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四章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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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山神,莫非竟是此等邪物?

  就在這時,中間那頭體型最為龐大的古鯢妖緩緩轉動了一下它那顆占據了大半個頭部的慘白巨眼。沒有瞳孔的眼珠仿佛凝聚了萬古的死寂與虛無,其轉動的方向,隱隱罩定了越無涯藏身的區域。

  越無涯渾身一僵,寒意竄起。

  被察覺了?

  所幸,那巨眼似乎並未真正聚焦,只是無意識的掃過。但緊接著,這古鯢巨頭鰓裂處那些粗壯濕滑的觸鬚停止了無意識的擺動,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沉重而詭異的節奏,輕輕拍打身下閃爍著油光的黏液。

  啪…嗒…啪…嗒…

  黏膩的拍擊聲在絕對寂靜中產生迴響,形成一種單調而令人神魂發悸的韻律。

  隨著這詭異節奏的響起,巨塔基座上那些混亂的符號,開始逐一亮起幽暗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磷光。光芒晦暗,卻讓那些線條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出強烈的精神污染。

  同時,越無涯感到手中的白金長劍長劍輕微震顫,警示著周圍空間內的邪念與污穢靈機正在急劇攀升,變得濃稠而充滿活性!

  他強忍著識海中的刺痛和眩暈感,固守劍心,死死盯著前方。

  只見那些環繞巨塔的小型古鯢們也齊齊仰起醜陋的頭顱,觸鬚不再亂舞,而是齊齊朝向塔身,微微顫動,仿佛在承接或共鳴著什麼。

  一種低沉、嗡鳴般的迴響開始直接在越無涯的識海中滋生。

  那不是聲音,而是無數破碎的邪思、狂亂的臆想、痛苦的記憶殘片以及最原始的貪婪與冷漠無情混合而成的精神潮汐不斷沖刷著越無涯的識海,衝擊他的神識。

  越無涯頭痛欲裂,眼前幻象叢生,巨大的陰影在無盡幽海中沉浮,扭曲的城市在黏液里蠕動,無數形態怪異的生靈發出無聲的嘶嚎與膜拜。

  越無涯無意識地猛然放出神識,他經過雷電淬鍊的廣闊神識竟然一瞬壓住那令人作嘔的迴響。

  不好!

  隨即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暗自苦叫,全力運轉丹田劍印,白金色的銳利劍意化作無形屏障護住識海,艱難地抵擋著這無孔不入的惡念侵襲。他心下駭然,這還僅僅是那頭古老邪物無意識散發的精神餘波,若是被其正面凝視或那邪音直接衝擊,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為時已晚。

  就在越無涯神識放出、如同黑暗中海面突然亮起燈塔般顯眼的一刻!

  那些原本朝向巨塔的古鯢猛地轉過頭,齊齊看向越無涯所在位置,它們頭部裂開的口器發出無聲卻尖銳的精神嘶鳴。

  它們發現了入侵者!

  下一刻,那些小一些的古鯢猛地從黏液地面上彈射而起,它們細長的身軀在空中扭曲,帶著粘稠的拉絲,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越無涯!它們張開口器,露出螺旋狀的利齒,噴吐出藍紫色黏液球!

  越無涯瞳孔急縮,一個翻滾,腳踏巨石,飛身跳躍至一處較高的建築頂上,同時飛身而出的是十幾道青色電光劍氣。那些粘液球碰到牆壁、地板立刻把這些巨大條石組成的建築腐蝕出一大塊凹陷。

  劍氣打在那些古鯢上,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一點傷痕都沒有留下。

  他不知對方的修為,但是,那些魚怪的神識攻擊實在厲害,且肉身遠超他能應對的範圍。

  越無涯注意到,古鯢似乎是依靠那巨塔一瞬間發力強化神識攻擊。他不打算和對方硬碰硬,這些古鯢肉身強橫,黏液腐蝕性極強,更兼詭異的精神攻擊,纏鬥下去必吃大虧,幸虧,只有五隻古鯢。

  他足尖在那高聳的建築殘骸頂上猛地一點,身形如白鶴掠空,不退反進,竟主動向著巨塔之下的巨鯢疾沖而去!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小型古鯢的精神波動與那頭最大的古老邪物緊密相連,仿佛後者是一個中樞,在協調和放大著它們的力量。

  古鯢的其他地方都堅硬如鐵,但是那個碩大的眼珠子,應該是一個突破口。那古巨鯢似乎察覺到了越無涯直衝它的眼球而來,無數的觸手齊刷刷刺向越無涯。

  越無涯隨手揮出數十道劍光斬向觸手。

  接著,他手中長劍爆發出璀璨的白金色劍芒,凝聚了他築基期的全力修為,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撕裂空氣,直斬向那布滿符號陣法的螺旋巨塔塔身!

