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223巨大收穫!年代裡的財務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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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的熱鬧氣息漸漸散去,弄堂里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那些曾經鮮艷奪目的門窗紅紙窗花,經過月余的風吹日曬,邊緣已經捲曲,顏色也褪成了淡淡的粉白,像褪了色的記憶,靜靜貼在班駁的木格子上。

  牆角背陰處,偶爾還能瞥見未掃淨的零星爆竹碎屑,暗紅色的紙屑嵌在青磚縫隙里,如同年節遺落的標點,提醒著人們那剛剛遠去的喧鬧與歡騰。

  時間如同黃浦江的流水,看似緩慢,卻一刻不停,悄無聲息地就滑入了一九七三年的四月。

  弄堂兩旁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椏上早已抽出了無數嫩綠的新芽,那綠色鮮嫩得幾乎要滴下水來,在陽光下煥發著壓抑不住的勃勃生機。

  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不知從哪家院落里逸出的淡淡花香,清新而甜潤,徹底驅散了冬日裡那種陰冷沉悶的感覺。

  這天周一,下午五點半,紅星國棉廠下班的電鈴聲「叮鈴鈴」地驟然響起,尖銳而持久,劃破了廠區下午的寧靜。

  這鈴聲像是一個開關,瞬間激活了各個車間和辦公樓。

  不一會兒,工人們便如同開閘的潮水般,從各個門口湧出,說笑聲、自行車鈴聲、互相招呼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人們的臉上帶著一天勞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种放松和歸家的急切。

  陽光明不緊不慢地收拾好財務科的辦公桌,將帳本和報表仔細鎖進抽屜,便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向外走去。

  他剛走到廠門口,靠近保衛科值班室的那排紅磚平房時,就聽見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在喊他:「光明!等等!陽光明!」

  這聲音太熟悉了,陽光明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只見保衛科值班室的窗戶開著,楚大虎正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燦爛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在夕陽的金色餘暉下格外醒目。

  他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保衛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帽檐下的雙眼炯炯有神,眉眼間的喜氣如同漲潮的海水,幾乎要滿溢出來。

  「虎頭,怎麼了?今天是你值班嗎?」陽光明幾步走過去,隔著窗戶問道。值班室里有淡淡的煙味飄出來。

  「嗯,值白班,等會兒就能交班了。」

  楚大虎左右看了看,雖然廠門口人來人往,並沒人特別注意他們,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些聲音,只是語氣里的興奮勁兒卻沒減分毫:

  「你晚上回宿舍不?別安排別的事了,等我下班過去找你喝點!我弄了點花生米,咱倆搓一頓!」

  陽光明看他那副喜上眉梢、抓耳撓腮的樣子,心裡立刻猜到了七八分,笑著打趣道:「喲,這是有什麼喜事兒?走路撿到錢包了?還是評上先進了?」

  「嘿嘿,比撿錢包還美!比評先進還實在!」楚大虎嘿嘿一笑,礙於還在值班崗位,不能離崗,也不好大聲張揚,只是用力拍了拍胸脯,那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反正你等著我就行,回去多做兩個菜啊!我這兒走不開,先這麼說定了!」他那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一種急於分享的急迫。

  「行,那你安心值班,我回去準備一下,等你過來。」

  陽光明點點頭,心裡也替自己這兄弟感到高興。看楚大虎這架勢,肯定是那樁「生意」有了重大進展,而且結果應該相當不錯。

  回到宿舍,陽光明脫掉有些厚重的外套,只穿著一件灰色的絨衣,挽起袖子。

  走廊的煤球爐子封著火,他用火鉗輕輕打開爐門,捅了捅,又加了一塊新煤球,藍色的火苗很快躥了起來,歡快地舔著黝黑的爐膛,漸漸瀰漫開一股暖意。

  他想起楚大虎囑咐的「多做兩個菜」,心裡琢磨了一下。

  兩個人喝酒,菜不必太多,但得實在、下酒。

  他意念微動,意識沉入其中,檢查了一下腦海中的「冰箱空間」。

  裡面物資依舊琳琅滿目,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他斟酌著,意識掠過各種食材,最後選定了一個滷製好的油光潤澤的大肘子,又取出一盒色澤棕紅、彈性十足的素雞。

