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66李桂花的感動拿下工作名額再起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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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166.李桂花的感動.拿下工作名額.再起爭執

  弄堂里,昏黃的路燈投下幾團模糊的光暈,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將石庫門的天井捂得嚴嚴實實。

  陽家一行人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魚貫跨進自家的石庫門門檻。連續幾天的奔波勞碌,加上情緒像過山車般起伏跌宕,榨乾了每個人的最後一絲力氣。

  疲憊像一層厚重的灰塵,覆蓋在每個人的臉上、肩上、腳步里。連天井裡那棵夾竹桃的葉子,都仿佛在暮色中耷拉得更低了些。

  李桂花懷裡緊緊抱著熟睡的壯壯。孩子的小臉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寧靜、飽滿,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夢鄉里,小小的胸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晚飯是再簡單不過的菜泡飯。

  冷飯倒進鍋里,加水燒開,撒一把切碎的青菜葉子,再點上幾滴寶貴的菜籽油。

  唯一能稱得上葷腥的,是李桂花狠心切進去的一小撮鹹肉丁。

  飯菜的熱氣在狹小逼仄的客堂間裡氤氳升騰,帶著米粒的微甜和青菜的清氣,卻也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和心情說話。

  一家人圍坐在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木桌旁,只聽得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偶爾吸溜泡飯的聲音。

  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光線吝嗇地照亮桌面一小圈,每個人的臉都半隱在陰影里,咀嚼的動作顯得緩慢而機械。

  飯後,李桂花和陽香蘭手腳麻利地收拾起碗筷鍋灶。

  嘩嘩的自來水沖刷著油污,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小的空間很快恢復了表面的秩序,鍋碗瓢盆各歸其位。

  只是,那份沉甸甸的壓力,依舊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塞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都過來坐坐。」

  陽永康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疲憊。

  大家聚攏過來,小小的空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張秀英挨著那個磨得油亮、邊角包著銅皮的五斗櫥坐下,身體微微倚靠著櫥身。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是心力交瘁後褪盡了血色的模樣,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陽光明搬了個小板凳,緊挨著母親坐下,身形挺拔。

  陽光輝則靠牆站著,高大壯實的身軀微微佝僂著,似乎想把自己縮進牆壁的陰影里,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互相搓著。

  李桂花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壯壯抱進亭子間的床上,仔細掖好被角,輕輕掩上那扇薄薄的木板門,才轉身回到小廳,緊挨著丈夫陽光輝坐在硬板床的床沿。

  陽香蘭抱著剛滿月不久、裹在襁褓里的阿毛,坐在屋裡唯一一張舊藤椅上,藤條早已發黑,有些地方用細麻繩勉強纏著。

  紅紅小小的身子緊緊依偎在母親腿邊,一隻小手牢牢抓著陽香蘭的褲腿,大眼睛裡還殘留著白天經歷的懵懂不安,怯生生地打量著昏暗燈光下的大人們。

  那隻昏黃的燈泡孤零零地懸在屋子中央,吝嗇地灑下暗淡的光線,將每個人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地投在斑駁泛黃的牆壁上。

  陽永康的目光緩緩掃過家人那一張張寫滿疲憊的臉。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李桂花身上,沒有任何鋪墊,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沉穩,每個字都像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

  「桂花想買下王家那個轉讓的工作名額,這事,是家裡的大事。」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然後視線轉向大兒子,「光輝,你來說說,你自己能拿出多少錢?這些年,總該有些積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陽光輝身上,仿佛聚光燈打在他黝黑粗糙的臉上。

  他黝黑的臉龐立刻泛起窘迫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下意識地搓著那雙因常年重體力勞動而顯得異常粗大、指關節突出變形的大手,仿佛那雙手能給他帶來一點勇氣。

  他不敢直視父親那雙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目光躲閃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乾澀發緊:

  「爸……我……我那點工資,您也知道。這些年,省吃儉用,也就……也就攢下了三百多塊。」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乎成了囁嚅,「這錢……還得留點應急的,我……我能拿出三百塊。另外等明天上了班,我跟要好的工友張張嘴,應該也能借一點。」

  三百塊!

