼老頭子,見陽漢章閉著眼沒說話,膽子更大了些:

  「你爺爺年紀大了,腸胃不好,吃那些糙東西,夜裡直哼哼。前天半夜起來吐了,都是沒消化的麩皮……

  我這老骨頭倒沒啥,可看著這一大家子……唉,難啊!真是難!」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安靜的屋裡迴蕩,格外淒涼。

  陽光明知道,老太太這是藉機訴苦,想讓他多幫襯一些。

  他理解老太太作為母親,為兩個親生兒子家操心的心情——二叔陽懷義、三叔陽懷禮都是她親生的,而自己的父親陽懷仁是前房所出,這親疏之別,在老太太心裡,自然是根深蒂固。

  但也清楚,人心不足,尤其是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給予必須要有度,否則不但幫不了人,反而可能引來禍患,甚至養出依賴和怨恨。

  升米恩,斗米仇,古訓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斟酌了一下語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誠懇,開口說道:

  「奶奶,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眼下這世道,誰家日子都不好過。」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意味,「胡同口老王家,前天把十二歲的小閨女送人了,換了半袋小米。

  西頭李鐵匠家,三個兒子跑了一個,說是去闖關東了,死活不知。這年月……能活著就不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瞞您說,我那邊看著好像還行,其實也是硬撐。

  家裡五張嘴,靜婉靜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不吃就喊餓。

  我爹的腿雖說好了,可身子骨虧空得厲害,大夫說至少得養半年,還得吃些有營養的補補。

  我娘……您也知道,生靜儀時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咳嗽,夜裡都睡不踏實。」

  他看著奶奶的眼睛,眼神清澈而認真:「我那份翻譯的活計,如今也不穩定了。

  東家西家的,都想著南遷,好多活兒都停了。上個月還能接三四份翻譯,這個月就剩下一份,還是急活兒,催得緊,熬了好幾夜才趕出來。

  掙的那點錢,看著是銀元,可架不住物價飛漲,買不了多少東西。昨天去糧店,還不容易排到,一塊大洋就換了五斤棒子麵,都給您送過來了。」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與剛才老太太的如出一轍,卻多了幾分真實的沉重:「每次擠出來的這點糧食,真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靜婉靜儀現在一頓只能吃個半飽,我娘把稠的都留給我爹和孩子,自己就喝點稀的。

  就想著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不能跟著一起挨餓,二叔三叔家孩子多,負擔重,能幫一點是一點。」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老太太,「再多……我也是真沒那個能力了。一大家子,總得先顧住自己的性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這番話,既說明了自家不易,表明了接濟的限度,又點出了接濟是出於孝心和親情,並非理所當然。

  同時,那句「一大家子,總得先顧住自己的性命」,更是隱隱提醒老太太,如今這年月,自保尚且艱難,索取需有度。

  話說得溫和,意思卻明白。

  老太太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閃爍了幾下。

  她聽出了孫子話里的意思,知道再訴苦恐怕也沒用,反而可能惹得孫子不快,斷了今後的接濟。

  她乾笑兩聲,嘴角的皺紋扯出不自然的弧度,連忙轉了口風:

  「那是,那是!光明你說的在理!自家顧自家,這是本分。

  你能想著我們老兩口,想著你叔叔嬸子,已經是大大的孝心了!奶奶心裡都記著呢!」

  她搓著手,語氣變得討好起來,「你爹娘那邊,還有靜婉靜儀,你也得多費心。

  孩子們正在抽條,可不能虧了身子。你娘那咳嗽的老毛病,得抓點藥吃,不能硬扛著。」

  這番話倒是多了幾分真心——大兒子一家要是垮了,她這邊也就斷了接濟的來源。

  陽光明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謝謝奶奶體諒。」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陽漢章,這時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光明說的沒錯。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他能時常想著咱們,送糧送物,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那眼神里有責備,也有無奈,「老大那邊一大家子,負擔也重,你當奶奶的,不能光想著從孫子身上刮油水,也得體諒孩子們的難處。