  這兩樣都是現成的冷盤,加熱即可。家裡還有一根早上從菜場買的萵筍,翠綠鮮嫩,正好清炒,可以解膩。

  有這三個菜,一葷一素一豆製品,搭配合理,再加上楚大虎拿來的花生米,兩個人喝酒足夠了,既豐盛又不至於太過扎眼,符合他一貫謹慎的風格。


  他把沉甸甸、顫巍巍的大肘子從空間裡取出,放在砧板上,用手撕成大小合適的塊狀,滷肉的濃郁香氣立刻散發出來。

  素雞則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狀,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接著,他把那根萵筍削去外皮,露出碧玉般的筍肉,切成薄片,又切了些蒜末備用。

  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楚大虎到來,那盤清炒萵筍下鍋一扒拉就好,保證清脆。

  快到七點鐘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熟悉而有力的腳步聲,咚咚咚,節奏明快,帶著楚大虎特有的那種豪邁勁兒,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砰砰砰」的敲門聲,伴隨著楚大虎中氣十足的喊聲:「光明,我!大虎!開門!」

  陽光明打開門。

  楚大虎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口,他已經換下了保衛制服,穿了一件半舊的藍色工裝外套,領口敞開著,臉上帶著小跑過來的紅暈,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交班就迫不及待地趕來了。

  他手裡果然拎著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什麼東西,看樣子是花生米,另一隻手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棕色的啤酒瓶。

  「快進來,外面有風。」陽光明側身讓他進屋,一股室外的帶著夜晚涼意的微風,隨之湧入。

  「真香啊!隔著門就聞見了!是肘子?」楚大虎一進門就用力抽了抽鼻子,眼睛發亮。

  「鼻子挺靈,就是肘子。先去洗把手,我這萵筍片下鍋一炒就得。」陽光明笑著招呼道,接過他手裡的啤酒瓶,觸手冰涼,看來是剛買的。

  楚大虎熟門熟路地走到牆角的臉盆架前,拿起搪瓷臉盆,從水桶里舀了勺冷水,嘩啦啦地洗了手,用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然後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小方桌旁,眼巴巴地看著。

  陽光明動作麻利地起鍋,舀了一小勺花生油滑鍋,待油熱後,下蒜末爆香,滋啦一聲,蒜香四溢,隨即倒入切好的萵筍片,快速翻炒,綠色的萵筍在熱油的作用下顏色更加鮮亮。

  接著加了點鹽,淋上幾滴小磨香油,一盤清脆爽口、碧綠誘人的清炒萵筍就出了鍋。

  他把三個菜——油光鋥亮的鹵肘子、醬香濃郁的素雞、清翠欲滴的炒萵筍——端上那張舊方桌,又拿出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白瓷酒杯,開了楚大虎帶來的啤酒,也把自己準備好的一瓶瀘州老窖放在了桌上。

  溫暖的小屋裡,頓時充滿了酒香、肉香、菜香,混合著煤爐特有的溫暖氣息,氣氛溫馨而愜意。

  「來,虎頭,忙了一天了,先走一個,解解乏!」陽光明給兩人斟上白酒,透明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他端起酒杯。

  「走一個!」楚大虎痛快地舉起杯,和陽光明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然後一仰脖,滋溜一聲,大半杯辛辣的白酒就順暢地下了肚,他滿足地哈了一口酒氣,咂咂嘴,「哈——舒坦!累了一天,就盼著這口呢!還是跟你喝酒得勁,自在!」

  陽光明也抿了一口,一股熱流從喉嚨直達胃裡,暖洋洋的。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別光喝酒,空肚子傷胃。吃菜,嘗嘗這肘子怎麼樣,火候到位不。」

  楚大虎早等著這句話,立刻伸出筷子,夾起一大塊顫巍巍、肥瘦相間、連著深褐色肉皮的肘子肉,塞進嘴裡,閉上眼睛,仔細咀嚼了幾下,臉上露出極其享受的表情,連連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道:

  「嗯!爛糊!入口即化!入味!香而不膩!好吃!」說著,又夾了一筷子素雞,同樣讚不絕口。

  兩人邊吃邊喝,先聊了些廠里的閒話,保衛科最近抓了個偷拿廢料的小偷的趣事,還有弄堂里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孩子下鄉的家長里短。