  在這個普通二級工月工資不過四十塊的年代,省下三百多塊錢,意味著無數個勒緊褲腰帶的日子——捨不得買新衣,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菸癮犯了也只能強忍著。

  真的不算少了!

  陽光輝卻感到很慚愧,報完這個數字,頭垂得更低了,寬闊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仿佛這不是一筆積蓄,而是他為自己的「無能」繳納的罰金。

  李桂花立刻接口,語氣帶著一種急切的盤算和不容錯失的焦灼:

  「我回娘家張張口,多了不敢想,借一百塊,應該……應該還能借到。」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公婆的臉色,捕捉著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又趕緊補充道,聲音刻意放低了些,帶著示弱的意味,「要是沒大的出入,這樣就能湊上四百塊。剩下的四百……」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無力感,「我們小兩口,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恐怕……還得靠家裡幫襯一把。」

  四百塊的缺口,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秤砣,驟然砸進了這間小小的前樓。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陽香蘭抱著阿毛的手臂下意識地緊了緊,襁褓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身體瞬間的緊繃,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陽香蘭趕緊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目光轉向李桂花,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和深深的無力感:

  「嫂子,這次工作名額轉讓,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打心眼裡支持你買下來。家裡有這麼大的事,我這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一點忙都幫不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像是嚼碎了黃連:

  「家裡是婆婆當家,建軍在的時候,他這些年掙的工資,一分不少都交到婆婆手裡。我身上……」

  她苦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連十塊錢都拿不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沉默的眾人,帶著一絲渺茫的幾乎不敢抱希望的試探,「建軍那一次性撫恤金,答應由我保管的那一半,要是能儘快拿到手,湊不齊的這一部分,我肯定願意借給嫂子!就是……不知道時間上還來不來得及?」

  陽香蘭的話,像投入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水潭裡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李桂花的心臟猛地一跳,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那筆撫恤金的一半,三百多塊,確實是解燃眉之急的「及時雨」!

  但就在今天下午,在王家那鬧哄哄的堂屋裡,自己還當著王師傅、王氏、王金環、王銀環,那麼多人的面,擲地有聲地提醒王師傅和王氏,千萬不能把撫恤金借給兩個女兒用,以免將來扯皮,惹外人閒話,壞了王家的名聲!

  那番話言猶在耳,自己當時那種大義凜然、替王家著想的姿態還歷歷在目。

  現在若轉頭就用香蘭保管的撫恤金,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萬一被王家那邊的人知道了,特別是那對精明的姐妹,還不得鬧翻了天?

  肯定會說是陽家攛掇香蘭挪用這筆錢,到時候香蘭在婆家的處境只會雪上加霜!

  念頭瞬間清晰無比。

  李桂花立刻抬起頭,臉上堆起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幾乎要滿溢出來,但語氣卻異常堅決,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體貼」:

  「香蘭!快別這麼說!你的心意嫂子領了!可這錢,就算工作買不成,我也不能借!」

  她刻意提高了些聲音,目光掃過眾人,仿佛在向所有人重申某種不可動搖的原則立場:

  「今天在王家,我當著那麼多至親的面,特意提醒阿毛奶奶,將來千萬別把撫恤金借給金環姐和銀環姐用。為啥?」

  她自問自答,語氣加重,「冠冕堂皇的說法就是怕時間長了,萬一有個什麼說道,外人嚼舌根,說王家女兒惦記爹媽的錢,讓老人家和兩位姐姐受冤枉氣!

  真正的意思是警告他們不要有這種念頭,不然,咱們這些香蘭的娘家人肯定要討個說法!」

  她轉向陽香蘭,眼神變得無比懇切,充滿了設身處地為小姑子著想的「真誠」:


  「要是轉頭我就用了你這筆撫恤金,那成什麼了?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萬一被王家那邊的人知道了,香蘭你借撫恤金給娘家嫂子用,那還不得掀起多大的風波?

