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5終於搬家,大姐喜訊,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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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145.終於搬家,大姐喜訊,雙喜臨門

  十月五號,星期天。

  石庫門天井裡的晨霧還未散盡,張秀英的催促聲已經穿透了薄薄的門帘:

  「動作快些!芋艿芹菜裝網兜,茭白、菜花莫壓壞!光明那頭還等著開火呢!」

  水池邊,李桂花應了一聲,腰彎得更低了些,麻利地將二斤洗得發亮的小芋艿塞進竹籃。旁邊擱著一捆青翠的芹菜,葉尖兒墜著水珠,滾落下來,砸在水泥池沿上,碎成幾點濕痕。

  張秀英放下門帘走出來,彎腰抄起一顆菜花,掂了掂。雪白緊實的花球沉甸甸,帶著露水的涼氣。她又拎起那捆鮮嫩的茭白,指尖掐了掐根部,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就這些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遺憾,又混雜著對即將到來的熱鬧的期待。

  為今天這頓搬家慶祝飯,特意準備的蔬菜,儘管已經竭盡全力,可也只湊夠了這幾樣。

  陽永康沉默地立在舊木桌旁,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樹樁。他深藍的工裝洗得泛了白,卻漿洗得硬挺,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顆,勒著微凸的喉結。

  他粗糙的大手裡攥著個茅台酒瓶,裡面晃蕩著中秋節喝剩的半瓶酒。

  收拾利索,一家人走出石窟門低矮的門洞。

  「爸,你真不坐車?」陽光輝推著那輛老舊的「永久」自行車出來,車把上、后座旁掛滿了鼓鼓囊囊的網兜菜蔬,車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幾步路,活動筋骨。」陽永康聲音不高,背著手,先一步跨出門檻。他微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弄堂拐角那片青灰色的晨光里,只留下篤篤的腳步聲。

  今天是陽光明正式搬進紅星國棉廠家屬區三號樓二零三室的日子。趕在國慶節不放假的下一個休息日,新房裡鍋碗瓢盆、米麵糧油早已備齊。

  張秀英在心裡盤算過無數次,確信什麼都不缺了。全家要在那邊吃頓團圓的喬遷飯,連大女兒香蘭一家三口也會趕來。

  張秀英側身坐上小兒子陽光明的自行車后座,一手抓緊車座外沿,一手扶著腿邊的網兜,又催促道:「走了走了!莫磨蹭!香蘭他們肯定都到了!」

  紅星國棉廠家屬區三號樓,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在秋日清朗的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

  家屬院大門口,陽香蘭抱著女兒紅紅,身邊站著敦實得像塊磚的丈夫王建軍。紅紅扎著兩個翹上天的羊角辮,小腦袋像撥浪鼓似的,不停地左顧右盼。

  「舅舅!舅舅!」紅紅眼尖,遠遠瞧見陽光明晃晃悠悠騎著自行車過來,立刻在媽媽懷裡扭成了麻花,掙脫下來,跌跌撞撞地朝著自行車跑去。

  陽光明趕緊單腳支地,穩住車子,彎腰一把撈起撲過來的小外甥女,用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蹭了蹭她細軟的額發:「紅紅乖,等急了?」

  「沒呢,剛到!」陽香蘭笑著迎上來,眼角眉梢都舒展著,顯出一種當家主婦特有的爽利和精幹。

  她把手裡的竹籃子往前遞了遞,裡面是十顆圓溜溜的雞蛋,安安穩穩地躺在柔軟的稻草窩裡。

  「婆婆硬讓帶的,講搬家要吃得豐盛一點。」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揚眉吐氣。

  張秀英和李桂花也走上前,自行車后座堆得像座小山。一家人匯合,熱熱鬧鬧往黑洞洞的樓道口裡走。

  水泥樓梯被無數雙腳底板磨得發亮,台階邊緣有些破損。

  各家門口堆著蜂窩煤、醃菜罈子或者廢棄的舊家具,占著狹窄的公共空間。

  對門保衛員周大勇正端著個掉了不少瓷的大白臉盆往外走,見了他們,洪亮的嗓門立刻在樓道里炸開:

  「光明!今天正式喬遷之喜啊!恭喜恭喜!」他黝黑的臉上堆滿笑。

  「謝謝周大哥!」陽光明笑著回應,聲音也提高了些。

  西隔壁技術員陳志清家的門虛掩著,聽見動靜,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他愛人小劉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探出頭,溫溫柔柔地笑著說:「光明,搬進來就好啦,以後有啥事體喊一聲哦。」聲音細細軟軟。