  幾杯酒下肚,楚大虎的臉上泛起了明顯的紅光,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嘴角始終掛著笑,那笑容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暢快,連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意。

  陽光明看著他那副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的高興勁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給他斟滿,也給自己添上,然後直接問道:

  「虎頭,我看你從下午在廠門口到現在,這嘴就沒合攏過,樂得跟個彌勒佛似的。到底有什麼天大的好事兒,趕緊說說,別賣關子了,看你樂得,我真怕你憋出個好歹來。」

  楚大虎嘿嘿一笑,用筷子夾起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這才看向陽光明,眼睛亮晶晶的,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光明,你還真說對了,雖不是天大的事,但對咱哥們兒來說,也差不離了!是筆大進項!」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儘管屋裡只有他們兩人,窗戶也關著:

  「昨天,禮拜天嘛,我休息。之前不是跟你提過一嘴,廠里一個老師傅給介紹了個人,在區糧食局工作的,是個正科級幹部,姓劉,叫劉建民。年紀不大,看著也就三十出頭,說話辦事挺穩重,也挺客氣。」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

  他知道,經過這幾次交易,楚大虎現在處理這類事情已經頗有經驗,對交易對象的篩選也越來越謹慎,能讓他這麼興奮,對方肯定不僅身份可靠,出的價錢也必然令人滿意。

  「本來嘛,就是先認識一下,互相留了個聯繫方式,說以後有機會多聯繫。

  沒想到,今天上午,我正巡邏呢,他居然托人把電話打到我們保衛科來了,說老岳父突然病重,急需犀角這味藥救命,問咱們手裡還有多少存貨。」

  楚大虎說到這裡,語氣愈發興奮起來,語速也加快了,「我心想,咱們不就剩那十一克多了嗎?上次那個老中醫買走一些後,就剩這些壓箱底的了。我就照實說了,十一克多點。你猜怎麼著?」

  「他全要了?」陽光明接話道,心裡已經基本肯定了答案。

  一次性購買超過十克頂級犀角片,這確實不常見,除非是遇到特別緊要的關頭,比如急病救命,或者對方財力確實雄厚,且深知此物的價值,有意多買點,留著以後備用。

  「對!全要了!一點兒沒剩!」

  楚大虎用力一拍大腿,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隨即又警覺地壓低,「而且價格也給得特別痛快!

  我尋思著,以他的身份和這急用的勁兒,挺穩妥的,東西給他不會出什麼事,這估計是咱們手裡最後一點犀角了,以後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再有,就心一橫,試著報了個價,一百五十塊一克!

  我心說這個價可不低,他要是還還價,一百四十五,甚至一百四,我也能接受。

  結果你猜怎麼著?他電話裡頭都沒打磕巴,直接就答應了!說只要貨真,價格不是問題!」

  楚大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那辛辣的液體壓一壓內心的激動和不可思議:

  「最後那點,我仔細稱過,11.24克,就按一百五一克算,你算算,多少?一千六百八十六塊錢!抹了個零頭,實收一千六百八十塊!整整一千六百八十塊錢啊!」

  這個數字,在這個普通二級工月薪只有三四十元的年代,無疑是一筆不折不扣的巨款!

  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資總和。難怪楚大虎如此興奮,這簡直是一筆飛來橫財。

  「交易過程順利嗎?在哪兒交易的?沒出什麼岔子吧?」陽光明雖然也高興,但始終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立刻追問細節。

  「順利!特別順利!」

  楚大虎連連點頭,臉上的紅光更盛,「就在他家裡,下午我請了個假出去的。劉建民看起來是真急,早早找好了懂行的人驗看。

  驗了貨,看成色,聞味道,確定是頂好的東西,沒問題,當場就從公文包里拿出錢來了。

  都是嶄新的十元一張的大團結,捆得結結實實,厚厚一沓子,看著就唬人。

  我按你一直叮囑的,沒敢直接把錢帶回來,點了數沒錯,立馬就去遠處的儲蓄所,把它存起來了。」

  說著,楚大虎放下酒杯,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襯衣內袋裡,掏出一個折迭得整整齊齊的小紙片,像捧著什麼珍寶一樣,遞給了陽光明。

  陽光明接過來,入手還能感覺到一絲楚大虎的體溫。

  他輕輕打開,是一張中行定期儲蓄存單。存款人姓名寫的是「申明」,一個簡單普通的化名。存款金額赫然是用藍色墨水工整書寫的大寫:人民幣壹仟伍佰壹拾捌元整。旁邊是小寫數字:1518.00。

  一千五百一十八元!

