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劍行路·第一章 藏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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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短暫的一瞬自由,像黑暗中驟然划過的閃電,照亮了希望,旋即又將他推回更深的禁錮。

  他強壓下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面色如常地從張莽手中接過沉重的食盒。張莽依舊絮叨著山下坊市的新鮮事,劉小刀則好奇地問著林雲修行上的問題。林雲含糊地應著,心神卻全系在身後那道無形的屏障上。

  接下來,林雲幾乎魔怔了。他一次次藉口在山腳徘徊,一次次看似無意地將手伸向結界。有時是清晨薄霧未散時,有時是正午陽光炙烤時,有時是夜幕低垂、星月無光時。

  同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僅剩的兩枚虛空引上。銀簪靜臥掌心,散發誘惑的光澤。一枚讓他從練氣三層躍至八層,若能再煉化一枚,恐怕踏入築基不是問題。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這日,風大作,細雪落。

  林雲返回屋內,拿出第二枚虛空引,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努力摒棄雜念,將心神沉入那片虛無之中。

  他回想著那浩瀚的星空,那座亘古的神殿,長廊下,台階上,那黃袍獵獵的身影。他試圖在心神中展現那個形象,呼喚那股來自遙遠虛空的力量。

  「展現我……」青衣人的低語仿佛還在耳邊。

  林雲努力在心神中勾勒,勾勒那星空的無垠,勾勒那神殿的宏偉,勾勒那黃袍人兜帽下模糊卻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寂面容。試圖再次建立與那遙遠存在的聯繫。

  然而,依然如之前那一次嘗試一般,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催動體內那絲已然煉化的虛空之力作為引子,意識深處依舊是一片沉寂的黑暗。沒有星光,沒有神殿,更沒有那黃袍人的身影。那枚虛空引銀簪靜靜躺在他掌心沉寂,與普通銀飾無異,再無絲毫奇異波動與之共鳴。

  一次,兩次、三次……直至徒勞。

  時間一點點流逝。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心神消耗巨大。神識深處,似乎有星光閃爍,有虛空波動,但那座關鍵的神殿,那個黃袍的身影,卻始終如同鏡花水月,模糊不清,無法真正凝聚。

  林雲睜開眼,看著手中毫無反應的銀簪,眉頭緊鎖。為何不行了?是方法錯了,還是那個青衣人做了什麼手腳?自那天指導他煉化虛空引後,那青衣人便再未出現,至今已過去整整一個月。無論林雲是在修煉、研讀陣道,還是獨自沉思時刻意在心中呼喚,那片陰影角落都再無任何異動,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種突如其來的消失,比他頻繁現身更讓林雲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不安。這種消失意味著,他失去了一個看似危險、卻能提供捷徑和部分信息的來源。對方似乎在等待什麼,或者,在布局的下一階段尚未到來。

  這種被懸在半空,進退維谷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收起銀簪,現階段只能放棄,走到屋外,目光投向山下那層無形的結界,儘管前幾日悄悄的伸手出結界都沒有任何阻礙,但是他想要再確認一次,就如他每日都去那麼做一般。

  只不過這次,他要馬上出去!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冬雪灑灑。

  林雲像往常一樣,來到山腳牌坊處等待張莽和劉小刀送餐。

  當兩人的身影穿過霧氣出現時,林雲如常接過食盒。就在劉小刀轉身,張莽低頭整理空食盒的瞬間,林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調動起體內所有靈力,練氣八層的氣息毫無保留地爆發,身影如電,朝著牌坊之外衝去!

  「嗡——!」

  就在他身體即將完全穿越那道無形界限的剎那,青屏山巨大的結界依次閃起土黃色、金色、青色的光芒,一股遠比想像中更加龐大的排斥力,如同無形的巨牆,又如同整個青屏山的山脈重量,轟然壓在他的身上!

  「噗!」

  林雲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抵抗,整個人就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獸迎面撞上,胸口一悶,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倒飛而回,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下。

  結界光暈旋即恢復平靜,仿佛只是拍飛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蚊蠅。

  「林雲!」

  「林哥!」

  張莽和劉小刀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愣了一下才慌忙衝過來,手忙腳亂地將林雲扶起。

  「你沒事吧?你怎麼……」張莽看著林雲嘴角的血跡和蒼白的臉色,怒斥,「你發什麼癲!你不是早就是說不能出青屏山嗎,怎麼硬闖!」


  林雲劇烈地咳嗽著,體內基塘那一絲微弱的靈海在瘋狂的旋轉潰散,他靠在張莽身上,看著那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邊的山外景象,眼中充滿了不甘和一絲茫然。

  為什麼?明明這一個月自己不知道伸手出去多少次,從來沒有被阻止過,明明……。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魚泡,迅速乾癟下去。

  張莽和劉小刀扶著林雲回到屋子裡,越芽芽拿著溫水毛巾給林雲擦去冷汗,並取來丹藥讓林雲服下,但林雲一直沉默,仿佛沒聽見任何叫他的聲音,越芽芽拍了拍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良久,他對著三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呆一會兒。」