  東隔壁孫家的門也開了條縫,孫嫂那張瘦削的臉擠出來,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了一圈,尖細的嗓音立刻響起:「哦喲,張師傅,光明,動作真快呀!這就搬進來啦?」她的目光尤其在那籃子雞蛋上粘了片刻。

  一路應酬著鄰居七嘴八舌的問候,終於走到了二零三室門口。陽光明掏出那把嶄新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雪白的牆壁,乾淨的水泥地,撲面而來一股石灰水和木頭的混合氣味。

  外間小廳七八平米,靠牆放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裡間八九平米,光禿禿的紫檀木大床和黃花梨大衣櫃沉默矗立,散發著舊家具特有的沉靜氣息。

  張秀英和李桂花的目光,第一時間都精準地落在了八仙桌上的那堆食材上。

  「明明,肉呢?」張秀英最惦記這個,聲音裡帶著急切。

  陽光明沒答話,轉身打開東屋小隔間的門,端出一個沉甸甸、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搪瓷盆,上面嚴嚴實實蓋著蓋子。

  蓋子揭開,滿滿一盆切好的牛肉塊露了出來。肉塊不大,方方正正,每一塊都有一寸見方。深紅色的肌理間,均勻分布著雪花般細密的油花,像上好的大理石紋路,在盆里堆得冒了尖。

  「哦喲!」三個女人同時倒吸一口氣,低呼出聲。

  李桂花眼睛發直,湊近了看:「這……這啥牛肉?雪花點點的,老高級的樣子!見都沒見過!」

  陽香蘭忍不住拿起一小塊,指尖傳來的觸感異乎尋常的細膩柔潤,「看上去就好,燉出來肯定香得不得了。」

  張秀英則直接拎起一塊對著窗外的光看,那油花細密均勻得不像話,她眉頭微蹙,壓低聲音問:「光明,這肉哪來的?這麼好的牛肉,副食店裡好像從沒見過。」這品相,國營菜場根本不可能有。

  這一盆牛肉看上去足有四五斤重,分量十足。不但能燉上一大鍋,做牛肉芹菜餡兒的小餛飩也不用再摳摳搜搜,完全可以多放些肉。

  這些牛肉是陽光明空間裡存的頂級和牛肉。平常不好找藉口拿出來,他主要是擔心被人看出外表上的區別,所以一直藏著掖著,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亮相,還特意切成了小塊兒混淆視聽。

  「托朋友弄的。」陽光明語氣平常,「說是南邊來的稀罕品種,看著是怪,不過人家拍胸脯保證好吃。我想著今天人多,燉爛糊點,應該不會差,用來包餛飩,做肉餡,肯定也香得很。」

  張秀英立刻領會了兒子話里的意思,不再追問,只嘖嘖讚嘆,臉上的疑慮被興奮取代:

  「看上去四五斤總有!好!今天牛肉管夠!芋艿燉牛肉,油豆腐塞肉,清炒茭白,白灼菜花,芹菜牛肉餡餛飩!再配上那條大黃魚,四喜烤麩……哦喲,比過年還豐盛!」

  她立刻化身指揮官,聲音洪亮起來:「桂花,洗芋艿剝皮!香蘭,洗芹菜切碎!光明,你去把那條黃魚拾掇乾淨!建軍,你力氣大,去水房提桶水來!」

  狹小的外廳和走廊上的案板,瞬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戰場。

  水聲嘩嘩地響,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跳躍。走廊煤球爐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紅紅蹲在門口,好奇地看著小舅舅陽光明蹲在地上,用剪刀利索地刮著那條大黃魚的鱗片。銀亮的魚鱗像雪片一樣飛濺開來,落在水泥地上。

  陽光明把魚收拾乾淨,沖洗掉血水,又去幫大嫂李桂花處理那捆芹菜。翠綠的芹菜葉子被摘下另放,粗壯的芹菜莖稈被李桂花飛快地切成細碎的碧玉丁,堆在案板上。

  李桂花已經把芋艿上的泥巴提前刷洗乾淨,此時露出紫褐色的毛皮,正用一把小削皮刀麻利地褪去外衣,雪白的芋艿肉骨碌碌滾進旁邊的清水盆里。

  八仙桌旁,陽香蘭正對付那盆看上去有點「怪」的牛肉。

  她按陽光明的要求,分出一部分,開始剁肉茸,準備拌入芹菜碎做餛飩餡。

  刀刃落下,幾乎感覺不到筋膜的阻礙,那肉餡細膩得如同松茸,很快堆滿了一個大藍邊碗。再加入芹菜碎、薑末、鹽和幾滴用油瓶小心倒出來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香油。