  扣除掉之前說好的、楚大虎應得的一成提成一百六十八元,剩下的正是這次交易的全部貨款。

  「好,順利就好。」陽光明仔細看著存單,確認無誤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陽光明將存單仔細地折好,放進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裡,妥善收好。這薄薄的一張紙,承載著巨大的價值,也標誌著他們這第一階段「冒險」的圓滿結束。

  至此,他首批交給楚大虎的三十克頂級犀角片,已經全部售罄。


  回想這不到三個月的交易過程,從最初的小心試探,到後來的逐漸熟練,平均售價竟然達到了一百四十元一克,總銷售額高達四千二百元!

  楚大虎個人從中獲得的提成,就有四百二十元之多。

  再加上那些品質極佳的淡干海參,也陸陸續續售出了十來斤,雖然單價遠不如犀角片驚人,但總量可觀,也進帳了一千五百多元,楚大虎又分得一百五十元提成。

  兩項加起來,在這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內,楚大虎的額外收入達到了驚人的五百七十元!

  遠遠超過了他那每月十七塊八毛的學徒工工資,甚至比很多老師傅的年收入還多。

  而陽光明自己的隱匿收入,更是達到了五千一百元!

  這筆巨大的收入,在這個時代,堪稱天文數字!

  這一切,都得益於那個神奇的「冰箱空間」提供的遠超這個時代正常渠道能獲得的稀缺物資,以及魔都這個龐大市場對高端滋補品、稀缺藥材的巨大需求和長期有價無市的現狀。

  當然,也離不開楚大虎的膽大心細、逐漸拓展的人脈網絡,以及兩人之間堅實的信任。

  能夠取得這麼大的收穫,陽光明心裡自然也是高興和振奮的。

  這筆錢,就像一顆沉甸甸的種子,為他將來改善家庭生活、風風光光地籌備婚事、甚至為更長遠的發展,都積累了極為寶貴的啟動資金。

  這意味著,在面對許多未來可能出現的機遇和挑戰時,他有了更多的底氣和選擇權。

  但高興之餘,他內心深處始終保持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審慎。

  這個年代,形勢複雜,公私界限分明,凡事講究分寸和低調。

  儘管犀角片和高端海參的交易,因其特殊性和交易對象的相對高端,處於一個相對模糊和安全的灰色地帶,但終究是遊走在規則邊緣。

  頻繁交易、數量過大,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在他看來,楚大虎有了這五百多塊的額外收入,家裡的經濟困境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緩解。

  楚大虎母親的藥錢有了著落,弟妹的生活和學習費用也能寬裕很多,甚至還能有些積蓄,應對不時之需。

  是時候暫時停下來,觀察一下風向,也讓剛剛經歷了一筆「橫財」的楚大虎冷靜冷靜,把心態放平,避免被巨大的利潤沖昏頭腦,產生冒進的念頭。

  源頭控制在陽光明手裡,節奏就必須由陽光明來掌握。

  貪婪,往往是最大的風險!

  陽光明拿起酒瓶,給楚大虎和自己又斟滿了酒杯,語氣平和而沉穩地說道:「虎頭,這次幹得確實漂亮。乾淨利落。這筆錢到位,叔叔阿姨那邊,你也能更安心了,該用好藥就用,別省著。」

  「是啊!光明,我這心裡……真是……」

  楚大虎重重地點頭,臉上的興奮稍稍沉澱,換上了發自內心的、近乎於哽咽的感激,「要不是你拉我這一把,我現在還在為幾塊錢的加班費跟組長磨嘴皮子,或者想著怎麼起早貪黑倒騰點雞蛋、豬肉貼補家用呢。

  哪能想到還有今天!

