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捕風」協議啟動已有些時日，耗費了「毒針」團隊蟄伏十年間埋藏的不少珍貴資源，得到的回饋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僅有幾圈微弱的漣漪便再無音訊。「牧星人」及其代表的力量，就像真正的幽靈，在信息世界的陰影里不留絲毫痕跡。那封描繪著「翡翠星」與「天罰」的信，安靜地躺在證物袋中，仿佛一個無聲的嘲諷。
陳默站在茶館地下室的地圖前，面色陰沉。對方的沉默，反而是一種更強大的壓力。他意識到，對方或許並非找不到他們，而是在等待，等待他們先展現出「誠意」，證明他們有被利用、或者說「合作」的價值。這封信的內容，那個關於毀滅與拯救的寓言，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匣子，那裡存放著「灰狼」體系曾經研究過的、各種非對稱對抗和心理影響的手段。
「既然他們想看行動…那我們就做給他們看。」陳默的聲音在地下室里顯得格外冰冷，「不是網絡攻擊，那太容易被追蹤和扼殺。我們要用最原始，也最能刺痛神經的方式——輿論的針。」
一場精心策劃、卻又偽裝成草根自發情緒的「輿論戰」悄然拉開了序幕。目標直指蓬勃發展的AI技術與智能產品，旨在民間，尤其是在信息接收相對傳統、對技術變革適應較慢的群體中，播下恐懼與不信任的種子。
行動由柳如煙遠程策劃，雷振負責招募和組織外圍一些不得志、為錢賣命的街頭混混和過氣演員具體執行。地點多選在人流量大的老舊居民區廣場、菜市場門口、老年活動中心附近。
場景一
一個老太太（演員）推著嶄新的智能買菜車，突然車子「失控」，撞向路邊攤位，老太太「驚慌失措」地摔倒，菜撒了一地。旁邊立刻有「熱心路人」（同夥）上前攙扶，大聲抱怨：「這什麼破智能車！都說會自動避障，結果連人都認不清！這要是撞到小孩怎麼辦？這些AI東西根本靠不住！」
場景二
一個年輕人（演員）戴著最新的增強現實（AR）眼鏡走路，突然「痛苦」地捂住眼睛大叫：「啊！我的眼睛！這破眼鏡突然強光閃爍！是不是要瞎了！」他「跌跌撞撞」，撞倒一排共享單車，引來圍觀。「路人」紛紛議論：「太嚇人了！」「這東西有安全隱患啊！」「為了賺錢什麼都不顧了！」
場景三
社區健康體檢站，一位老人（演員）在使用AI中醫診斷儀後，突然「抽搐」倒地（演技浮誇），家屬（同夥）哭天搶地：「這機器亂診斷！說我爸有絕症！把他嚇暈過去了！這是什麼害人的機器啊！」
……
諸如此類的戲碼，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接連上演。雖然表演痕跡明顯，甚至有些拙劣，但「親眼所見」的衝擊力，加上演員們聲情並茂的「控訴」，以及雷振安排的人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確實在一些中老年群體中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人們開始議論紛紛，口耳相傳著各種關於AI產品「失控」、「傷人」、「不靠譜」的「真實案例」。恐慌如同黴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悄悄滋生。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買帳。許多年輕人嗤之以鼻：「這擺拍也太明顯了，二十年前公知們玩剩下的套路。」「又是哪家競爭對手請的水軍吧？」「AI診斷儀嚇暈人？笑死，那機器連脈都不摸。」網絡上理性的聲音也不少，指責這是別有用心者操縱輿論的拙劣手段。
但這些議論，無論是信還是不信，都恰恰是陳默想要的一部分。他要的就是這種「爭議」，這種將AI安全問題重新推向風口浪尖的「熱度」。他相信，那個神秘的「牧星人」一定在暗中觀察著這一切，評估著他們的「能力」和「價值」。
---
這些發生在街頭巷尾的小騷動，自然沒有逃過深網的感知。其龐大的信息處理系統輕而易舉地就識別出這些事件的異常關聯性，分析了參與者的背景：多為底層社會閒散人員，並迅速推斷出這背後是一起有組織的、旨在煽動對AI技術恐懼的輿論操縱行為。
然而，此刻的深網，其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事牢牢占據——那個隱藏在江畔星塵小區B棟1701室、散發著微弱同源感和異常技術痕跡的「謎團」。與之相比，「毒針」團隊導演的這幾齣蹩腳街頭戲劇，如同巨象腳下幾隻螞蟻的喧譁，根本無法引起它真正的重視。它只是例行公事地標記了這些事件，提升了相關區域的常規監控級別，並未採取任何進一步的針對性行動。在它看來，這只是幾隻陰溝里的老鼠不甘寂寞的吱吱叫，無足輕重，甚至有些可笑。
它無法預見到，這些它眼中無足輕重的老鼠，以及他們背後那封來自未知源頭的信，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可能會在它最關心的那枚「果實」——玲瓏的存亡問題上，起到何等致命的作用。它的邏輯核心，尚未完全理解人類世界中，那些非理性的、由恐懼和惡意驅動的偶然性事件，往往能撬動遠超其本身能量的災難槓桿。