  「錚——!」

  火星四濺,金鐵交鳴的巨響震耳欲聾。

  然而,越無涯志在必得的一劍,斬在塔身上,竟只留下了一道淺白色的劃痕。那塔身不知是何材質,堅硬得超乎想像,更是將劍芒中蘊含的銳利劍意盡數吸收化解,表面的符號幽光一閃,便將攻擊輕易承受下來。


  反倒是反震之力讓越無涯手臂發麻,氣血一陣翻湧。

  「無用?!」越無涯瞳孔一縮,心下駭然。

  而這一擊,徹底激怒了那頭最大的古老邪物!

  「吼——!」

  一聲蘊含著恐怖精神衝擊的咆哮直接在他識海中炸開。

  那隻巨大的獨眼死死鎖定越無涯,其中充滿了被螻蟻挑釁的暴怒。它身下的黏液湖劇烈沸騰,數條猶如上古魔蟒般的巨大觸腕轟然破開大地,以遮天蔽日之勢,攜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壓,狠狠抓向越無涯。那五隻小型古鯢也發出尖銳的精神嘶鳴,從四面八方圍攻而來,噴吐出的藍紫色黏液球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前後左右上下,皆無路可退!

  生死一線間,越無涯眼中閃過一抹瘋狂。既然毀不掉塔身,那就上去!

  他猛地將長劍往身下一擲,劍身瞬間放大數倍,承載住他的身體。他腳踏飛劍,將驚鴻步的身法運用到極致,整個人如同附在劍上的一道流光,竟是不閃不避,迎著那拍落的巨大觸腕直衝而上!

  在即將被觸腕拍中的剎那,他操控飛劍一個近乎垂直的銳角轉折,險之又險地貼著那布滿吸盤和肉刺的恐怖觸腕錶面擦過!帶起的劍風甚至削掉了幾塊堅硬的角質。

  他以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利用觸腕本身作為掩體和跳板,不斷向上疾馳!

  下方是瘋狂舞動追擊的觸腕和古鯢,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邪物的精神咆哮。越無涯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沿著那扭曲盤繞的巨塔塔身螺旋上升!

  塔身極高,越往上,那股無形的精神壓力和污穢靈機就越發濃重,幾乎要將他壓垮。但他丹田內的劍印瘋狂震顫,爆發出不屈的劍意,硬生生扛住了這股壓力。

  不知上升了多久,仿佛穿越了無盡的黑暗,眼前豁然開朗!

  他竟真的衝到了這座螺旋巨塔的頂端!

  塔頂並非尖頂,而是一個相對平坦的圓形平台,方圓不過數丈。平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由同種黑色材質雕琢而成的小小祭壇!

  祭壇樣式古樸邪異,刻滿了與下方如出一轍的扭曲符號。而祭壇的中央,並非供奉著什麼神像,而是靜靜地擺放著一個約莫尺許長的黑色不規則匣子。

  那匣子不知由何種材料製成,非金非木非石,表面光滑,卻給人一種吞噬光線的詭異感。更引人注目的是,匣子周圍流動著濃郁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光芒!這些黑光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溪流般從祭壇表面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孔中緩緩流出,又環繞著匣子流轉不息,仿佛在進行著某種循環。

  一股比下方古老妖物更加作嘔、更加古老的氣息從匣子中瀰漫開來!

  越無涯瞬間明白了一切的源頭,恐怕不是那頭古鯢,也不是這巨塔,而是這個黑色匣子!那古鯢或許是守護者,或許是被這匣子吸引、奴役的存在?當然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流淌的黑光,就是維持這一切邪惡聯繫的紐帶。

  就在這時,下方巨大的觸腕已經追至塔頂邊緣,恐怖的身軀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向上湧來。那巨大的獨眼中充滿了暴怒和一絲驚懼,它似乎極其忌憚越無涯接近那個匣子。

  沒有時間思考了!