  懷仁的腿剛好,元君身子弱,靜婉靜儀還小,光明一個人撐著一個家,不容易。」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但自有一股一家之主的威嚴。那是多年當家做主沉澱下來的氣勢,即便如今已經是個閒人,依然讓人不敢小覷。

  老太太被老頭子當著小輩的面數落,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道:

  「我……我這不是心疼懷義懷禮他們嘛……又沒真逼著光明怎麼樣……」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委屈,「行了行了,我不說了還不成嗎?光明是好孩子,我知道。」

  她嘟囔著,轉身去擺弄爐子,似乎想生點火,但看了看所剩無幾的煤堆,最終還是放棄了,只是拿了床舊毯子,給老頭子又蓋了一層。

  陽光明看著爺爺那越發消瘦蒼老的面容,心中酸楚。

  他不再談論糧食的話題,轉而陪著爺爺聊起些閒話,問問二叔三叔最近做工的情況,問問堂弟堂妹們是否還好。

  他知道爺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寂寞的——兒女們為生計奔波,孫輩們大多還小,能說上話的人不多。

  陽漢章也樂意和大孫子說說話,仿佛這樣能驅散一些屋裡的陰冷和心頭的鬱結。

  他告訴陽光明,二叔鋪子裡的生意越發清淡了,老闆整天唉聲嘆氣,這個月工錢還沒發全;三叔在碼頭上做工,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貨船來得越來越少,南邊打仗,北邊也不太平,商路都斷了。

  說到這些,老人又忍不住嘆氣:「這世道,老實人想憑力氣吃口飯,都這麼難。」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沉重而凌亂,踩著凍硬的土地,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緊接著,主屋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裹挾著外面的寒氣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二叔陽懷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和肘部打著深色的補丁,針腳粗大,一看就是自家縫補的。

  他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胡茬凌亂。

  看到陽光明在,他愣了一下,隨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僵硬而短暫。

  「光明也在啊。」他聲音沙啞,帶著寒氣。

  「二叔。」陽光明站起身打招呼。

  陽漢章看著兒子這麼早回來,而且臉色不對,心裡一沉,問道:「懷義,今兒個怎麼回來這麼早?鋪子裡沒啥事吧?」


  陽懷義走到炕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摘下氈帽,露出一頭亂髮。

  陽懷義重重地嘆了口氣,「爸,光明,鋪子……沒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乾澀,像砂紙摩擦木頭。

  「沒了?什麼意思?」陽漢章坐直了身子,追問道。

  老太太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緊張地看過來。

  「老闆把鋪子盤出去了。」

  陽懷義的聲音裡帶著苦澀,那苦味仿佛能順著話音瀰漫開來,「連貨底子帶鋪面,一起賤賣了。說是……說是要舉家遷往南方,去上海。」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今天早上召集我們幾個老夥計,每人發了這個月的工錢——倒是沒拖欠,還多給了半個月的遣散費。說是……對不住大家,但實在沒辦法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只窗外寒風掠過屋檐的呼嘯。

  老太太先反應過來,急急地問:「遷往南方?這麼突然?那……那你呢?你以後咋辦?」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恐慌。

  陽漢章的眉頭緊緊皺起,額上的皺紋深如刀刻,「這麼突然?老闆不是本地人嗎?祖產鋪面,說賣就賣了?」

  他知道那家鋪子,開了有三十年了,老闆姓周,是土生土長的北平人,祖上三代都做買賣。

  「唉,還不是被嚇的!」

  陽懷義又嘆了口氣,這次嘆息里多了幾分無奈,「老闆說,眼看著北平城就要變成戰場了,留下等死嗎?