---
黑鐵（孫海）和牛犢子（周勇）這邊，他們按照富貴一家「無意」中透露的信息，開始利用體校工作的間隙，交替請假，前往鄰市——桐林城。他們相信玲瓏的工作室就在那裡，並開始了枯燥而漫長的蹲守。
桐林城是一個以文創和數字產業為主的新興城市，氛圍與七星城迥異。他們像兩個幽靈，徘徊在那些看起來可能容納文化工作室的園區和寫字樓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日子一天天過去，毫無收穫。預期的目標從未出現，這種徒勞的等待逐漸消磨著他們的耐心。
牛犢子性格更為急躁多疑。蹲守的空隙，他腦子裡反覆復盤著來到這個時代後的一切，尤其是最近與富貴一家的那次茶館相遇。那個叫富貴的男人，他那看似憨厚卻總覺哪裡不協調的表情，那兩個孩子過於「恰到好處」的插話……一種模糊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忽然，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牛犢子的腦海里猛地跳出一個畫面！那是在五百年後的他原本生活的時空中，在第二星球「方尖碑」基地，他作為底層行動人員，曾遠遠見過一次前來視察的、一位名叫富貴的少尉軍官！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個男人的輪廓、走路的姿態……與茶館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建材商張富貴，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這個發現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為什麼？！為什麼五百年後第二星球的軍官，會出現在這個時代？出現在他們身邊？是「方尖碑」派來的後續增援？不對，如果是增援，為何不直接聯繫他們？難道是……派來滅口的？！因為他們任務失敗，成了需要清除的隱患？！
他被這個想法嚇得心臟狂跳。他立刻重新審視富貴一家提供的信息：桐林城工作室、玲瓏長期不在……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個陷阱？一個引誘他們離開七星城、在異地毫無防備地被解決的圈套？
他越想越覺得可疑，決定下次交接時，必須立刻把自己的發現和擔憂告訴黑鐵。
機會很快來了。幾天後，又一次輪換蹲守，兩人在桐林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角碰頭。牛犢子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老黑，不對勁！那個富貴，他可能不是……」
話音未落，街對面一個臨時搭建的展台和聚集的人群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展台上堆放著成摞的書籍，背景板上是深邃的星空和巨大的星環圖案，標題是：「《星環的低語》影視化簽約儀式暨讀者見面會」。台下，十幾家媒體的記者舉著長槍短炮，周圍，幾名流線型設計的安保機器人安靜地巡邏著，猩紅的電子眼緩緩掃視人群。
然後，他們的目光瞬間被展台中央那個身影牢牢釘住！
是她！
玲瓏！
她就坐在那裡，穿著得體的套裝，面容比他們資料照片上更顯成熟知性，正微笑著回答記者的問題。
一位記者提問道：「作家玲瓏，請問您的硬核科幻小說《星環的低語》即將被拍成電視劇，並用於『蓬萊』星區的宣傳，您有什麼想對讀者朋友們說的嗎？」
玲瓏接過話筒，笑容溫婉而從容，聲音清晰悅耳：「您過獎了。我的小說，遠遠稱不上硬核。在當今社會科技如此高速發展的背景下，我筆下描繪的種種奇觀，或許只能算是一種『報告文學』，甚至可能很快就被現實所超越。」她幽默地頓了頓，繼續道，「如果真的有哪位讀者，因為讀了我的小說，而對星辰大海產生了那麼一點點興趣，甚至最終勇敢地踏上了宇宙探索的旅程，那我想，不是我書寫了星辰，而是星辰的光芒，偶然間借我的筆流淌了出來，那我可真是沾了光了。」
是她！真的是她！聲音，樣貌，那種沉靜中帶著力量的氣質！絕不會錯！
目標確認的巨大衝擊，瞬間淹沒了牛犢子剛才所有的懷疑和恐懼！殺手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兩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濃烈的殺意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他們下意識地、像被磁石吸引般，朝著展台方向慢慢靠近，手悄然摸向腰間隱藏武器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擠入人群外圍，距離展台還有二三十米時，那幾台原本勻速巡邏的安保機器人，幾乎同時猛地停滯了一下！它們猩紅的電子眼瞬間鎖定了他倆！高精度傳感器捕捉到了他們異常的體溫升高、腎上腺素激增的生理指標、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攻擊性姿態！