  肯定要連累你在婆家難做!嫂子不能這麼不懂事,不能給你添這個麻煩!」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覬覦」那筆撫恤金的任何嫌疑,又顯得處處為小姑子的處境和名聲著想,把陽香蘭主動提出借錢的提議,委婉的拒絕了。

  陽香蘭張了張嘴,看著嫂子那幾乎無可挑剔的「真誠」又「堅決」的表情,喉嚨里的話終究沒能說出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滋味。

  她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阿毛,掩飾著內心的複雜。

  這筆錢太燙手,李桂花當然想借,但他不能借,也不敢借。

  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李桂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懂事」和「擔當」,將矛頭明確指向了公婆:

  「爸,媽,買下這個轉讓名額,是我個人的事,我絕對不想給香蘭添麻煩,更不想給咱們這個大家庭增添額外的負擔。」

  她看向陽永康和張秀英,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懇求與尊重,「如果……如果家裡能拿出這剩下的四百塊錢,暫時支持我一下,就算是我們這個小家庭向家裡借的!我李桂花把話撂這兒!」

  她挺直了腰板,語氣斬釘截鐵,「未來一定歸還,按月從工資里扣都行!絕對不會讓爸媽為難!」

  張秀英一直仔細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渾濁的眼睛裡卻在飛快地計算著家裡的存款。

  她個人是極支持兒媳婦買下這個工作的。

  國營大廠的正式工,響噹噹的鐵飯碗,每月有固定工資,有勞保福利,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

  雖然要一次性拿出八百塊巨款,但只要工作幾年,就能穩穩噹噹地掙回來,長遠看絕對是筆划算的買賣。

  而且李桂花這話說得明白敞亮,家裡支持的這筆錢算借款,將來要還。

  既然是借,不是白給,那就不算偏袒老大一家,將來東北的光耀和香梅知道了,也挑不出大道理來。

  政策卡著脖子不讓他們回城,就算自己和老頭子有心把機會留給遠方的兒女,現在也只能先顧眼前,抓住這實實在在落到眼前的機會。

  更關鍵的是,今天下午在王家,李桂花那番寸步不讓、有理有據替香蘭爭撫恤金保管權的表現,實在讓張秀英刮目相看。

  這個兒媳婦,平時看著有些小算計,但關鍵時刻有膽識、有章法,能頂事!是個能撐起門戶的人。

  現在她不過就是借四百塊錢的事兒,確實有點多,但家裡又不是真拿不出。老頭子那份工資加上自己的積蓄,咬咬牙是能擠出來的。

  想到這裡,張秀英臉上露出了明確的支持神色,她看向陽永康,聲音不高,但態度清晰:

  「老陽,桂花說得在理。機會難得,能有個正式工作,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這錢既然是借,將來要還,我看行。家裡……」

  她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小兒子陽光明,又像是不經意地掠過丈夫,「擠一擠,總能拿出來。」她的傾向性已經表露無遺。

  一直沉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的陽光明適時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父母之間短暫的靜默:

  「爸,媽,我也支持大嫂買下這個工作。」

  他看向大哥陽光輝和李桂花,條理清晰地說,「大哥那三百,加上大嫂娘家能借的一百,是四百。剩下的四百……」

  他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這邊能拿出二百借給大哥大嫂,家裡再給湊一湊,這樣大哥就不用再去找工友借錢了。」

  他的話輕描淡寫,但「二百塊」這個數字,在這個年代,從一個工作不到一年、剛剛提級沒多久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亞於一塊巨石投進水裡。

  陽光輝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直直地盯著弟弟。李桂花更是眼睛驟然一亮,巨大的驚喜幾乎要衝破她極力維持的平靜表情。

  陽永康的目光像鷹隼般轉向小兒子,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二百塊?光明,你剛提了級,工資是高了點,可畢竟時間不長,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的語氣帶著告誡,「量力而行,別硬撐,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他擔心小兒子為了幫家裡,去借了不該借的錢。