  我媽那天拉著我的手說,多虧了你,家裡的日子才算真的有了盼頭,讓我一定得記住你的好,好好謝謝你。」

  他說得動情,眼眶都有些發紅,趕緊端起酒杯掩飾地喝了一口。

  「兄弟之間,不說這些見外的話。咱們是互相幫襯。」陽光明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沉吟了片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過,虎頭,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說說我的想法。」

  「你說,我聽著。」楚大虎見陽光明神色認真,也立刻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體,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他對陽光明的判斷和決定,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

  「咱們這第一批貨,犀角和海參,到現在,算是圓滿出手了。效果嘛,比我們最開始預想的還要好得多。」

  陽光明緩緩說道,目光平靜地看著楚大虎,「但是,你也知道,犀角這東西,太過稀少,可遇不可求。

  那些海參,也是特供級別的品相,尋常地方根本見不到。

  我之前跟你提過,跟我聯繫的那位『朋友』,他上次就說了,這批貨是他多年機緣巧合才攢下來的庫存,清完就沒了。

  下次再想湊齊這麼多、這麼好的貨,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甚至可能再也沒有了。」


  他看著楚大虎的眼睛,繼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咱們這樁『生意』,就先到此為止,停一停。

  你呢,也趁這個機會,把心思完全收回來,放在廠里的工作上,好好表現,鞏固鞏固。

  錢是賺不完的,工作穩定才是最重要的。

  以後要是再有機會,或者有什麼新的、穩妥的路子,咱們再看情況。你覺得怎麼樣?」

  楚大虎聽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抹明顯的遺憾和不舍。

  這幾個月,他靠著這樁「副業」,不僅賺到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錢,極大地改善了家庭的窘境,更體會到了那種憑藉自己能力和膽識開拓局面、獲得豐厚回報的巨大成就感和滿足感。

  那種感覺,與在工廠里按部就班地拿工資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感受。

  一下子要停下來,就像一輛正加速奔跑的馬車突然被勒住了韁繩,心裡空落落的,確實非常捨不得。

  但他畢竟不是莽撞之人,陽光明的話,像一盆溫水,慢慢澆滅了他心頭的躁動。

  他仔細一想,這錢來得是快,是猛,但背後也確實有著潛在的風險。

  陽光明一直比他考慮得更周全、更長遠,而且最關鍵的是,貨源掌握在陽光明手裡,他說沒了,那就是真的沒了。自己如果再四處張羅,反而可能惹出麻煩。

  「嗯,我聽你的,光明。」

  楚大虎只是猶豫了短短一瞬,便重重點頭,眼神恢復了清明,「是該穩當點。說實話,這錢拿著,我心裡有時候也嘀咕。

  現在手裡有了這點底子,確實不慌了,也能讓我爸媽過幾天鬆快日子了。

  正好也歇歇,保衛科最近事兒也不少,王科長好像有意讓我多負責點夜班巡邏的安排,這是信任我,我得好好干,不能分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這錢也夠我消化一陣子的了。」

  見楚大虎能如此迅速地想通,並且通情達理,陽光明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你能這麼想,我就徹底放心了。

  工作是根本,保衛科有前途,你好好干,將來有機會轉干或者晉升,比什麼都強。

  這錢,就當是給家裡打個厚實的底子,平時該咋樣還咋樣,別露富。」

  心頭一件大事落定,楚大虎明顯徹底放鬆下來,剩下的只有收穫的純粹喜悅和與兄弟分享的暢快。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夾起一顆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響。

  「對了,光明。」楚大虎想起另一件事,放下筷子,「前兩天,我下班路上碰見魏小毛了。」

  「哦?他怎麼樣?還在倒騰他那些零零碎碎?」陽光明隨口問道。

  自從楚大虎開始經手犀角海參這類「大貨」,就和魏小毛那種小打小鬧的零星倒騰基本斷了往來,不過兩人畢竟是小學同學,偶爾路上碰到了,還會聊幾句,更多是私人交情。

  「嗯,老樣子,不過感覺路子好像更野了點。」

  楚大虎壓低聲音,帶著點調侃的語氣,「他現在不光倒騰雞蛋、豬肉這些,還倒騰各種票證。

  布票、糧票、工業券,甚至還有縫紉機票、自行車票這些緊俏貨,只要給錢,或者用等值的東西換,他好像都能想辦法弄來。

  這小子,門路是越來越雜了。」

  陽光明心中一動。他和林見月的婚事正在穩步推進,雙方家長都已然默許,只差選定一個黃道吉日正式定下來了。

  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籌備結婚需要的東西。毛線可以給林見月織件暖和漂亮的毛衣,好一點的呢絨料子可以做件體面的外套或者大衣,茅台酒則是打算結婚宴請時撐場面用的,也可以留作收藏。