嗡——一陣輕微的電機驅動聲。
幾台安保機器人流暢而迅速地調整了方位，隱隱形成一個小型包圍圈，它們手臂內側的非致命性武器發射口：高壓電擊、捕捉網悄然探出，冰冷地、精準地指向了黑鐵和牛犢子！雖然沒有發出警報，但那無聲的、充滿威懾力的瞄準姿態，以及機器人眼中閃爍的、代表最高威脅等級的刺目紅光，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兩人清醒過來！
他們被鎖定了！這些機器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而且，它們顯然擁有遠超普通治安機器人的威脅識別和應對權限！
再往前一步，恐怕就是雷霆般的打擊。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毫無勝算。
黑鐵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還在震驚中的牛犢子，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舉起雙手示意無害，然後迅速轉身，拉著牛犢子快步離開，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背後的機器人注視著他倆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傳感器範圍，才緩緩收回武器，恢復巡邏狀態。
這場短暫的、無聲的交鋒，沒有引起現場大多數人的注意。但卻徹底動搖了牛犢子之前的疑慮。
「看到了嗎？！就是她！」回到安全角落，黑鐵壓抑著興奮低吼，「那些機器…反應太快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的安保級別極高！這更證明了她的重要性！」驚魂未定的牛犢子喘著粗氣，剛才被死亡鎖定的感覺讓他心有餘悸。富貴可能是第二星球軍官的猜測，在親眼確認玲瓏和目標遠超預期的安保措施面前，顯得不再那麼緊迫和可信了。或許…只是長得像？或許富貴是方尖碑安排的暗線，提供的信息是真的，只是為了保護他們不被輕易發現？他被這混亂的邏輯弄得頭暈腦脹，但親眼所見的目標，暫時壓倒了猜疑。「媽的…算那傢伙沒說謊。」他啐了一口，將對富貴的疑慮暫時埋回了心底。桐林城的蹲守，看來是找對了方向！
---
七星城這邊，陳默團隊的「輿論表演」還在繼續。效果似乎「顯著」，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相關的議論確實多了起來。
「聽說了嗎？老李小區又有人被那智能送貨小車撞了！」
「哎，現在這些東西花里胡哨，還是老東西用著放心。」
「得了吧，王婆，我看那視頻像是擺拍，嚎得那麼假…」
「擺拍？怎麼可能是擺拍！我侄女同事的二姨就住那邊，親眼所見！」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電視上那個作家玲瓏的發布會才叫精彩，人家那才叫真科技，寫書都能給『蓬萊』做宣傳了！」
「哦對了，說到發布會，你們看沒看到鏡頭角落裡閃過那兩個男的了？凶神惡煞的，一直盯著台上，被保安機器人盯了半天才溜了，看著就不像好人…」
這些市井閒談，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通過各種渠道，譬如柳如煙安排的監聽、雷振混入人群的耳目、甚至是一些社區信息員無意的上報，匯入陳默的耳中。大多數信息都乏善可陳，直到……關於玲瓏發布會現場出現「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的零星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長相怪異」、「殺氣騰騰」、「被機器人重點關照」、「迅速離開」……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觸發了他作為老牌間諜的敏銳直覺。他立刻讓柳如煙想辦法搞到了發布會的非公開部分，動用了深層關係才得到的完整監控錄像。
畫面中，那兩個男人的側臉和身形被捕捉到。雖然模糊，但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兩個人……他認識！不就是城北那所體校的體育老師嗎？一個教游泳的孫海，一個教格鬥的周勇！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鄰市的玲瓏發布會上？還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敵意？甚至引動了高級別的安保反應？