  陽光明迎上父親擔憂的目光,神情坦然,沒有絲毫躲閃,語氣篤定:

  「爸,您放心。這錢我有,我平時又沒什麼花銷,每月的工資一直存著沒動。我上班也快一年時間了,只是二百塊錢,拿出來沒問題。」

  他的那份沉穩和肯定,以及沒有一絲躲閃的眼神,瞬間打消了陽永康心中的疑慮。他知道這個小兒子辦事向來有分寸,不會胡來。

  「好。」

  陽永康微微頷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絲。

  他環視著擠在小廳里的家人,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短暫停留,最終一錘定音:

  「既然這樣,光輝出三百,桂花娘家借一百,光明借出二百。這就六百了。」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妻子張秀英身上,「剩下的二百,家裡出了。就不用再到處去借了,免得動靜太大,惹人閒話。」

  他深知八百塊不是小數,若四處借錢,必然鬧得街坊皆知,平白增添是非。

  他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和必須說清的原則底線:「但這筆錢……」

  他特意停頓,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是家裡借給光輝和桂花的,是要陸續歸還的。這一點,必須說清楚。」

  陽永康的目光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掃過陽光輝、李桂花、陽光明:

  「不是我非要分得這麼清,更不是我做事刻薄,不顧骨肉親情。」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我們做父母的,首先要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偏袒哪一個。

  咱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家裡沒能力跟兒媳婦買工作。

  現在把話說在前頭,帳記清楚,將來才不會生怨懟,家裡才能和睦長久。

  所以,借錢可以,但必須得還。」

  陽光輝和李桂花早已是喜出望外,巨大的幸福感衝擊得他們有些暈眩。

  八百塊的巨款,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本以為要費盡周折,求爺爺告奶奶,看盡別人臉色,沒想到全家關起門來一商量,竟然就這麼湊齊了!根本不用去求外人!

  陽光輝激動得連連點頭,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聲音都有些發顫,帶著哽咽:

  「爸!媽!明明!我們明白!太明白了!家裡能這麼支持桂花,我們……我們倆已經知足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錢,我們一定還!按月還,絕不拖欠!我陽光輝說到做到!」

  李桂花更是喜形於色,心花怒放,巨大的喜悅像滾燙的暖流沖刷著四肢百骸。

  她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更沒想到小叔子如此仗義,公婆如此開明!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擺脫「家庭婦女」的身份,成為一個有工資、有地位、受人尊重的國營廠正式工人,腰杆能挺得筆直,在娘家和婆家都能揚眉吐氣,那份巨大的喜悅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忙不迭地保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爸,媽,你們放心!這錢我們肯定還!有了工作,有了固定收入,還錢不是難事!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家裡這份心!絕不給陽家丟臉!」

  事情議定,小廳里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

  雖然沉重的疲憊依舊刻在每個人的眉梢眼角,肩膀也依舊耷拉著,但那份齊心協力解決難題後的默契與暖意,無聲地流淌在小小的空間裡,沖淡了之前的壓抑。

  陽永康看著眼前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尤其是兩個兒子之間相互理解支持的樣子,刻板嚴肅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欣慰。

  他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卸下重擔後的疲憊:「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時候不早,都累壞了,趕緊收拾收拾歇著吧。」他率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眾人紛紛起身,木凳和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陽香蘭抱著阿毛站起來,看著母親張秀英。

  雖然母親臉上依舊是濃重的倦色,眼袋浮腫,但眼神似乎比前幾天清明了一些,不再那麼恍惚無力。

  她關切地問:「媽,您感覺怎麼樣?心口還悶得慌嗎?」

  張秀英被女兒這一問,心裡「咯噔」一下,像被針扎了似的。

  裝病這事,是她和老頭子、李桂花私下裡合謀,為了把香蘭順理成章接回娘家照顧,也是為了後續謀劃而不得不使的「計策」。


  此刻面對女兒那雙清澈眼睛裡流露出的真誠關心和擔憂,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像被火苗燎了一下,連忙垂下眼皮,掩飾性地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一聲,聲音含糊不清:

  「好……好多了。就是還有點乏,歇歇就好了。你別操心我,顧好阿毛和紅紅要緊。」

  她不敢看女兒的眼睛,目光游離在牆角。

  陽香蘭見母親能清晰地回應,精神狀態似乎確實比前兩天好了不少,心裡也為母親身體好轉而由衷地高興,便沒再多想,只當是她回到熟悉的環境,又卸下了時刻要照顧自己的擔子,母親得以安心休養的緣故。

  她點點頭,抱著襁褓里又開始扭動的阿毛,另一隻手牽起紅紅溫熱的小手,跟家人道了晚安,走進了旁邊的小隔間。

  昏暗的燈光下,陽永康和正準備去洗漱的張秀英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極其短暫的眼神。

  那眼神里包含著複雜的含義:對香蘭現狀的擔憂,對未來的謀劃,以及對眼下必須守口如瓶的共識。

  全家人在背後為香蘭謀劃未來的事,是眼下絕不能讓香蘭知曉分毫的秘密。

  以香蘭那剛烈要強的性子,以及對建軍那份深厚入骨的情意,她此刻是斷然接受不了「改嫁」這個念頭的。

  幾年時間裡,香蘭肯定不會有改嫁的念頭,甚至會下定決心就這麼過一輩子。

  她可以這麼想,但作為父母的二人,卻不想看著年紀輕輕的女兒守一輩子寡。只能推著他往前走,不管能不能如願,總得嘗試一下。

  強行攤牌,只會激起她強烈的牴觸和更深的痛苦,甚至可能做出極端的事情。

  只能等待,像熬藥一樣,等待時間這味慢性的藥劑,一點點撫平她心頭的創傷,等待她在娘家這個相對安穩的新環境裡,逐漸走出喪夫的陰霾,身體和心靈都恢復一些元氣。

  那時,再在她耳邊,由她信任的人,比如母親或嫂子,旁敲側擊,慢慢滲透這個想法,或許才有一線渺茫的可能。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各自忙碌籌備的狀態中悄然滑過。

  弄堂里的生活依舊,刷馬桶的聲音在清晨準時響起,煤球爐子冒著青煙,主婦們在水龍頭下淘米洗菜,談論著憑票供應的緊俏商品。

  而陽家,則圍繞著那八百塊錢,有條不紊地行動著。

  李桂花特意挑了個上午,穿戴整齊,回了一趟娘家。

  她娘家人雖不寬裕,但聽說是買國營廠正式工的名額,都明白這是天大的好事,關乎女兒和外孫一輩子的前途。

  一百塊錢不算多,一家人湊一湊,還是能湊齊的。

  厚厚一沓各種面額的鈔票,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又包,珍重地放在貼身的衣袋裡,一路用手按著,生怕丟了。

  陽光明也如約,在一個晚飯後的時間,將那二百塊錢交給了大哥陽光輝。

  他把錢遞過去時,神情平靜,只說了一句:「大哥,拿著吧。」

  陽光輝接過那沉甸甸的信封,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最終只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嚨里。

  陽光輝也把自己積攢的三百多塊錢拿了出來,那是一沓綑紮好的票子,新舊不一,帶著汗味和油漬。

  加上張秀英拿出來的二百塊錢,所有的錢匯集到一起,厚厚一迭,散發著油墨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李桂花找來一塊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磨損的藍布,將這些承載著全家人期望的鈔票仔細包好,緊緊裹住,再用細麻繩綑紮結實。

  這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被她鄭重其事地揣在懷裡,壓著她的心口,也壓著她滿滿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期待。

