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24各自選擇資助和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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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走出大雜院,寒風依舊凜冽,回到東跨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小小的院落里,正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不算亮,但足以驅散黑暗,讓人心安。

  楚元君正在廚房裡忙碌,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她瘦削的側臉。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兒子回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牽掛,有安心。

  她連忙從鍋里舀了碗熱水遞過來,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小缺口,但洗得乾淨:「快,喝口熱水暖暖,外頭冷吧?」

  「還好。」

  陽光明接過碗,水溫透過粗瓷碗壁傳到掌心,暖意從手掌一直蔓延到心裡。

  他小口喝著,熱水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陽懷仁也從正房走出來,關切地問道:「去看過你爺爺了?他們還好吧?」

  「看過了。」陽光明將碗裡的熱水慢慢喝下,和父母一起走進堂屋。

  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捻得適中,火苗穩定地跳動著,靜婉和靜儀正在裡屋的小桌上練字。

  雖然兩人沒有正式去學校讀書,但楚元君堅持讓她們每天認字寫字,在這一點上抓的很嚴。

  聽到哥哥回來,兩個小姑娘都跑了出來,圍著陽光明問長問短。

  「哥,爺爺好嗎?」

  「哥,今天外頭很冷吧?」

  「哥,你給我帶糖了嗎?」

  嘰嘰喳喳的,像兩隻歡快的小鳥,給清冷的冬夜增添了幾分生氣。

  陽光明摸摸兩個妹妹的頭,從懷裡掏出兩塊花生糖。她倆的眼睛立刻亮了,歡呼著接過去,小心地剝開紙,小口小口地舔著,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楚元君笑著嗔怪:「又亂花錢。」但眼神里是溫柔的。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陽光明將今天去爺爺家的經過,以及二叔打算南遷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實陳述。

  聽完兒子的敘述,陽懷仁和楚元君沉默了片刻。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兩人看上去很平靜,都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這些日子,街坊鄰居間,南遷的消息不絕於耳,家裡但凡條件還可以的,不管會不會走,都考慮過這個問題。

  「懷義要走了啊……」陽懷仁喃喃道,語氣里有不舍,也有理解。

  「走了也好,走了……或許能平安些。」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見著。小時候,我們兄弟三個……。」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仿佛穿過時空,看到了遙遠的童年。

  那時候,陽懷仁兄弟三人無憂無慮,夏日裡在院子裡捉蟋蟀,冬日裡堆雪人。

  如今,父親老邁,兄弟即將離散。

  亂世之中,尋常人家的悲歡離合,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刻骨銘心。

  楚元君輕輕嘆了口氣:「這一走,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見著。兵荒馬亂的……」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她想起剛嫁到陽家時,二弟三弟還都是半大孩子,一口一個「嫂子」地叫。如今他們都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孩子,卻要背井離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作為長嫂,她心裡五味雜陳。

  她看向陽光明,眼神里有擔憂:「光明,你爺爺……真打算留下來?」

  陽光明點點頭,將爺爺的話複述了一遍:「爺爺是這麼說的,故土難離。二叔勸了,但爺爺態度挺堅決。他說自己老了,經不起折騰,就想守著這北平城,守著祖輩生活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爺爺說,人離鄉賤。」

  陽懷仁立刻說道:「爹要是不走,那就接到咱們這兒來,咱們養著。要不是爹不願來,早就該接過來了!」

  他看著妻子,眼神堅定,「元君,你說呢?爹年紀大了,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大雜院,跟著去南方顛簸,我更不放心。」

  楚元君也點頭附和,沒有半點猶豫:「對,接過來!咱們現在的日子還能過,多一個人吃飯,無非是粥稀一點,菜咸一點,總不能讓老人跟著去南方顛簸。」

  她心裡或許對那位繼婆婆有些微詞——老太太偏心親生兒子,對陽懷仁這個前房兒子向來不算親熱——但對公公陽漢章,始終是尊敬的。


  公公是個明事理的人,從不偏袒,對她也客客氣氣。何況這是丈夫的決定,她自然會支持。

  陽光明道:「我也是這麼跟爺爺說的。爺爺說,等和二叔三叔商量定了再說。我估計,爺爺最後還是會願意來咱們這兒。

  二叔三叔走了,大雜院就空了,爺爺一個人住著冷清。咱們這邊雖然小,但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爺爺心裡也塌實。」

  陽懷仁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向兒子,神色認真起來,帶著父親的擔憂,「光明,你二叔勸咱們走,你……你是怎麼想的?兵凶戰危,我個人雖然不想走,但留下來確實挺危險的。」