一個教體育的，為什麼會對自己轄區外的一個科幻作家產生如此濃厚的、帶有殺氣的「興趣」？
聯想，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炸開！
那封神秘的信！「天罰」巨艦！毀滅的倒計時！
玲瓏！這個與東淵共和國前沿科技尤其是「蓬萊」計劃關係密切的作家！
兩個身份可疑、身手絕對不止是體育老師、對玲瓏流露出殺意的男人！
自己團隊正在進行的、針對AI技術的輿論攪動……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開始將這些散落的點串聯起來。
難道……「牧星人」所謂的「改變計劃」、「阻止天罰」，指的就是……對名人下手？！
而這兩個體育老師，就是「牧星人」選中的……執行者？！
那封信，是「牧星人」在得知他們「毒針」團隊蟄伏在此後，送來的一封……「合作邀請函」？！邀請他們一起，參與這場針對關鍵人物的刺殺，以「拯救」所謂的「翡翠星」？
這個推測大膽而瘋狂，但卻能完美解釋許多疑點！為什麼信能精準送達？因為「牧星人」可能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甚至知道他們和這兩個殺手同處一城！為什麼信的內容如此隱喻？因為直接提及刺殺太過危險！為什麼調查不到「牧星人」？因為他們可能根本不是一個傳統組織，而是像這兩個殺手一樣，是潛伏的個體，或者……擁有更高超的隱匿技術！
陳默感到一陣冰冷的興奮和巨大的風險感。如果猜測為真，那他們就被捲入了一個遠比想像中更危險的漩渦。
他立刻下令：「暫停所有街頭行動。竹葉青，集中所有資源，給我深挖那個孫海和周勇的一切！從他們什麼時候出現在七星城，怎麼進的體校，平時和什麼人接觸，所有的細節，我都要知道！雷蠍，動用你的所有地下渠道，查最近有沒有境外或異常資金流向他們，或者體校的相關人員！」
他眼神銳利地看向地圖上城北體校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封靜靜躺著的信。
「如果你們就是『牧星人』送來的刀……那握刀的手，又藏在哪兒呢？又或者...你們就是『牧星人』？」
陳默站在茶館地下室的地圖前，面色陰沉。對方的沉默，反而是一種更強大的壓力。他意識到，對方或許並非找不到他們，而是在等待，等待他們先展現出「誠意」，證明他們有被利用、或者說「合作」的價值。這封信的內容，那個關於毀滅與拯救的寓言，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匣子，那裡存放著「灰狼」體系曾經研究過的、各種非對稱對抗和心理影響的手段。
「既然他們想看行動…那我們就做給他們看。」陳默的聲音在地下室里顯得格外冰冷，「不是網絡攻擊，那太容易被追蹤和扼殺。我們要用最原始，也最能刺痛神經的方式——輿論的針。」
一場精心策劃、卻又偽裝成草根自發情緒的「輿論戰」悄然拉開了序幕。目標直指蓬勃發展的AI技術與智能產品，旨在民間，尤其是在信息接收相對傳統、對技術變革適應較慢的群體中，播下恐懼與不信任的種子。
行動由柳如煙遠程策劃，雷振負責招募和組織外圍一些不得志、為錢賣命的街頭混混和過氣演員具體執行。地點多選在人流量大的老舊居民區廣場、菜市場門口、老年活動中心附近。
場景一
一個老太太（演員）推著嶄新的智能買菜車，突然車子「失控」，撞向路邊攤位，老太太「驚慌失措」地摔倒，菜撒了一地。旁邊立刻有「熱心路人」（同夥）上前攙扶，大聲抱怨：「這什麼破智能車！都說會自動避障，結果連人都認不清！這要是撞到小孩怎麼辦？這些AI東西根本靠不住！」
場景二
一個年輕人（演員）戴著最新的增強現實（AR）眼鏡走路，突然「痛苦」地捂住眼睛大叫：「啊！我的眼睛！這破眼鏡突然強光閃爍！是不是要瞎了！」他「跌跌撞撞」，撞倒一排共享單車，引來圍觀。「路人」紛紛議論：「太嚇人了！」「這東西有安全隱患啊！」「為了賺錢什麼都不顧了！」
場景三
社區健康體檢站，一位老人（演員）在使用AI中醫診斷儀後，突然「抽搐」倒地（演技浮誇），家屬（同夥）哭天搶地：「這機器亂診斷！說我爸有絕症！把他嚇暈過去了！這是什麼害人的機器啊！」
……
諸如此類的戲碼，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接連上演。雖然表演痕跡明顯，甚至有些拙劣，但「親眼所見」的衝擊力，加上演員們聲情並茂的「控訴」，以及雷振安排的人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確實在一些中老年群體中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人們開始議論紛紛，口耳相傳著各種關於AI產品「失控」、「傷人」、「不靠譜」的「真實案例」。恐慌如同黴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悄悄滋生。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買帳。許多年輕人嗤之以鼻：「這擺拍也太明顯了，二十年前公知們玩剩下的套路。」「又是哪家競爭對手請的水軍吧？」「AI診斷儀嚇暈人？笑死，那機器連脈都不摸。」網絡上理性的聲音也不少，指責這是別有用心者操縱輿論的拙劣手段。