  很快,約定的星期天到了。

  清晨,石庫門的天井裡還飄著一層薄薄的帶著涼意的霧氣。

  陽家一家人吃過簡單的早飯——依舊是泡飯,就著幾根醬瓜和腐乳。

  早飯很簡單,但沒有人抱怨,大家都明白錢要用在刀刃上。

  飯後,便全體出動,再次踏上去王家的路。

  張秀英雖然臉色依舊憔悴,走路也有些虛浮,但在陽永康無聲的鼓勵和李桂花熱切而有力的攙扶下,也堅持一同前往。

  三個孩子自然也帶上了。

  壯壯被李桂花抱著,小腦袋靠在她肩上。


  紅紅緊緊牽著陽香蘭的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棉襖上的小扣子。

  阿毛則被陽香蘭用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帶,穩穩地縛在胸前,只露出一個戴著軟帽的小腦袋。

  李桂花一路上心情複雜,像揣著一團火,又頂著一塊冰。

  八百塊已經穩穩揣在懷裡,藍布包貼著皮膚,傳來一種踏實的硬度和微微的溫度。

  但想到要再次面對王金環、王銀環姐妹,尤其是那個可能心軟護著女兒的王氏,她心裡還是繃緊了弦,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她反覆在心裡演練著要說的話,設想對方可能的刁難和如何應對。

  陽光明走在母親張秀英身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目光沉凝,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尋常事務。

  陽光輝則顯得有些緊張,走幾步就不自覺地看向妻子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又警惕地看看四周,生怕會遇到小偷。

  再次踏入王家那間熟悉的,依舊瀰漫著淡淡香燭燃燒後的焦糊味的石庫門堂屋,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和微妙。

  王師傅和王氏依舊坐在主位的兩張藤椅上。

  王金環、王銀環以及她們的丈夫也都到了,各自找了凳子或靠在門框邊站著,分坐在兩旁。

  小小的空間擠滿了人。

  王建軍的遺像依舊掛在牆上那面有些歪斜的鏡框裡,在晨光中靜靜注視著下方擁擠的人群,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帶著永恆的疑問。

  幾句乾巴巴的帶著距離感的寒暄過後,王師傅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上次說好的,頂班名額轉讓的事,今天該定下來了。金環,銀環,你們……錢湊得怎麼樣了?」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微微避開了兩個女兒。

  王金環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僵硬地掛在嘴角,帶著明顯的勉強和掩飾不住的失落。

  她下意識地絞著手指:「爸,我……我回去跟當家的商量了,又找幾個要好的姐妹借了借。」

  她頓了頓,仿佛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湊了五百塊。」

  她報出這個數字時,眼神里還帶著一絲不甘,還帶著點怨氣,瞟了李桂花一眼。

  王銀環則顯得更加局促不安,整個人都縮在丈夫身後一點,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哭腔:「我……我們家底子薄,孩子多,只湊了三百塊。」

  她說完,頭垂得更低了,仿佛這三百塊是一種恥辱。

  堂屋裡一片寂靜,只有阿毛在陽香蘭懷裡發出輕微的咂嘴聲。

  王師傅和王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預料之中的複雜情緒——失望,無奈,還有一絲卸下重擔的釋然。

  這幾天,兩個女兒輪番回來訴苦求助,話里話外都希望老兩口能把缺的錢給她們補上,甚至暗示這工作名額本該就是王家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幫了哪一個,另一個都會怨恨,甚至可能怨恨父母一輩子。

  況且,這個工作名額說到底,是陽光明費盡心機、託了過硬的人情,才從肇事的李二柱那裡硬生生「賠償」得來的!