  這些票證都是緊俏貨,憑他那點定額,根本不夠,正常渠道也很難弄到。

  現在他手裡有錢,用錢能解決的事情,自然不想委屈了自己和林見月。

  魏小毛這種純粹的、銀貨兩訖的「黑市」渠道,雖然有些風險,但比起欠下大人情或者四處求人,有時候反而更直接、更方便,只要操作小心即可。

  楚大虎似乎看出了陽光明的興趣,繼續說道:「魏小毛特意跟我說,他剛入手了一批新票,來路挺穩的,裡面有你想要的毛線票、呢絨票、布票,還有那個……內部特供的茅台酒的專用票。


  他問我需不需要,我沒有馬上回絕他。」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毛線、呢絨、好布料、茅台酒,這些正是他目前或不久的將來所需要的。

  通過唐建宏或者郎科長他們,或許也能換到一些,但畢竟渠道有限,次數多了人情難還,而且也未必能一次湊齊所需的種類和數量。

  「嗯,我知道了。」陽光明點點頭,「回頭有空,你找個機會,約他一下,摸摸底,看看他手裡具體都有什麼票,數量多少,價格怎麼樣。如果合適的話,就換一點。不過還是老規矩,小心為上,你出面跟他接觸,我就不過多參與了。找個穩妥的地方,錢貨兩清,不留尾巴。」

  「明白!這事我在行!你就放心吧!」楚大虎拍著胸脯保證,顯得信心十足,「魏小毛那小子滑頭是滑頭,但膽子其實不大,而且認錢。我跟他打交道有分寸,肯定辦得妥妥的,不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經過這幾次大交易的鍛鍊,楚大虎在處理這類事情上,顯然更加老練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閒天,酒瓶漸漸見了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鹵肘子只剩下些碎肉和骨頭,素雞還剩幾片,那盤清炒萵筍倒是吃得乾淨。

  楚大虎心中的興奮勁兒過了,酒意上涌,話匣子更是關不住,從廠里領導的一些傳聞,說到家裡弟弟學習成績有進步,又從幾年前插隊時過的苦日子,說到如今家裡生活的大幅改變。

  他動情地說起母親在賀領導的關注下,換了新特效藥,本來家裡還嫌價格有點貴,但他現在賺了錢,完全承擔得起,這已經不是什麼大事。

  楚大虎媽媽用了新特效藥之後,咳嗽減輕了,晚上能睡安穩覺了,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楚大虎說起弟弟妹妹因為他現在經常能帶回去一些好吃的糖果、點心,或者一塊漂亮的布料,臉上多了以前少有的開朗笑容。

  還說起自己人生第一次在儲蓄所有了屬於自己的存摺,這種兜里有錢、心裡不慌的踏實感,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感受。

  陽光明大多時候是微笑著傾聽,偶爾插幾句話,或者給他斟上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大虎發自內心的快樂和對未來生活的滿足與期盼,這讓他也感到由衷的欣慰。

  幫助好朋友走出困境,過上更有希望的日子,這種成就感,某種程度上比那筆巨款本身更讓他感到充實。

  直到牆上的老式掛鍾「噹噹當」地敲響了十下,楚大虎才意猶未盡地打了個飽嗝,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站起身:「行了,光明,不早了,真得回去了。再晚回去,我爸媽該著急了。」

  「路上慢點,弄堂里黑,看著點腳底下。」陽光明也站起身,把他送到門口,順手拿起窗台上的手電筒,「這個你拿著照路。」

  「不用不用,這點路,閉著眼都能摸回去,再說今天月亮挺亮堂的。」楚大虎擺擺手,但還是在陽光明的堅持下接過了手電筒,「那我走了,明天廠里見。」

  「嗯,廠里見。」

  楚大虎高大的身影融入宿舍樓外昏暗的燈光和更深的黑暗中,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了,雖然略顯蹣跚,卻依然帶著一股輕快勁兒。