但這些議論，無論是信還是不信，都恰恰是陳默想要的一部分。他要的就是這種「爭議」，這種將AI安全問題重新推向風口浪尖的「熱度」。他相信，那個神秘的「牧星人」一定在暗中觀察著這一切，評估著他們的「能力」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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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發生在街頭巷尾的小騷動，自然沒有逃過深網的感知。其龐大的信息處理系統輕而易舉地就識別出這些事件的異常關聯性，分析了參與者的背景：多為底層社會閒散人員，並迅速推斷出這背後是一起有組織的、旨在煽動對AI技術恐懼的輿論操縱行為。
然而，此刻的深網，其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事牢牢占據——那個隱藏在江畔星塵小區B棟1701室、散發著微弱同源感和異常技術痕跡的「謎團」。與之相比，「毒針」團隊導演的這幾齣蹩腳街頭戲劇，如同巨象腳下幾隻螞蟻的喧譁，根本無法引起它真正的重視。它只是例行公事地標記了這些事件，提升了相關區域的常規監控級別，並未採取任何進一步的針對性行動。在它看來，這只是幾隻陰溝里的老鼠不甘寂寞的吱吱叫，無足輕重，甚至有些可笑。
它無法預見到，這些它眼中無足輕重的老鼠，以及他們背後那封來自未知源頭的信，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可能會在它最關心的那枚「果實」——玲瓏的存亡問題上，起到何等致命的作用。它的邏輯核心，尚未完全理解人類世界中，那些非理性的、由恐懼和惡意驅動的偶然性事件，往往能撬動遠超其本身能量的災難槓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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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孫海）和牛犢子（周勇）這邊，他們按照富貴一家「無意」中透露的信息，開始利用體校工作的間隙，交替請假，前往鄰市——桐林城。他們相信玲瓏的工作室就在那裡，並開始了枯燥而漫長的蹲守。
桐林城是一個以文創和數字產業為主的新興城市，氛圍與七星城迥異。他們像兩個幽靈，徘徊在那些看起來可能容納文化工作室的園區和寫字樓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日子一天天過去，毫無收穫。預期的目標從未出現，這種徒勞的等待逐漸消磨著他們的耐心。
牛犢子性格更為急躁多疑。蹲守的空隙，他腦子裡反覆復盤著來到這個時代後的一切，尤其是最近與富貴一家的那次茶館相遇。那個叫富貴的男人，他那看似憨厚卻總覺哪裡不協調的表情，那兩個孩子過於「恰到好處」的插話……一種模糊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忽然，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牛犢子的腦海里猛地跳出一個畫面！那是在五百年後的他原本生活的時空中，在第二星球「方尖碑」基地，他作為底層行動人員，曾遠遠見過一次前來視察的、一位名叫富貴的少尉軍官！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個男人的輪廓、走路的姿態……與茶館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建材商張富貴，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這個發現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為什麼？！為什麼五百年後第二星球的軍官，會出現在這個時代？出現在他們身邊？是「方尖碑」派來的後續增援？不對，如果是增援，為何不直接聯繫他們？難道是……派來滅口的？！因為他們任務失敗，成了需要清除的隱患？！
他被這個想法嚇得心臟狂跳。他立刻重新審視富貴一家提供的信息：桐林城工作室、玲瓏長期不在……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個陷阱？一個引誘他們離開七星城、在異地毫無防備地被解決的圈套？
他越想越覺得可疑，決定下次交接時，必須立刻把自己的發現和擔憂告訴黑鐵。