  他有親戚在政府里做事,透露了消息,說華北局勢……不樂觀。

  他有些門路,能弄到去上海的車票,準備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收拾收拾,趕緊走。

  鋪子留著也沒用,說不定哪天一顆炮彈下來就沒了,不如趁早換成現錢。

  賣給了一個山西商人,價錢……聽說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父親,眼神複雜,那裡面有失落,有迷茫,也有一絲被現實逼迫出來的決絕:

  「老闆……老闆人還不錯。臨走前,私下裡跟我說,如果我……如果我們家也想走,他可以幫忙。」

  他聲音壓低了些,「他有門路能從鐵路內部弄到貨運車的票。雖然坐的是悶罐車,條件差,又冷又擠,要跟貨物塞在一起。

  但便宜啊!一個人,只要五六塊銀元就行。

  比正兒八經的客車票,便宜太多了!」

  「五六塊銀元……」老太太喃喃重複,眼睛飛快地轉動著,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她手指無意識地掐算,嘴唇翕動,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某種盤算的專注。

  陽懷義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老闆說,貨運車雖然苦,但只要能離開北平,離開這馬上就要打仗的戰場,那就是活路!

  到了南方,上海那地方,聽說繁華得很,機會也多。

  我好歹有點文化,算帳也懂,找份餬口的工作,應該……應該不難。」

  他說著說著,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父親,「總比留在這兒等死強!

  留在這兒,萬一真打起來,槍炮可不長眼!咱們這大雜院,能擋得住啥?

  破爛房子,一炮就塌了!

  萬一到時候圍了城,斷了糧,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陽懷義的聲音顫抖起來,「去南方,至少能躲開戰火,找個安生地方,重新開始!為了孩子,也得走!」

  陽光明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插話。

  他能理解二叔的想法。

  在這個信息閉塞、人人自危的年代,普通百姓的視野有限。

  他們看不到戰局的全貌,更無法預知歷史的走向——北平最終會和平解放,這座千年古都將免於戰火。

  他們只知道,戰爭是可怕的,是會死人的,是能摧毀一切安穩生活的洪水猛獸。

  遠離戰區,是烙印在人們骨子裡的本能。

  尤其對於二叔這樣,剛剛失去工作,眼看生計無著,又對北平即將淪為戰場深信不疑的人來說,南遷似乎成了唯一看得見的「活路」。


  那活路也許同樣荊棘密布,但至少,是「離開」而不是「等死」。

  老太太已經按捺不住,聲音急切:「懷義,你老闆真能弄到那麼便宜的票?五六塊銀元一個人?

  這……這可比我想的便宜多了!」

  她轉向陽漢章,臉上是混合著希望和焦慮的神情,「他爹,你聽聽!懷義這主意正啊!南方太平,去了那兒,總能找條活路!

  上海那可是大地方,十里洋場,聽說馬路上都是小汽車,電燈比星星還亮!

  咱們這老骨頭,死也就死了,可孩子們還小啊!不能跟著咱們一起在這火坑裡熬啊!」

  陽漢章沒有理會老伴的聒噪。

  他沉默著,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眼神望著虛空某處,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無奈:

  「走……往哪兒走?人離鄉賤啊。」

  陽漢章看向二兒子,目光複雜,那裡面有理解,有不舍,有擔憂,也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固執:

  「懷義,你的心思,爹明白。你是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這沒錯。當爹的,誰不想讓孩子平平安安?」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可是,爹老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坐那悶罐車,一路顛簸,吃不好睡不好,風吹雨淋,我怕是……沒到地方,就先散架了。」

  他搖搖頭,花白的頭髮在油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我不想走。故土難離啊。

  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大半輩子都在這兒。

  這院子,這胡同,這北平城,閉上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條巷子。

  臨了臨了,你讓我背井離鄉,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聽不懂那裡的話,吃不慣那裡的飯,看著生面孔……我……我心裡頭,過不去這個坎兒。」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爸!」陽懷義急了,從凳子上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什麼故土難離,眼下是保命要緊啊!您要是不走,留在這兒,萬一……萬一有個好歹,我們當兒子的,心裡能安生嗎?」

  他走到炕邊,蹲下身,仰頭看著父親,眼神懇切,「您就當是為了我們,為了孫子孫女,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路上我們再難,也一定照顧好您!我和懷禮輪流背著您也行!