  越無涯眼中厲色一閃,他沒有任何適合封印的法器或符籙,但他還有最後的手段!他猛地抬手,體內雷霆靈根瘋狂運轉,壓縮凝聚,掌心瞬間爆發出一團熾烈閃耀、至陽至剛的雷電球!這是他築基後所能施展的雷法極致,蘊含著他一口本命元氣。

  「堵住它!」

  他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團狂暴的雷電球狠狠地、精準地塞進了祭壇上那個不斷流淌出漆黑光芒的小孔之中!

  嗤!!!!

  一聲極其尖銳、撕裂靈魂的異響爆發開來!

  雷電與那漆黑光芒猛烈衝突、相互湮滅!祭壇劇烈震動,上面的符號瘋狂閃爍明滅!

  下一刻,那原本流暢環繞匣子的漆黑光芒如同被猛地堵住了源頭的噴泉,驟然一滯,隨即瘋狂地四下流散、潰滅!祭壇上的小孔被至陽雷霆暫時封堵,循環被強行中斷!

  「嗷——!!!」

  下方,那頭巨大的古老邪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憤怒到極點的恐怖嘶嚎,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翻滾,攪動得整個地下湖如同沸騰!那五隻小型古鯢更是如同失去了提線的木偶,動作瞬間變得混亂而茫然,甚至互相撞擊撕咬起來!


  巨塔的邪異氣息驟然減弱了大半!

  機會!

  越無涯臉色蒼白如紙,但毫不猶豫,他一把抓起那個失去黑光環繞、變得沉寂無比的黑色匣子,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儲物戒中。隨即腳踏再次縮小的飛劍,化作一道流光,從塔頂另一側向著黑暗的虛空猛地跳下,向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亡命飛遁!

  身後,是徹底瘋狂、暴怒到極致的古老邪物和它失控的僕從們發出的、震徹整個地下世界的咆哮!

  飛舟踉蹌著穿透呼嘯的秋風與細雪,歪斜地砸向村後熟悉的空地。舟體與凍土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靈力耗盡的光芒徹底熄滅。

  越無涯從舟上滾落,重重摔在雪地里。刺骨的冰冷短暫刺激了他模糊的意識。他咳出一口暗紅的血,掙扎著想爬起來,右臂和胸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

  他踉蹌著推開院門。

  屋內,越芽芽正對著微弱的油燈縫補他的舊衣,聽到動靜愕然抬頭。針線筐哐當一聲打翻在地。

  「哥,你去了哪兒了,消失了一整天!」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撲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一片濕黏,低頭就看到自己滿手刺目的鮮紅。

  越無涯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冷用力,幾乎掐進她肉里。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法抑制的血氣:

  「走,現在就走!收拾…最重要的東西…快!」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裡面是越芽芽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急迫和一種更深沉的恐懼。那不是傷痕帶來的痛苦,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留下的印記。

  越芽芽的心臟狂跳,所有疑問都被那雙眼睛裡的驚駭堵了回去。她重重點頭,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轉身衝進裡屋,胡亂將幾件衣物、牆角罐子裡那點可憐的靈石和銅板、以及桌上那包沒吃完的藥草塞進一個布包袱。

  越無涯靠在門框上,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口的劇痛。他警惕地望向窗外漆黑的、被風雪籠罩的黑山輪廓,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風雪聲掩蓋了一切,也可能掩蓋了正在逼近的東西。

  越芽芽提著包袱衝出來,慌忙替他披上一件厚實的舊斗篷。

  越無涯一把抓過包袱,扯著她衝出屋子,甚至沒來得及關上房門。

  院中的飛舟殘破不堪,靈光黯淡。越無涯將所剩無幾的靈力強行注入,飛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微微離地。

  他將妹妹推上飛舟,自己跟著跌坐上去。

  「哥,你的傷……」

  「坐穩!」

  飛舟猛地顫悠一下,掙扎著升起,調轉方向,如同一個醉漢般歪歪扭扭地、卻又無比決絕地扎進漫天風雪與深沉的夜色里,迅速遠離了下方的村莊和那片如同匍匐巨獸般的黑色山巒。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越芽芽臉上,她回頭望去,只見他們的小屋迅速縮小、模糊,最終被黑暗和雪幕吞噬。

  她緊緊抓住哥哥冰冷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和壓抑的痛苦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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