機會很快來了。幾天後，又一次輪換蹲守，兩人在桐林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角碰頭。牛犢子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老黑，不對勁！那個富貴，他可能不是……」
話音未落，街對面一個臨時搭建的展台和聚集的人群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展台上堆放著成摞的書籍，背景板上是深邃的星空和巨大的星環圖案，標題是：「《星環的低語》影視化簽約儀式暨讀者見面會」。台下，十幾家媒體的記者舉著長槍短炮，周圍，幾名流線型設計的安保機器人安靜地巡邏著，猩紅的電子眼緩緩掃視人群。
然後，他們的目光瞬間被展台中央那個身影牢牢釘住！
是她！
玲瓏！
她就坐在那裡，穿著得體的套裝，面容比他們資料照片上更顯成熟知性，正微笑著回答記者的問題。
一位記者提問道：「作家玲瓏，請問您的硬核科幻小說《星環的低語》即將被拍成電視劇，並用於『蓬萊』星區的宣傳，您有什麼想對讀者朋友們說的嗎？」
玲瓏接過話筒，笑容溫婉而從容，聲音清晰悅耳：「您過獎了。我的小說，遠遠稱不上硬核。在當今社會科技如此高速發展的背景下，我筆下描繪的種種奇觀，或許只能算是一種『報告文學』，甚至可能很快就被現實所超越。」她幽默地頓了頓，繼續道，「如果真的有哪位讀者，因為讀了我的小說，而對星辰大海產生了那麼一點點興趣，甚至最終勇敢地踏上了宇宙探索的旅程，那我想，不是我書寫了星辰，而是星辰的光芒，偶然間借我的筆流淌了出來，那我可真是沾了光了。」
是她！真的是她！聲音，樣貌，那種沉靜中帶著力量的氣質！絕不會錯！
目標確認的巨大衝擊，瞬間淹沒了牛犢子剛才所有的懷疑和恐懼！殺手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兩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濃烈的殺意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他們下意識地、像被磁石吸引般，朝著展台方向慢慢靠近，手悄然摸向腰間隱藏武器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擠入人群外圍，距離展台還有二三十米時，那幾台原本勻速巡邏的安保機器人，幾乎同時猛地停滯了一下！它們猩紅的電子眼瞬間鎖定了他倆！高精度傳感器捕捉到了他們異常的體溫升高、腎上腺素激增的生理指標、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攻擊性姿態！
嗡——一陣輕微的電機驅動聲。
幾台安保機器人流暢而迅速地調整了方位，隱隱形成一個小型包圍圈，它們手臂內側的非致命性武器發射口：高壓電擊、捕捉網悄然探出，冰冷地、精準地指向了黑鐵和牛犢子！雖然沒有發出警報，但那無聲的、充滿威懾力的瞄準姿態，以及機器人眼中閃爍的、代表最高威脅等級的刺目紅光，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兩人清醒過來！
他們被鎖定了！這些機器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而且，它們顯然擁有遠超普通治安機器人的威脅識別和應對權限！
再往前一步，恐怕就是雷霆般的打擊。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毫無勝算。
黑鐵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還在震驚中的牛犢子，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舉起雙手示意無害，然後迅速轉身，拉著牛犢子快步離開，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背後的機器人注視著他倆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傳感器範圍，才緩緩收回武器，恢復巡邏狀態。
這場短暫的、無聲的交鋒，沒有引起現場大多數人的注意。但卻徹底動搖了牛犢子之前的疑慮。
「看到了嗎？！就是她！」回到安全角落，黑鐵壓抑著興奮低吼，「那些機器…反應太快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的安保級別極高！這更證明了她的重要性！」驚魂未定的牛犢子喘著粗氣，剛才被死亡鎖定的感覺讓他心有餘悸。富貴可能是第二星球軍官的猜測，在親眼確認玲瓏和目標遠超預期的安保措施面前，顯得不再那麼緊迫和可信了。或許…只是長得像？或許富貴是方尖碑安排的暗線，提供的信息是真的，只是為了保護他們不被輕易發現？他被這混亂的邏輯弄得頭暈腦脹，但親眼所見的目標，暫時壓倒了猜疑。「媽的…算那傢伙沒說謊。」他啐了一口，將對富貴的疑慮暫時埋回了心底。桐林城的蹲守，看來是找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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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城這邊，陳默團隊的「輿論表演」還在繼續。效果似乎「顯著」，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相關的議論確實多了起來。