  到了南方,我們幹活掙錢,一定讓您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哽咽,「爹,兒子求您了!」

  老太太也幫腔,語氣急促:「就是啊老頭子!別犯倔了!跟著兒子走,有啥不好的?懷義懷禮都是孝順孩子,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她話說到一半,瞥了一眼旁邊的陽光明,把後半句「難不成你還指望……」咽了回去,改口道:

  「難不成你還想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們走了,誰照顧你?喝口水都沒人端!」

  陽光明知道,自己該表態了。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二叔和爺爺,聲音清晰而平穩,在充滿情緒波動的屋裡,顯得格外鎮定:

  「二叔,爺爺,既然說到這兒了,我也說說我的想法。

  二叔想南遷,是為了躲避戰亂,為了家人的安全,這心思我理解,也尊重。」

  陽光明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斟酌過,「如果二叔家確定要走,我雖然不舍,畢竟是一家人,血脈相連,但也理解。

  畢竟,這是關乎一家人生死的大事,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亂世之中,求存是第一位的。」

  他頓了頓,看向爺爺,語氣柔和了些,「至於爺爺……既然爺爺不想離開故土,那就不必勉強。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念想,有老人家的根。爺爺奶奶要是不打算走,可以搬到我那邊去住。

  我爹娘早就說過,想把爺爺奶奶接過去奉養。

  只是之前爺爺覺得在這邊住慣了,不願意挪動。

  如今我們那邊還算安穩,收拾收拾就能住。房子也寬敞些,冬天太陽好,比這大雜院暖和。

  以後住在一,我爹娘也能在身邊盡孝。」

  他這個提議,合情合理。

  既尊重了二叔南遷的選擇,也給了爺爺一個不必離鄉背井的選項,同時表明了大房願意承擔奉養責任的態度。


  話說得周全,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

  陽漢章看著大孫子,眼中閃過欣慰,但更多的還是憂慮。

  「光明,你和你爹娘的心意,二叔領了。」陽懷義語氣真誠,但態度依然堅定,「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一家……最好也能考慮考慮,我建議一起離開。」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光明,你年輕,有本事,到哪兒不能吃飯?聽二叔一句勸,這北平城,真不能再待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越說越急:「一家人整整齊齊地走,總比留在這兒提心弔膽強!一旦真打起來,交通斷了,想走都走不了!

  到時候,可就真是叫天天不應了!

  你想想靜婉靜儀,還那么小,你忍心讓她們經歷戰火?」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真實的擔憂,這是一個長輩對晚輩最樸素的關懷。

  老太太也連忙附和,拍著大腿:「對對對!光明啊,你回去也勸勸你爹你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打仗啊!要死人的!我以前經歷過直奉大戰,那炮彈落下來,一個院子就沒了!街上都是死人,有的連全屍都沒有……嚇死人了!」

  她說著,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回憶還是因為寒冷。

  陽漢章也看向孫子,蒼老的聲音帶著勸誡,那勸誡里混合著擔憂和不舍:

  「光明,你二叔的話,雖然……雖然不一定全對,但也是過來人的經驗。

  這兵凶戰危的,能避開,總是好的。

  你還年輕,沒見過真打仗是什麼樣子……我見過。」

  他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什麼痛苦的畫面,「民國十五年,奉軍和馮玉祥的軍隊在城外打,流彈飛進城,打死了不少老百姓。

  當時,我還算年輕,……那個慘狀,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睜開眼,看著孫子,「你爹腿剛好,你娘身子弱,靜婉靜儀還小……萬一……唉。」

  他沒說下去,但那聲嘆息里包含了所有可怕的想像。

  面對兩位長輩情真意切的勸說,陽光明心中苦笑。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北平最終會以和平的方式解放,知道這座古城將免於戰火的直接摧殘。

  他還知道,南遷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未必就是生路——上海很快也會迎來劇烈變革,物價飛漲、社會動盪,許多南遷的人在那裡過得並不好,甚至比留在北平更艱難。

  但他不能說。

  任何超出這個時代認知的「預言」,都只會引來懷疑和麻煩。就算說出來,別人也不信。

  他只能從現實的角度,給出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且符合他當前「人設」的理由。

  他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斟酌著說道:

  「爺爺,二叔,你們的關心,我明白,也感激。你們是為我們一家好,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裡。」

  他先肯定對方的善意,這是談話的技巧,「不過,我們一家……確實不打算走了。」他說得平靜,但語氣堅定。

  他頓了頓,開始一條條解釋:「一來,我爹的腿傷雖然好了,但畢竟傷了元氣,需要靜養,經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

  大夫特意交代,半年內不能勞累,不能受寒。

  坐那悶罐車,一路顛簸,又沒有保暖,我擔心他腿傷復發,那可就麻煩了。

  我娘身子骨也不算硬朗,咳嗽的老毛病最怕受風,這一路奔波,怕是撐不住。」

  他繼續道:「二來,我在朱老師那邊接的翻譯活兒,雖然現在少了,但總歸還有一份相對穩定的收入。

  朱老師學問大,認識的人多,對我也多有照拂。

  留在這裡,靠著這份工作,一家人起碼的基本生活還能維持。

  若是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這翻譯的活兒還能不能接上,就難說了。」

  陽光明看向陽懷義,語氣誠懇,推心置腹:「三來,二叔,去了南方,固然可能躲開戰火,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人生地不熟,找工作、安家落戶,哪一樣都不容易。

  眼下南方也未必全然太平,物價聽說也一樣飛漲——我前些天遇到一個從南京回來的人,說那邊米價也漲了十倍,老百姓一樣叫苦連天。

  我們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貿然過去,風險也不小。


  還不如留在這裡,守著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穩紮穩打,或許更能熬過去。」

  陽光明最後總結道:「至於戰事……我想,北平是千年古都,文化薈萃之地,人口稠密,不管哪一方,總不至於……玉石俱焚吧。

  總會給老百姓留條活路。

  我們小心些,把糧食備足些,躲在家裡不出門,總能有辦法熬過去。」

  他這番話,既有對家人身體狀況的現實考慮,也有對工作收入的依賴,更有一種亂世中普通百姓常見的僥倖和觀望。

  聽起來合情合理,並無特別突兀之處。

  既沒有表現出對未來的盲目樂觀,也沒有完全拒絕南遷的可能性,只是基於現狀做出了「暫時不走」的決定。

  這種態度,在這個時代的大多數普通人身上都能找到——走,風險太大;留,又心懷恐懼;於是只能抱著僥倖心理,一天天捱下去。

  陽懷義和陽漢章聽完,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他們知道,陽光明雖然年輕,但極有主見,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很難被說服。

  而且他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南遷並非毫無風險,陽懷仁一家的身體狀況,也確實不適合長途跋涉。

  「罷了,罷了。」

  陽漢章擺擺手,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著深深的無力感。

  他重新靠回炕頭,拉緊身上的棉被,「你們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

  既然你們決定了,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他看向陽懷義,眼神複雜,「懷義,你要走,爹不攔你。但這事,還得等懷禮回來,你們兄弟倆好好商量。

  畢竟不是小事,車票錢,路上的盤纏,到了地方怎麼落腳,都得想周全。一家老小十幾口,不是鬧著玩的。」

  他又轉向陽光明,眼神柔和了些,那柔和裡帶著疲憊和擔憂,「光明,你的孝心,爺爺知道。

  等我跟你二叔三叔商量定了,再說去你那兒的事。

  你先回去,跟你爹娘把我的話帶到,讓他們……也再想想。」

  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大兒子一家能改變主意。

  陽光明點點頭,站起身:「爺爺,我爹娘那邊,我會把話帶到的。」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愈發昏暗,「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爺爺,二叔,你們保重。」

  陽懷義也道:「爸說的是,這事得跟懷禮商量。他今天上工,等他回來,咱們再細說。」

  他站起身,送陽光明到門口,「光明,路上小心。回去……再跟你爹娘好好說說。」

  陽懷義還是覺得舉家南遷最明智。

  陽光明一一應下,提著空了的帆布袋,離開了主屋。(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