  王家能額外拿到這個名額,已經是沾了陽家天大的光,是人家看在死去的建軍和孤兒寡母的情分上,才花了大力氣辦成的。

  當時沒有直接答應給李桂花,而是給了兩個女兒競爭的機會,王師傅心裡已經覺得有點對不住香蘭娘家了。

  再拿自己老兩口那點棺材本去貼補女兒,跟陽家爭這個名額,他這張老臉實在掛不住。

  王師傅最終狠下心,誰也沒借。

  理由也很充分:名額得來不易,靠的是陽家的關係;兩個女兒都爭,給誰都不合適,反而傷了姐妹情分;陽家那邊是實打實按約定出錢買,不是白要。

  當時沒有一口答應李桂花,已經是私心作祟,不能再讓人戳脊梁骨。

  此刻,王金環和王銀環的心中還抱著一絲僥倖。

  她們湊的錢都不夠八百,加起來倒是夠了,但名額只有一個。

  她們偷偷盼望著李桂花那邊也湊不齊,這樣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或許父親會看在親閨女的份上,把名額直接給湊錢多的金環,或者……或者父親心一軟,就答應借錢給她們了?


  王師傅的目光轉向李桂花,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前的平靜:「桂花,你這邊呢?」

  李桂花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她沒有說話,只是當眾解開了那個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藍布包袱。

  厚厚幾沓用黃色橡皮筋或舊毛線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露了出來,十元、五元、兩元、一元、角票……

  各種面額都有,紙張新舊不一,有的邊角捲起,有的帶著污漬,散發著濃重的油墨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她動作麻利地、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張張、一沓沓地清點起來。

  點鈔的動作熟練而專注,屋子裡只剩下她數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紙幣翻動的脆響。

  「……七百九十五,七百九十六,七百九十七,七百九十八,七百九十九,八百整。」

  李桂花點完最後一張五角的鈔票,聲音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她雙手捧著那迭厚厚的碼放整齊的鈔票,卻沒有立刻遞過去,目光灼灼地看著王師傅和王氏。

  王金環和王銀環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盡,變得灰敗。眼神里最後那點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失望和沮喪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們淹沒。

  王氏看著那厚厚一沓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王師傅看著那迭錢,又看了看兩個失魂落魄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有對女兒們的愧疚,也有事情終於有了結果的如釋重負。

  他沉默了幾秒,這幾秒仿佛格外漫長。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決斷:

  「好!錢湊齊了,事情就按咱們上次商定的辦。這個名額,轉讓給桂花。

  回頭廠里手續辦起來,該簽的協議,還有光明提得那個回購條款,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大家簽字畫押,按上手印。」

  他強調著程序和契約。

  大局已定。李桂花心中狂喜,像有無數朵煙花在心房炸開。

  但她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應有的凝重。

  她沒有立刻把錢遞到王師傅手裡,反而往前一步,臉上堆起關切的笑容,語氣顯得無比「貼心」,仿佛完全是替王家二老著想:

  「王伯伯,阿姨,這錢,我交給您二位,是應該的。不過……」

  她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眉頭微蹙,「八百塊可不是小數!比上次的撫恤金還多些呢!放家裡,萬一時間長了,放忘了地方,或者老鼠啃了,那可怎麼好?萬一……」

  她沒說完,留了個令人遐想的空白,接著語氣更加懇切,「您二老年紀大了,操勞了半輩子,現在正是該享享清福的時候,再為保管這麼大一筆錢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香,影響了身體,那就是我們做晚輩的考慮不周全,罪過大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難看的王金環和王銀環,最後落在抱著孩子的陽香蘭身上,語氣更加「誠懇」,充滿了設身處地的「體貼」:

  「我看啊,不如這樣:這錢,還是像上次撫恤金那樣,分成兩份,都存成銀行的長期定期存單!利息還能多些。

  一份由阿姨保管,一份……就交給香蘭保管!

  這樣最穩妥!兩邊都安心,互相有個見證,您二老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膽了。大家說是不是?」

  她把「穩妥」和「安心」咬得特別重。

  「不行!」

  王金環第一個炸了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刺耳,「這錢是賠給我們王家的!是李二柱賠給阿毛的!憑什麼存單要交給香蘭保管?」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下意識地看向母親王氏,尋求最有力的支持。

  王銀環也怯怯地、但語氣帶著明顯不滿地小聲附和:「是啊爸,媽,這錢……還是攥在自己手裡放心……交給外人……」

  她把「外人」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堂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蒙上了一層寒霜。

  上次一次性撫恤金被分走一半由香蘭保管,她心裡就老大不樂意,總覺得不踏實,好像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一半。


  現在這八百塊「賣」名額的錢,是李二柱賠給王家、賠給她寶貝孫子阿毛的!是建軍用命間接換來的!