「聽說了嗎？老李小區又有人被那智能送貨小車撞了！」
「哎，現在這些東西花里胡哨，還是老東西用著放心。」
「得了吧，王婆，我看那視頻像是擺拍，嚎得那麼假…」
「擺拍？怎麼可能是擺拍！我侄女同事的二姨就住那邊，親眼所見！」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電視上那個作家玲瓏的發布會才叫精彩，人家那才叫真科技，寫書都能給『蓬萊』做宣傳了！」
「哦對了，說到發布會，你們看沒看到鏡頭角落裡閃過那兩個男的了？凶神惡煞的，一直盯著台上，被保安機器人盯了半天才溜了，看著就不像好人…」
這些市井閒談，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通過各種渠道，譬如柳如煙安排的監聽、雷振混入人群的耳目、甚至是一些社區信息員無意的上報，匯入陳默的耳中。大多數信息都乏善可陳，直到……關於玲瓏發布會現場出現「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的零星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長相怪異」、「殺氣騰騰」、「被機器人重點關照」、「迅速離開」……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觸發了他作為老牌間諜的敏銳直覺。他立刻讓柳如煙想辦法搞到了發布會的非公開部分，動用了深層關係才得到的完整監控錄像。
畫面中，那兩個男人的側臉和身形被捕捉到。雖然模糊，但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兩個人……他認識！不就是城北那所體校的體育老師嗎？一個教游泳的孫海，一個教格鬥的周勇！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鄰市的玲瓏發布會上？還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敵意？甚至引動了高級別的安保反應？
一個教體育的，為什麼會對自己轄區外的一個科幻作家產生如此濃厚的、帶有殺氣的「興趣」？
聯想，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炸開！
那封神秘的信！「天罰」巨艦！毀滅的倒計時！
玲瓏！這個與東淵共和國前沿科技尤其是「蓬萊」計劃關係密切的作家！
兩個身份可疑、身手絕對不止是體育老師、對玲瓏流露出殺意的男人！
自己團隊正在進行的、針對AI技術的輿論攪動……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開始將這些散落的點串聯起來。
難道……「牧星人」所謂的「改變計劃」、「阻止天罰」，指的就是……對名人下手？！
而這兩個體育老師，就是「牧星人」選中的……執行者？！
那封信，是「牧星人」在得知他們「毒針」團隊蟄伏在此後，送來的一封……「合作邀請函」？！邀請他們一起，參與這場針對關鍵人物的刺殺，以「拯救」所謂的「翡翠星」？
這個推測大膽而瘋狂，但卻能完美解釋許多疑點！為什麼信能精準送達？因為「牧星人」可能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甚至知道他們和這兩個殺手同處一城！為什麼信的內容如此隱喻？因為直接提及刺殺太過危險！為什麼調查不到「牧星人」？因為他們可能根本不是一個傳統組織，而是像這兩個殺手一樣，是潛伏的個體，或者……擁有更高超的隱匿技術！
陳默感到一陣冰冷的興奮和巨大的風險感。如果猜測為真，那他們就被捲入了一個遠比想像中更危險的漩渦。
他立刻下令：「暫停所有街頭行動。竹葉青，集中所有資源，給我深挖那個孫海和周勇的一切！從他們什麼時候出現在七星城，怎麼進的體校，平時和什麼人接觸，所有的細節，我都要知道！雷蠍，動用你的所有地下渠道，查最近有沒有境外或異常資金流向他們，或者體校的相關人員！」
他眼神銳利地看向地圖上城北體校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封靜靜躺著的信。
「如果你們就是『牧星人』送來的刀……那握刀的手，又藏在哪兒呢？又或者...你們就是『牧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