  張秀英正用筷子靈巧地把剁好的肉餡塞進一個個金黃鼓脹的油豆腐泡里,同時不忘關注香蘭這邊的動作:

  「這牛肉是靈光!包餛飩肯定鮮掉眉毛!香蘭,餡調好了就動手包!光明,去把蓋簾拿來!」

  陽光明應聲從裡屋搬出兩個高粱稈編的大蓋簾,用濕布擦洗乾淨。

  陽香蘭洗了手擦乾,婆媳三人圍著小桌坐下。

  張秀英擀皮,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手腕翻飛間,薄得透光的餛飩皮雪片般飛出。

  李桂花和陽香蘭負責包,手指翻飛,捏、擠、攏,一隻只肚大皮薄、形似元寶的餛飩就排滿了蓋簾,整齊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陽光明也沒閒著,將剩下的大塊牛肉冷水下鍋焯水去腥,撇去浮沫,準備下鍋燉煮。


  王建軍提著滿滿一桶水回來,又被丈母娘派去洗菜花切茭白。

  陽永康不知何時已坐在裡間靠窗的雞翅木書桌旁,默默卷著他的「喇叭筒」旱菸。

  劣質菸葉的煙霧繚繞中,他渾濁的目光偶爾掃過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最終落在那兩蓋簾排得密密麻麻、飽滿挺立的小餛飩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日頭爬高,快近晌午。兩個蓋簾都鋪滿了雪白的餛飩,像列隊等待檢閱的胖元寶,散發著面香和肉餡的混合氣息。

  張秀英看著這豐碩的成果,滿意地拍拍手上的麵粉:「好了!先煮一鍋,給鄰居們送去!」

  蒸鍋里的水早已翻滾,熱氣騰騰。

  李桂花麻利地下餛飩,雪白的元寶撲通撲通跳進沸水中,沉浮片刻,便一個個挺起圓鼓鼓的肚子,透出內里碧綠粉嫩的餡兒,在水花中翻滾。

  張秀英拿過幾個印著紅雙喜的白瓷碗,每個碗底仔細撒上一點蝦皮、幾絲紫菜,滴上幾滴醬油、兩滴珍貴的香油。

  餛飩煮好,連湯帶水舀進碗裡,碧綠的芹菜碎點綴在白玉般的餛飩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光明,你去送。」張秀英把第一碗塞給兒子,碗壁燙手,「先送對門周大勇家,碗記得拿回來。」

  陽光明端著燙手的碗,小心地敲響了對面的房門。

  周大勇的愛人小楊開的門,看到滿滿一碗玲瓏剔透、餡料十足的大餛飩,驚訝地「哎喲」一聲,眼睛都亮了:「光明,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自家包的芹菜牛肉餡,嘗嘗味道。」陽光明笑著遞過去,「喬遷之喜,一點心意,謝謝周大哥和嫂子平時關照。」

  「哦喲,芹菜牛肉餡!這年頭可金貴!」小楊又驚又喜,忙不迭接過來,濃郁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那我不客氣啦!謝謝光明!恭喜喬遷啊!」

  第二碗送到西隔壁陳志清家。技術員陳志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碗裡飽滿誘人的餛飩,有些拘謹地搓了搓手:「這……太破費了,光明同志。受之有愧啊。」

  他愛人小劉抱著孩子,溫溫柔柔地道謝:「聞著就香得不得了,謝謝光明!搬家順利,以後安安穩穩!」

  第三碗是東隔壁孫家。

  孫嫂拉開門,看到那碗油汪汪、餡料鼓得要撐破皮的餛飩,眼睛瞬間一亮,嘴上卻習慣性地推辭,聲音又尖又高:

  「哦喲,光明,弄這麼客氣做啥啦!大家鄰居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手上卻飛快地接了過去,眼睛像探針一樣往碗裡瞟,「芹菜牛肉餡?老捨得放料嘛!嘖嘖。」