  怎麼能又分一份給香蘭?

  萬一……萬一將來香蘭改嫁了,或者存單弄丟了,或者……

  她不敢深想,猛地一拍藤椅扶手,發出「啪」的一聲響,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和強烈的護犢情緒:

  「桂花!你的心是好的,阿姨知道。可這錢,是建軍的命換來的!是給阿毛的!必須由我們老王家自己攥著!存單,放我這兒最穩妥!誰也甭想動心思!」

  她渾濁的眼睛瞪著李桂花,帶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警惕。

  眼看氣氛又要僵住,火藥味重新瀰漫開來。王師傅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壓抑的不耐煩。

  他看了看激動得胸口起伏的大女兒,又看了看沉默但眼神執拗、充滿戒備的老伴,最後目光落在捧著錢、一臉「全是為你們著想」的李桂花身上。

  他想起了上次撫恤金分配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爭執。

  這個家,剛剛經歷喪子之痛,再也經不起無休止的吵鬧和猜忌了。

  他不能讓建軍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好了!都別爭了!」

  王師傅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那語調里蘊含的屬於一家之主的威嚴,像一塊巨石投入水面,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他看向李桂花,也看向王氏和兩個女兒,緩緩說道:

  「桂花的話,也有道理。錢多,都放家裡確實是個心事。分成兩份存定期,兩邊分別放一份,也是個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錘定音:「就按上次撫恤金的辦法辦。八百塊,分成兩份。一張存單四百塊,由香蘭保管。另一張,也是四百塊,由阿毛奶奶保管。」

  他環視眾人,眼神疲憊卻異常堅定:「兩邊互相有個監督,也省得將來萬一……萬一有什麼記不清的地方,傷了和氣。

  等阿毛長大了,兩邊一起拿出來,給他,清清楚楚。這事。」他加重語氣,「就這麼定了!」

  這個方案,如同上次一樣,折中處置。

  它既照顧了王氏想掌控一部分錢的心理,給了她「攥在手裡」的實質;也滿足了李桂花代表陽家讓香蘭掌握部分資金的要求;還從根本上杜絕了王金環、王銀環針對這筆錢,來娘家打秋風的可能。

  王金環和王銀環縱然滿心不甘,像吞了蒼蠅般難受。

  看著父親疲憊而堅定、不容反駁的眼神,再看看母親雖然一臉不情願,但終究沒有像剛才那樣強烈反對的表情。

  她們也只能把涌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憤憤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摳著衣角。

  李桂花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雖然沒辦法讓香蘭拿到全部存單,但拿到一半也算不錯,至少確保了這四百塊在香蘭手裡,不會被王氏那兩個女兒輕易哄騙走。

  她臉上立刻露出贊同的笑容,連連點頭,語氣充滿敬佩:「王伯伯這主意好!公平!穩妥!兩邊都放心!還是您老人家想得周到!看得長遠!那這錢……」

  她這才把手裡那迭厚厚的、沉甸甸的鈔票,鄭重地遞到王師傅面前。

  王師傅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八百塊錢。

  至此,王建軍身後所有涉及錢款和工作名額的大事,終於塵埃落定。

  一次性撫恤金的發放和長期撫恤金的領取,還在廠里按部就班地走程序,需要等待廠委會的批覆和財務科的操作。

  陽香蘭和李桂花兩個工作名額的崗位落實、手續審批,更是需要不短的時間,需要耐心等待。

  堂屋裡瀰漫著一種事情終於了結的疲憊感,以及那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悲傷。

  王建軍的遺像在光影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那年輕而略帶嚴肅的面容,仿佛成為了這一切紛擾與塵埃落定的最終見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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