  陽光明迎上父親的目光,語氣沉穩:「爹,娘,我個人真覺得留下來更好一些。」

  他再次將之前的理由分析給父母聽,這次說得更詳細,著重強調了自己工作尚有依靠,以及南遷同樣充滿未知風險這兩點。

  「留在北平,固然有危險,但至少咱們熟悉環境,有些根基。

  朱老師那邊,也算是個倚仗。到了南方,兩眼一抹黑,萬一遇到點什麼事,那才真是叫天不應。」

  陽光明的語氣平和但堅定,「再說,咱們一家人都在這兒,根在這兒。走了,就真是無根的浮萍了。」

  陽懷仁聽著兒子的分析,緩緩點頭。

  這幾個月的變化,他對這個兒子已經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你說的有道理,那咱們就不走了。」陽懷仁拍板道,語氣不再猶豫,「爹信你。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哪兒的黃土不埋人?留在北平,也挺好。」

  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兩個小女兒,「南方也未必太平,咱們就守著這個家,哪兒也不去。」

  楚元君也道:「你爹說得對。咱們就守著這個家,哪兒也不去。等你爺爺過來,一家人也算團圓了。現在世道這麼亂,一路上顛簸著去南方,誰知道會是個什麼結果?」

  她拉起圍裙擦了擦手,「光明,你餓了吧?娘去把粥端來,還蒸了幾個窩頭,鹹菜也切好了。」說著就起身往廚房去。

  靜婉和靜儀雖然不太懂大人談論的時局,但聽到哥哥和爹娘說要留下來,要和爺爺團聚,也都露出開心的笑容。

  對她們來說,不用離開熟悉的家,不用背井離鄉,就是最好的事情。

  她們依偎在父親身邊,小聲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在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珍貴。

  吃過晚飯,一家人圍著桌子,說著話,計劃著未來。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但屋裡是暖的,心是安的。

  第二天上午,天空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陽光明和父親陽懷仁一起,再次前往大雜院。

  三叔陽懷禮今天也沒去上工,特意留在了家裡。

  主屋裡,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陽懷義和陽懷禮顯然已經通過氣,兩人臉上都是下定決心的神色,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陽漢章坐在炕頭,臉色灰暗,沉默不語。

  老太太則顯得有些焦躁,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很輕,但那份不安瀰漫在空氣里。她的眼神不時瞟向兩個兒子,又看看老頭子,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忍住。

  看到大哥和侄子進來,陽懷義和陽懷禮連忙起身招呼。

  眾人重新落座,小小的主屋顯得更加擁擠。

  陽光明將手中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放在炕沿上,沒有立刻打開。

  「大哥,光明,你們來了。」陽懷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昨兒個我跟爸和光明說了,我……我是打算走了。懷禮跟我商量了,他也決定,要一起走。」

  他說完,看向弟弟,示意他說話。

  陽懷仁看著兩個弟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一別,再想見面,也許要很久之後了。

  陽懷禮點點頭,他是個粗壯的漢子,話不多,此刻悶聲道:

  「嗯,大哥,這邊……待不下去了。碼頭上的活兒越來越少,工錢還拖著不發。

  昨天去要工錢,管事的說帳上沒錢,讓等幾天。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炮彈落頭上?」

  他語氣裡帶著憤懣,但更多的是無奈,「聽說南邊機會多,去闖闖。總比在這兒餓死強。也能避開戰區,心裡也踏實點。


  」他說得直白,卻道出了最現實的困境。

  陽懷仁看著兩個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挽留的話,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你們……都想好了?這一路,可不容易。」

  他知道勸不住,只能說些關心的話。

  「想好了,大哥。」陽懷義語氣堅定,「等過段日子打起來,留在這兒太危險了留在這兒,家裡連點存糧都沒有。走了,好歹有條活路。」

  陽懷禮也道:「大哥,你和嫂子,還有光明,也再想想吧。跟我們一塊兒走,路上也有個照應。」

  陽懷仁搖搖頭,看了一眼兒子,然後對兩個弟弟說道:「我和你嫂子商量過了。我們……不走了。」

  他將昨天陽光明說的理由,大致複述了一遍,最後道,「爹年紀大了,也不想走。你們要是走了,爹就接到我那兒去。你們放心,有我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爹。」

  他說得誠懇,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陽懷義和陽懷禮聽了,對視一眼,眼中都有複雜的神色。