  「應該的,上次孫哥也幫忙抬家具了。」陽光明客氣一句,轉身去給樓下幾戶上次幫過忙的鄰居送。

  不過十來分鐘,幾碗小餛飩都送了出去。陽光明剛回到家,把最後一隻空碗放下,門口就傳來了動靜。

  對門小楊端著一個粗瓷碗回來了,碗裡躺著四顆青灰色、裹著鹽粒的鹹鴨蛋:「光明,自家醃的鹹蛋,不成敬意,給你們添個菜!新家紅紅火火啊!」

  「謝謝嫂子!」陽光明笑著接過,鹹蛋沉甸甸的。

  緊接著,西隔壁小劉也來了,端著一小碟金黃油亮、散發著焦香的油炸花生米:「志清講下酒最好,一點心意,光明別嫌棄。」技術員家講究,連盛花生米的小碟子都擦得鋥亮。

  最後是東隔壁孫嫂。她端來的是一個粗陶碟子,裡面孤零零躺著兩個不大不小、水淋淋的白蘿蔔,顯然是剛從水龍頭下衝過,皮上還沾著水珠。

  她臉上堆著笑,嗓門依舊尖細:「光明啊,今早剛買來的蘿蔔,水嫩著呢!燉湯炒菜都好吃!恭喜恭喜啊!」

  「謝謝孫嫂。」陽光明神色如常地接過蘿蔔碟子,指尖傳來蘿蔔冰涼硬實的觸感。

  其他幾戶鄰居的回禮也陸續送到,有送一捆小蔥的,有送幾塊醬豆腐乾的,都是些應景的小東西,堆在五斗櫥一角,透著濃濃的人情味,也無聲地訴說著各自家底的厚薄。

  應付完上門的鄰居,關上家門,已是正午時分。

  東隔間那小小的煤油爐上,濃郁的肉香早已霸道地占據了每一寸空氣,從門縫裡、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很快,八仙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桌面。

  正中央是一口沉甸甸的鋁鍋,裡面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芋艿燉牛肉。


  深褐醬色的湯汁濃稠油亮,吸飽了肉汁的芋艿塊酥爛綿軟,頂級和牛的小肉塊燉得幾乎融化,豐腴的油脂與芋艿的澱粉交融在一起,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醇厚香氣。

  旁邊是一大盤紅燒大黃魚,醬汁粘稠地掛在魚身上,閃著油光,魚皮煎得微焦金黃,魚肉雪白緊實,魚眼珠鼓鼓地瞪著,透著一股鮮勁兒。

  一碟深褐油亮的四喜烤麩,烤麩吸足了鹹甜交織的湯汁,飽滿厚實,裡面嵌著黃花菜、黑木耳、花生米和筍片。

  一碗金黃飽滿的油豆腐塞肉,油豆腐吸飽了肉餡的鮮美湯汁,鼓脹誘人,頂上還點綴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兩盤素菜:清炒茭白絲,象牙白的絲條油潤清亮,根根分明;白灼菜花,雪白的花球上淋著幾滴亮晶晶的麻油,更顯清爽。

  最邊上,是熱氣騰騰、堆得冒尖的一大盆白米飯,飯香混合著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壯壯和紅紅面前的小碗裡,是特意挑出的沒刺的魚肉和燉得軟爛的芋艿牛肉,拌著香噴噴的白米飯。

  陽永康擰開了那個茅台酒瓶蓋,小心翼翼地將裡面僅剩的半瓶酒液,傾注在幾個洗得發白的小酒盅里。

  清澈的酒液蕩漾著,濃郁醇厚的醬香混合著滿桌菜餚的香氣,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形成一種醉人的溫暖的氛圍。

  昏黃的燈光下,這一桌在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豐盛菜餚,散發著令人眩暈的香氣,也映亮了圍坐在一起的家人的臉龐。

  陽光明又從碗櫥里拿出兩瓶貼著紅色標籤的「上海黃酒」,笑著對女眷們說:「姆媽,大姐,阿嫂,今天高興,你們也喝點黃酒,暖暖身子。」

  張秀英笑著點頭:「好好,今天破例,喝一點!」

  陽香蘭卻連忙擺手,臉上忽然飛起兩朵紅暈,比燈光更亮幾分。

  她看了一眼丈夫王建軍,又環視著家人,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和一絲羞澀:

  「小弟,姆媽,阿爸,大哥大嫂……我,我不用喝了。有樁事體……」

  她頓了頓,迎著家人詢問的目光,聲音清晰又帶著幸福,「前幾天剛去醫院檢查過,講我已經有了,三個多月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

  「哎喲!香蘭!」張秀英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地叫出聲,眼睛瞬間亮得驚人,「真的啊?三個多月了?好好好!太好了!」她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

