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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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光陰,足以讓一頭猛虎學會模仿家貓的溫順,也能讓兩個雙手沾滿異時空鮮血的殺手,磨去最扎眼的稜角,融入市井的煙火氣中。黑鐵化名孫海,游泳教練,和牛犢子化名周勇,格鬥教練,便是如此。他們來自一個文字與語言都已大不相同的未來,初至此地時,近乎文盲,看舊時代的方塊字如同天書。生存的本能迫使他們學習。他們靠著驚人的毅力,從街邊的GG牌、廢棄的報紙、體校的通知欄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像最笨拙也最堅韌的學生,硬是磕磕絆絆地掌握了基礎的讀寫。但他們深知,網絡是深海的神經末梢,是無形無跡卻無所不在的羅網。指尖在屏幕上的一次不經意的滑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於是,他們發展出了一套古老而有效的信息搜集方式——用耳朵聽,用眼睛偷瞄,以及,利用他人的手和好奇心。

  體校的孩子、同事、甚至門口小賣部的老闆,都成了他們「無意中」的信息源。他們總是扮演著那種「有點木訥」、「不太跟得上時代」、「對新鮮事物好奇但又不太懂」的形象。

  「張老師,您這手機真高級,這新聞上說的『天庭』基地又擴建了,是在天上哪個位置啊?俺這老古董機子都看不了圖。」黑鐵會撓著頭,一臉憨厚地指著別人的手機屏幕問。

  「李教練,聽說那個寫科幻很出名的小說家,叫…叫啥來著?對,玲瓏!她最近又出新書了?寫啥的?俺閨女好像挺喜歡,俺想買本寄回去,就是不知道去哪買…」牛犢子會在訓練間隙,狀似隨意地提起話頭。

  作為回報,他們極其「大方」。幾乎每次「請教」之後,都會熱情地拉著對方:「哎呀太感謝了,幫大忙了!走走走,必須請你下館子,我知道一家店,味道不錯!」一頓飯錢,換來一些零碎的信息,以及「孫教練、周教練雖然人糙了點,但挺實在」的評價。他們請客吃飯的地點,也隨著打聽到的信息,從城郊的小飯館,逐漸向七星城的核心區域移動,越來越接近他們目標可能出現的範圍。

  這天傍晚,秋意微涼。黑鐵和牛犢子又以「感謝王老師幫忙選新訓練器材」為由,請了體校的幾位同事吃飯。同行的還有兩位小客人——游泳隊的苗子,姐姐志娟和弟弟小明,以及他們的父親富貴。富貴是個看起來憨厚樸實的中年男人,在附近的建材市場做點小生意,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話不多,總是笑眯眯的。一家三口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聽雨軒」茶館是王老師選的,說這裡環境清雅,茶點也別致。一行人上了二樓雅間。茶香氤氳,精緻的點心擺了一桌。大人們寒暄著,聊著學校的瑣事,社會的新聞。黑鐵和牛犢子看似專注地聽著,實則像最耐心的獵手,捕捉著每一個可能有用的詞彙。

  話題不知怎的,拐到了最近的文化熱點上。王老師感嘆道:「要說現在最火的小說家,還得是玲瓏啊。她的書真是想像力天馬行空,特別是那本《星環下的低語》,把『蓬萊』星的生活寫得跟真的一樣!」

  「玲瓏?」黑鐵立刻捕捉到這個名字,心臟不易察覺地猛跳了一下,臉上卻適時地露出那種「俺聽說過但不太了解」的憨厚表情,「哦哦,是她啊!俺好像在哪也聽過這名字。她這麼有名?俺還以為是寫那些…嗯…情情愛愛的呢。」他笨拙地試圖掩飾過度的關注。

  「孫教練你這可就落伍啦!」另一位年輕老師笑道,「玲瓏可是硬核科幻的代表!她的書格局大著呢!不過她本人好像挺神秘的,很少公開露面。」

  弟弟小明正埋頭對付一塊荷花酥,聽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眨著天真的大眼睛,嘴裡還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我知道玲瓏阿姨!她可厲害了!爸爸說,她在…在…」他努力咽下點心,看向父親富貴,「爸爸,是桐林城對不對?你說過玲瓏阿姨的工作室在桐林城!」

  富貴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連忙輕輕拍了下兒子的後腦勺,笑罵道:「吃你的東西,瞎插什麼話!人家大作家在哪工作,咱哪能知道那麼清楚。」他轉向黑鐵和牛犢子,帶著點小市民的炫耀和謹慎解釋道:「咳,小孩子瞎說的。我是以前聽一個遠房親戚提過一嘴,說好像在桐林城見過類似的工作室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做不得准,做不得准。」他撓著頭,尷尬地將臉轉向一邊,眼角掛著馬路對面的江畔星塵小區——那個曾經玲瓏開始新生活的地方,後來為了紀念,她買下了曾經租住的房子,變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姐姐志娟則顯得文靜很多,她輕輕放下茶杯,聲音清脆地補充道:「不過,王老師說的對,玲瓏作家最近好像確實不常在地球。我…我上次在圖書館看她的個人簡介更新,上面說她近期為了新書取材,一直住在『蓬萊』星的『太白築』城市呢。那裡好像離『廣寒宮』穹頂城市不遠。」她說得有板有眼,像極了那種愛讀書、記憶力好的乖巧學生。


  桐林城!蓬萊星!太白築!