  三人面面相覷,想再說些什麼,但是見林雲捲縮在角落,只得作罷。

  傷勢在丹藥和自身靈力調養下,很快便痊癒了,基塘晃蕩的靈氣也恢復了七七八八。但那次失敗的衝擊,仿佛也抽走了林雲不少心氣。他變得更加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煉和研讀《陣道初解》,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窗前,望著被結界扭曲的山外景色發呆。

  直到這一日,山腳的霧氣再次翻湧,而來的卻不只是張莽和劉小刀兩人。

  還有一個穿著淺藍色棉裙,圍著素色圍裙,提著一個多層大食盒的窈窕身影。當那身影穿過山間霧氣,露出清秀的臉龐時,林雲愣住了。

  「李……月兒?」

  李月兒看到他,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林小哥。」她舉了舉手中明顯比平日豐盛許多的食盒,「我現在在第七區膳堂幫忙,今天特意做了些家鄉小菜,和張師兄、劉師兄一起來看看你。」

  張莽在一旁憨厚地笑道:「是啊,月兒師妹手藝可好了,我們現在都盼著她當值呢!」

  劉小刀也連連點頭,吸了吸鼻子:「真香啊!林哥你今天有口福了!」

  他將三人請進屋內,順帶叫了越芽芽。

  李月兒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裡的菜餚一一取出,擺放在桌上。果然不再是宗門膳堂統一制式的靈食,而是幾樣精緻的家常小炒,還有一盤蘇子葉山椒醬海州烤魚,香氣四溢。

  「快嘗嘗,」李月兒給林雲盛了一碗湯,語氣溫和說道,「我聽說……你老家那邊出了事,心裡肯定很難受。別的我也幫不上什麼,就想著做點吃的,希望你能好受點。」

  張莽扒了一口飯,含糊重複道:「林雲,你也別太擔心了。月兒師妹說得對,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你叔嬸他們早就離開西陽島,去別處了呢?」

  劉小刀和越芽芽也附和:「對啊,南海那麼大,島嶼那麼多,西陽島沉了,不代表人就……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肯定沒事的!」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笨拙卻真誠地安慰著。

  林雲沉默的喝著湯。

  烤魚沒有動。

  李月兒看著他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林小哥,我知道我們說什麼可能都……但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我相信,只要你好好活著,努力修行,總有一天,能弄清楚真相,找到你想找的人。」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一如當時採藥的她。

  林雲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一滴淚水落在了桌面。

  屋外,小雪綿綿。

  這頓飯後,李月兒偶爾會隨著張莽他們一起來送餐,每次都會帶上一些自己做的點心或小菜。她的到來,確實給這片清冷的山腰帶來了一絲不一樣的生氣,也讓林雲在漫長的禁錮和等待中,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人情溫暖。

  時間悄然滑入深冬,一場大雪覆蓋了青屏山,舉目望去,一片銀裝素裹。

  這日午後,只見張莽和劉小刀陪著一個人,正快步穿過結界,朝著山腰而來。被他們陪著的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灰色棉袍,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焦急。

  當那人抬起頭,望向站在屋前的林雲時,林雲渾身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

  那年輕人看到林雲,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快步沖了上來,一把抓住林雲的手臂:「哥!是我!我是林安啊!」

  林安,他叔的兒子,他的堂弟,那個半年前跟著商隊去了南海列島學習經商,據說混得還不錯的堂弟。

  「安子?!你怎麼……你怎麼會來這裡?」林雲又驚又喜,連忙反手抓住堂弟的手臂,將他迎進屋內,張莽和劉小刀沒有跟進來,守在了外面。


  屋內,林安也顧不上喝茶,抓著林雲的手,眼淚就掉了下來:「哥!我聽說家裡出事了!我接到消息就拼命往回趕,船換了好幾次,一路都不敢停!我去了西陽島原來那片海域,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望不到邊的渾水,偶爾有些破碎的木片,連塊大點的礁石都找不到!」

  他聲音顫抖,帶著絕望:「我爹我娘……我找不到他們!我在海州沿岸打聽,所有從那邊逃出來的人,都沒見過西陽島的人!都說島沉了,沒人逃出來。哥,爹娘是不是……」

  林雲聽著堂弟帶著哭腔的敘述,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不知如何應答。

  許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這樣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空洞和可笑。他只能用力地握著堂弟的手,喉頭滾動了幾下,才沙啞地擠出幾個字:「你怎麼找到我的。」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話題扯開。

  「是越仙師,我前幾日在山門大門那邊求了很多人,最後遇到了當值的越仙師,他告訴我可以來北邊青屏山找到你。」

  又是一陣沉默,林雲輕聲說道:「或許他們被路過的商船救了,去了更遠的地方,或許……。」

  他的話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屋內,安靜的只有角落暖爐炭火的噼啪聲,窗外風聲呼嘯而過。

  林雲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所有的焦躁、不甘、疑惑,在這一刻,似乎所有的悲傷都凍結了。畢竟相對堂弟來說,他是兄長,亦是長輩。

  「哥,我真的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商隊裡的老人說,那種整個島都沒了的情況,幾百上千年都沒聽說過連塊像樣的木板都沒漂出來。」林安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只剩下氣音,他將臉埋在手掌里。

  林雲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再試圖用那些蒼白無力的或許來安慰。

  他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林安手邊,然後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被積雪壓彎的竹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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