  李桂花也驚喜地放下筷子:「香蘭!恭喜恭喜!這可是大喜事啊!」

  王建軍在一旁,敦實的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有點傻氣的笑容,搓著手,只知道點頭。

  陽永康端著酒盅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大女兒,裡面閃過一絲極其少見的清晰的暖意,他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陽光明也笑了,由衷地高興:「大姐!恭喜恭喜!雙喜臨門啊!」

  「好!好!太好了!」張秀英第一個響應,眼圈有些發紅,高高舉起自己的小酒盅,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老頭子,你講兩句!」

  陽永康端起自己的小酒盅,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圍坐的家人——妻子容光煥發的臉,大兒子一家滿足的笑容,大女兒舒展的眉眼和掩不住喜色的臉龐,小兒子沉穩明亮的眼睛,還有兩個懵懂卻歡喜的小孫輩。

  最後,他的目光在大女兒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

  他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那慣常的嚴肅如同堅冰遇陽,緩緩消融。

  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和的力度,清晰地響起:「光明有家了。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陽光明臉上,又補了幾個字,重逾千鈞:「以後要踏實。」

  接著,他轉向陽香蘭,聲音似乎更溫和了一點點:「都好。」

  「好!乾杯!祝光明新家興旺!祝香蘭添丁進口!」陽光輝憨厚地笑著舉杯,聲音洪亮。

  「乾杯!小弟,日子越過越好!香蘭,好好養著,這次必定心想事成!」李桂花也趕緊舉杯。

  「乾杯!恭喜光明!」陽香蘭自己也笑著舉起了裝著白開水的杯子。

  王建軍也訥訥地舉起杯,對著陽光明和妻子:「光明,恭喜!香蘭……」後面的話憋在嗓子裡,只剩下嘿嘿的笑。

  幾隻大小不一的酒盅,連同壯壯和紅紅捧著涼白開的搪瓷小碗,在溫暖的燈光下,在飯菜蒸騰的熱氣氤氳里,帶著全家的喜悅、對新生活的期許和對新生命的祝福,輕輕地碰到了一起。


  清脆的瓷響、低低的笑語,匯成了此刻最動聽的樂章。

  筷子紛紛落下,各自迫不及待地伸向心儀的菜餚。

  芋艿燉牛肉成了當之無愧的焦點。

  那頂級和牛的小肉塊甫一入口,幾乎不用咀嚼,便在舌尖化開,濃郁的肉香裹挾著豐腴的油脂瞬間炸開,混合著芋艿特有的粉糯清甜,形成一種從未體驗過的、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滿足的鮮美。

  牛肉沒有一絲柴韌,只有極致的柔嫩與醇厚在口腔里纏綿。

  「唔……這肉!」李桂花剛吃了一口,眼睛就瞪得溜圓,腮幫子鼓著,半天才咽下去,長長呼出一口氣,「真……真吃不出是牛肉!像……像最嫩的豆腐,又比豆腐香十倍!這油水……」

  「好吃!真好吃!」陽光輝悶頭扒飯,筷子不停往牛肉鍋里伸,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讚嘆著。

  王建軍也忘了平日的拘謹,連吃了好幾塊,黝黑的臉上滿是驚奇和享受:「光明,你這朋友路子真廣!這肉……絕了!從來沒吃過這麼嫩、這麼香的牛肉!」

  陽香蘭細細品味著,感受著那細膩如絲絨般的肉質在口中融化帶來的愉悅,又夾了一小塊吸飽了湯汁的芋艿,粉糯綿軟,帶著肉香的清甜:

  「小弟,燉的火候也正好。肉酥,芋艿更酥。姆媽,你這手藝配上這肉,真是絕配!」

  張秀英嘗了一口,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是肉好!油水足,筋頭巴腦少,怎麼燉都香!光明,回頭再問問你朋友,看還能不能弄點?貴點也值!」她已經開始盤算下次了。

  大黃魚、四喜烤麩、油豆腐塞肉、清炒茭白、白灼菜花……每一樣菜都得到了由衷的讚美。

  陽光明帶回來的那條大黃魚格外新鮮肥美,魚肉呈蒜瓣狀,筷子輕輕一夾就離骨,鮮嫩無比。

  油豆腐塞肉里的肉餡緊實彈牙,吸飽了咸鮮的湯汁,咬一口汁水四溢。

  四喜烤麩甜鹹適口,烤麩嚼勁十足,裡面的配料也豐富了口感。素菜炒得清爽脆嫩,正好解了肉菜的油膩。

  茅台酒下去小半,黃酒也倒了幾杯。

  陽永康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起難得的紅暈,話依舊不多,但夾菜的頻率明顯高了,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滿足,偶爾也端起小酒盅抿一口。