  有對大哥哥一家留下的擔憂,也有對父親能有依靠的安心,更有一絲自己即將遠行、無法在父親跟前盡孝的愧疚。

  自古的傳統,父母在,不遠遊。如今他們卻要拋下老父遠走他鄉,心裡那道坎,不好過。

  「大哥……」陽懷義的聲音有些哽咽,「爹……就拜託你和嫂子了。」這話說得很重,是託付,也是請求。

  「自家兄弟,說這些幹啥。」陽懷仁擺擺手,眼圈也有些發紅。

  陽漢章這時抬起頭,看著三個兒子,緩緩說道:「我的事,你們不用操心。懷仁和元君孝順,光明能幹,我跟他們過,挺好。」

  他頓了頓,目光在二兒子和三兒子臉上停留,那目光里有不舍,有關切,也有一個父親最後的叮囑。

  「你們要走,爹不攔著。但路上千萬小心,互相照應著點。到了地方,安頓下來,想法子捎個信回來,報個平安。」

  老太太聲音尖利的問道:「既然打算走,那就得快點做準備。你們的車票錢,盤纏,湊夠了沒有?可別到時候走不成!」

  她最關心的是實際問題,在她看來,傷感不能當飯吃,能走才是硬道理。

  說到這裡,陽懷義和陽懷禮的臉上都露出了難色。

  兄弟倆對視一眼,陽懷義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爸,大哥,不瞞你們說,車票錢……還沒湊夠。」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劃著名,「老闆幫忙弄貨運車票,六塊銀元一張。我們兩家,加上娘也跟著走,大大小小加起來,十口人——我家五口,懷禮家四口,這就是六十塊銀元。」

  他說出一個驚人的數字。

  他的語氣苦澀,「把家裡能賣的都賣掉,舊家具、稍微值點錢的衣裳被褥、我媳婦壓箱底的一對銀鐲子……七拼八湊,應該也還差點,可能要差個八九塊兒的樣子。

  懷禮家也差不多,就算把嫁妝箱子都賣掉,恐怕也很難湊夠。」

  他看向弟弟,「懷禮,你還差多少?」

  陽懷禮的頭垂得更低,「我還差五六塊。」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沒算路上的盤纏。貨運車走走停停,路上總要吃飯喝水……我估摸著,咱們兩家加起來,怎麼也得再準備二十塊銀元才夠。」

  他說完,屋裡陷入更深的沉默。

  六十塊銀元的路費,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異於一筆巨款。

  能在短時間內湊出大半,已經是砸鍋賣鐵、傾其所有了。可這最後的缺口,卻像天塹一樣橫在面前。

  老太太一聽,臉都白了,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哎喲!這可怎麼辦!就差這臨門一腳了!總不能……總不能因為這點錢走不了吧!」

  她焦急地看向老頭子,又看向大兒子和孫子,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們得幫幫忙。

  在她看來,大兒子一家既然決定留下,手頭應該寬裕些,何況孫子有本事,能弄到糧食,弄點錢應該也不難。

  陽漢章眉頭緊鎖,他手裡其實還有陽光明硬塞給他的銀元,這段時間陸陸續續花了一些,總共不到十塊了。

  就算全拿出來,也不夠補兩個兒子的窟窿。但在這個時候,保命要緊。


  他嘴唇動了動,手伸向懷裡,還沒開口,陽光明的聲音響了起來。

  「二叔,三叔,我能幫的不多,臨時找人借了點錢。」

  他伸手拿過炕沿上那個深藍色小布包,解開系扣。布包的口子系得很緊,他解了幾下才打開。

  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元。

  陽光明開始數錢。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一枚一枚地數,銀元相碰發出「叮噹」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數出二十塊,堆成一摞,推到陽懷義面前:「二叔,這二十塊,您拿著。」

  又數出二十塊,堆成另一摞,推到陽懷禮面前:「三叔,這二十塊,您也拿著。」

  整整四十塊銀元,分成兩堆,堆在兩人面前的炕沿上。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小堆銀元,又看看面色平靜的陽光明。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陽懷義和陽懷禮更是驚呆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手足無措,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想過大哥家可能會幫襯一些,但沒想到是這麼多,這麼直接,這麼……震撼。

  「光明,你……你這是……」陽懷義聲音發顫,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陽光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溫和。

  他語氣輕鬆的說道:「二叔,三叔,窮家富路。既然決定要走,路上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車票,路上吃喝,到了地方安家,租房子,買米買面,哪一樣不要錢?」

  他頓了頓,看著兩位叔叔,誠懇地說道:「這四十塊,一部分用來補車票的窟窿,我多給些,寬裕點。

  餘下的那些,算是我爹和我娘,還有我,給兩家的盤纏。別推辭,拿著,多少是點心意。」

  陽光明頓了頓,看著兩位叔叔震驚而複雜的表情,語氣更加誠懇:

  「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他說出這個殘酷的可能性,屋裡氣氛更加沉重,「這點錢,是做侄兒的一點心意。希望二叔三叔兩家,一路順風,到了南方,早日安頓下來,好好過日子。等時局太平了,說不定……還能再團聚。」

  陽光明給的心甘情願,對於這邊來說,他真正在意的只有爺爺一個人。只要爺爺願意留下來,以後能把爺爺照顧好,他願意付出更多。

  只是給太多的話,很難找出合適的理由,有了這些錢,想來也夠兩家人平安抵達上海了。

  陽懷仁也被兒子的大手筆驚住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支持道:

  「光明說得對!懷義,懷禮,拿著!別客氣!路上寬裕點,我們也放心!你們安頓好了,我們也安心!」

  他看著兩個弟弟,眼圈紅了,「這一走……好好保重。」千言萬語,化作這一句。

  陽懷義和陽懷禮看著眼前的銀元,再看看大哥和侄子真誠的臉,眼圈也紅了。

  陽懷義猛地別過頭,肩膀劇烈地顫抖,用力抹了把眼睛,再轉回來時,眼睛通紅,聲音已經哽咽:

  「大哥,光明……這……這讓我們說什麼好……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

  他緊緊握住大哥的手,「等我……等我在南方站穩了腳,一定……一定還錢!」

  他說得語無倫次,但情真意切。

  陽懷禮這個粗豪的漢子,也是喉頭滾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陽懷禮抹了一把眼眶:「大哥,光明,多謝!這份情,我記下了!這輩子忘不了!」

  老太太早已喜出望外,看著那些銀元,眼睛都快放出光來,連聲道:「哎呀!這可真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光明啊,你真是……真是咱們家的大救星!奶奶替你們叔叔謝謝你了!」

  陽漢章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波濤翻湧。

  他既為兩個兒子能湊足路費、順利南遷而鬆了口氣,又為大兒子一家的仁厚,和孫子的能幹重情,而深深感動。

  同時,也有一種家族即將離散的悲涼。

  他看著那些銀元,看著兒子們激動的臉,看著孫子平靜的表情,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悠長而複雜。


  他對陽光明道:「光明,你有心了。」

  他看著孫子,眼神里有驕傲,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孫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出色,還要重情義。

  陽光明搖搖頭,語氣真誠:「爺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應該的。」

  他看向二叔三叔,「二叔,三叔,錢收好,路上小心。什麼時候走,定下了日子,告訴我一聲,我來送你們。」

  陽懷義用力點頭,將面前的二十塊銀元小心地收起來,用手帕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陽懷禮也照做,動作笨拙但仔細。那沉甸甸的感覺,是希望,也是壓力。

  事情就此定下。

  陽懷義和陽懷禮收下了銀元,開始具體商量買票和出發的事宜。

  老闆那邊需要提前打招呼,統一買票,具體出發的日子,還要等老闆確定。

  估計就在這幾天內,最遲不超過十天。

  車是貨運悶罐車,沒有座位,大家得自己帶鋪蓋,要擠在一起。

  車走走停停,沒有固定時刻,可能白天走,也可能夜裡走,得隨時準備著。

  陽漢章正式決定,不去南方,等兩個兒子走後,他就搬去大兒子家。

  他說得很平靜:「我跟懷仁過。你們放心走,不用惦記我。」

  老太太猶豫再三,看著兩個親生兒子,又看看老頭子,最終還是決定,跟著兒子們去南方。

  她說得有些閃爍:「我……我得跟著懷義懷禮,他們拖家帶口的,路上沒個老人照應怎麼行?

  孫子孫女我也捨不得……再說,我還能幫忙照看孩子,做飯洗衣……」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她主要還是想跟親生兒子在一起,也怕去了大兒子家,要看繼子和兒媳的臉色,不如跟著親兒子自在。

  陽漢章沒有勉強,只是點點頭,語氣平淡:「行,那你就跟著他們吧。路上互相有個照應也好。」

  他對這個老伴,感情複雜。幾十年夫妻,說沒感情是假的,但她偏心親生兒子,對大兒子一家刻薄,也是事實。

  如今她要跟著親兒子走,也好,以後各自安好。

  事情商議完畢,又說了些路上的注意事項——帶什麼行李,路上吃什麼,到了上海怎麼聯繫,等等。

  陽光明和父親又坐了一會兒,看看時間不早,便告辭離開。

  走出大雜院,天空依舊是沉鬱的鉛灰色。

  寒風捲起塵土,迷了人眼。陽懷仁回頭望了望那熟悉而又破敗的院落,心情複雜。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寒風裡飄散,帶著無盡的蒼涼。

  「爹,別太難過了。」陽光明輕聲安慰,他能理解父親的心情,「二叔三叔是去找活路,是好事。爺爺接到咱們那兒,咱們好好孝順他,也是一樣的。等時局太平了,說不定二叔三叔還會回來。」

  陽懷仁點點頭,拍拍兒子的肩膀,「嗯,爹知道。走吧,回家。你娘該等急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大雜院,轉身,腳步有些蹣跚。

  父子二人並肩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身影漸漸融入那一片灰濛濛的、充滿離亂與未知的冬日圖景中。

  時代洪流滾滾向前,個人命運如同浮萍。

  有人選擇逃離,有人選擇堅守。

  無論是走是留,都不過是為了在亂世之中,抓住那一線微弱的,名為「生存」的光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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