  陽光明關上門,插好門閂,回到屋裡,開始收拾狼藉的杯盤。

  他想著今天楚大虎帶來的好消息,想著口袋裡那張一千五百多元的存單,想著和林見月穩步推進的婚事,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和規劃,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要步步為營、謹慎前行的決心。

  這筆資金給了他底氣,但絕不能成為負擔和風險的源頭。

  爐火漸漸微弱,他用煤鉗仔細地將爐膛中央的煤球夾碎,鋪平,然後蓋上厚重的鐵蓋,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這樣火能保持一夜不滅。

  再把裝滿涼水的鋁壺放在上面,明天早上起來還有溫水用。

  窗外明月高懸,清冷的輝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水泥地上,像鋪了一層薄霜,一片靜謐。

  這個春天的夜晚,溫暖,充實,似乎格外美好。

  ……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按部就班,平靜無波。

  這種平靜,像秋日裡曬得蓬鬆的棉被,裹著人,暖洋洋的,讓人心裡踏實。

  楚大虎果然聽從了陽光明的建議,把那股子闖蕩江湖的勁兒,全數收斂起來,一股腦兒地投入到了保衛科的工作中。


  他為人仗義豪爽,肯吃苦出力,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氣,巡邏時腳步最勤,站崗時身板最直,遇到同事有急事需要頂班,他總是二話不說就應承下來。

  日子久了,科里上上下下,從老師傅到年輕小伙,沒有不說他好的。

  王衛東科長和周大勇組長看在眼裡,對他的器重也日漸增加。

  一些重要的夜間巡邏路線,或者倉庫重地的值守任務,也開始放心地交到他手上。

  夜深人靜時,楚大虎提著長柄手電筒,走在空曠的廠區,只有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相伴,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讓他覺得比以往那些提心弔膽的「買賣」更讓他心安。

  他的生活徹底簡化成了工廠和家庭的兩點一線,簡單,卻充實。

  偶爾在廠區里碰到陽光明,兩人或是站在車間外抽根煙,簡短交流幾句廠里最近的治安情況,或是約著一起去食堂,對著土豆白菜品頭論足一番,很少再提起那些敏感的「生意」話題。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如往日般爽朗,但細心的人能發現,那笑容里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從汗水和責任里生長出來的踏實與沉穩。

  陽光明和林見月的感情,也在這平靜的歲月里,如同細流匯入深潭,愈發沉靜而穩定。

  兩人見面的頻率很高,形式卻簡單。

  有時是下班後,推著自行車,沿著落滿槐花的小巷慢慢散步,說些廠里的趣事,或者對未來的憧憬;

  有時是周末,擠在熱鬧的電影院裡,看一場《地道戰》或《紅色娘子軍》,銀幕上的光影變幻間,他們的手悄悄握在一起。

  更多的時候,是窩在林見月那間收拾得整潔溫馨的小屋裡。

  一個翻著報紙安靜地看,一個拿著織針,心裡甜蜜的編織著毛衣、圍巾。

  毛線團在林見月的膝上跳躍,時光靜謐得能聽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利用楚大虎從魏小毛那裡陸續換來的票證,陽光明開始悄悄地、有計劃地構築著他和林見月未來的小家。

  這像是一個甜蜜而隱秘的遊戲。

  今天,他用幾張工業券和布票,換來一團上好的藏藍色毛線,想像著它變成穿在林見月身上的一件暖和又精神的毛衣;

  明天,他又設法弄到一塊厚實的深灰色毛呢料子,盤算著可以給林見月做一件風衣,結婚穿正合適。

  最讓他高興的是,不到半個月時間,憑藉從魏小毛那裡換取票證的便利,他竟然一口氣添置了十幾瓶茅台酒。

  婚禮上肯定用不了這麼多,但用來收藏也不錯。

  每一次微小的添置,都像松鼠小心翼翼地藏起一顆過冬的堅果,東西雖不多,卻件件都凝結著他對未來生活的具體想像和期盼。

  那個叫做「家」的概念,就在這一點一滴的積累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觸手可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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