  壯壯和紅紅吃得小嘴油光,紅紅更是抓著小勺子,努力去舀碗裡軟爛的芋艿,吃得眉開眼笑。

  陽光明看著父母舒展的笑容,兄嫂輕鬆的神情,大姐一家滿足又充滿希望的樣子,聽著兩個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感受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屬於整個筒子樓生活的嘈雜聲響。

  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名為「家」的幸福感,像溫熱的潮水,緩緩充盈在他的胸間。

  這頓飯吃了很久。

  碗盤漸漸見底,話題也從新房的布置、廠里的趣事,聊到了紅紅和壯壯的調皮搗蛋,又自然而然地圍繞著陽香蘭的喜訊展開。

  陽光輝講起車間裡的笑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陽香蘭說起紅紅在婆家最近的趣事,言語間少了過去的壓抑,多了幾分當家主婦的從容和即將再次為人母的溫柔。

  張秀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那個老式馬蹄表,時針已指向兩點。

  她嘆了口氣,帶著滿足後的微醺和不舍,站起身:「好了好了,歡喜歸歡喜,家裡還有一堆事體等著呢。光明這裡也收拾收拾。」

  她開始利落地指揮收尾。李桂花和陽香蘭麻利地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王建軍幫忙把凳子歸位。陽光明則把剩菜歸攏好,放進碗櫥。

  張秀英走到陽光明面前,替他理了理襯衫領子——其實那領子很平整。

  她的目光細細掃過兒子年輕沉穩的臉龐,從嶄新的白襯衫看到筆挺的藍褲子,仿佛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裡。

  「明明,」她聲音放低了些,帶著母親特有的絮叨和不易察覺的擔憂,「一個人住,門戶要當心。晚上睡覺,門栓插插牢。煤球爐子用完了,記得把火蓋蓋死,千萬莫大意。」

  「曉得了,姆媽。」陽光明應著,聲音溫和。

  「吃飯別糊弄,廠里食堂不好吃,就自家開個小灶。那點精白米和白面省著點吃,細水長流。菜……」

  她頓了頓,目光瞟向碗櫥,聲音壓得更低,「菜場有啥買點啥,別捨不得。那肉……不要經常調劑,太扎眼。偶爾吃一次,記得在小隔間做,不要拿到走廊里顯擺。曉得伐?」


  「嗯,我心裡有數。」陽光明點頭,眼神沉穩。

  「錢票放放好,鎖抽屜里……」張秀英還想叮囑,被站在門口的陽永康打斷。

  「走了。」陽永康背著手站在門邊,只吐出兩個字,目光掃過屋內。

  張秀英這才收住話頭,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胳膊,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放心都拍走:「好了,我們走了。有空就回家吃飯!」

  一家人魚貫而出。

  樓道里光線頓時昏暗下來,雜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樓梯間迴響。陽光明送他們到樓梯口。

  「舅舅再見!」紅紅趴在爸爸王建軍寬厚的肩頭,揮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喊。

  「蘇蘇……蘇蘇……」壯壯也學著姐姐揮著手,咿咿呀呀的喊道。

  「回去吧,明明。」陽香蘭笑著擺手,一隻手下意識地輕輕護在小腹前。

  「小弟,有事喊我。」王建軍也悶聲說了一句,語氣實在。

  陽光明站在二樓的樓梯拐角,手扶著冰涼的鐵欄杆,看著家人的身影一層層向下移動。

  父親微駝卻挺直的背影,母親絮叨著和姐姐說話的樣子,兄嫂的身影,兩個孩子的小腦袋……最終,他們都消失在單元門口那片明亮刺眼的陽光里。

  樓道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各家各戶隱約傳來的收音機聲、孩子的嬉鬧聲,還有不知誰家鍋里飄出的、淡淡的飯菜余香。

  他轉身,推開二零三室的門。雪白的牆壁,厚重沉默的舊家具,窗明几淨。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空間氣息,混合著方才聚餐殘留的飯菜香、淡淡的酒氣和一絲新房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將外面的聲響隔絕。

  午後暖洋洋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光潔的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二十六平米的新家,在這一刻,真正落定了!

  PS:還有兩章要晚一點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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