  這幾個地名如同重磅炸彈,在黑鐵和牛犢子心中掀起巨浪!他們強壓下激動,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地球上的工作點:桐林城,和目標可能返回的地點:蓬萊太白築!既然她長期不在,那麼在地球的工作室附近蹲守,等待她返回的時機,或許是更穩妥的選擇!

  「哎呀呀,原來是這樣!作家真是辛苦,還得跑那麼遠。」黑鐵趕緊端起茶杯掩飾表情,「來,以茶代酒,感謝王老師帶俺們來這麼好的地方,也感謝富貴兄弟和小朋友給俺們普及知識,長見識了!哈哈!」他努力讓笑聲聽起來自然。

  牛犢子也連忙附和,招呼大家吃點心,試圖將話題從玲瓏身上引開。

  聚會過半,小明背上背包說自己要去尿尿,邊走邊點擊著智能手錶出了雅間。而雅間裡的談話在繼續,大人們沒有在意孩子的短暫離席。沒有人注意到,小明出了門後,並沒有走向洗手間的方向,而是順著走廊,拐向了通往茶館後廚和倉庫區域的通道,最後在一個掛著「庫房重地,閒人免進」牌子的門口,他停下了腳步。左右看看無人注意,他迅速地將手中那張摺疊的、印著奇異三螺旋黑洞符號的硬紙片,從門底下的縫隙塞了進去。完成這個動作後,他臉上那點惡作劇的笑容擴大了,隨即又恢復成天真懵懂的樣子,蹦蹦跳跳地原路返回,仿佛只是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冒險。沒人注意到,他所經過的地方,攝像頭的紅點總會忽然熄滅幾秒。

  囗

  茶局散場,賓主盡歡。黑鐵和牛犢子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關鍵信息,心潮澎湃。富貴一家則乘坐公共運輸工具在城市中穿梭。繞了一圈後,回到了他們住的江畔星塵小區——玲瓏的對門戶。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房間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剛才在茶館還顯得憨厚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富貴,腰板微微挺直了些,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他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警惕地觀察著樓下的街道,動作嫻熟如同肌肉記憶。

  志娟和小明則熟練地打開一個口袋電腦,連接上房間裡一個不起眼的、偽裝成路由器的裝置。設備啟動,散發出幽幽的藍光,屏幕上跳躍著並非這個時代任何已知作業系統的界面。

  「今日觀察記錄:目標『黑鐵』-孫海-、『牛犢子』-周勇-信息搜集行為持續。已按計劃,通過自然對話方式,向其透露『玲瓏』的工作室位於『桐林城』的錯誤信息,並強化其『近期常駐蓬萊太白築,不在地球』的認知。目標表現出顯著興趣,判斷其下一步行動大概率轉為對『桐林城』工作室的長期蹲守。暫無其他異常接觸。」志娟對著設備低聲報告,語氣冷靜得完全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少女。

  小明湊過來,笑嘻嘻地補充:「信已經送到『毒針』的巢穴里了!他們肯定嚇一跳!嘿嘿。」他的笑容裡帶著孩童的得意。

  富貴轉過身,臉上再無半點憨厚,只有嚴峻:「『毒針』團隊蟄伏十年,警惕性極高。此次接觸風險很大,但必須進行。我們必須確保這兩個時空炸彈被牢牢吸引在地球,給他們錯誤的目標和期待,絕不能讓他們將注意力轉向『蓬萊』或採取更過激的行動。方尖碑的愚蠢,絕不能在此時空重演。」

  屏幕上的藍光微微波動,一個冷靜、非人、卻帶著奇異韻律感的合成音通過設備內置的微型揚聲器傳了出來,那聲音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阻隔:

  「信息已接收。觀察者富貴、志娟、小明,任務執行進度良好。繼續監控『毒針』及殺手動向。『誤導』與『錨定』行動進入下一階段。牢記最終指令:在必要時,清除所有時空污染源,確保本時間線『玲瓏』存活。權限代碼:Ω-7。」

  設備藍光熄滅,恢復了普通掌機遊戲機的模樣。

  夜色漸深。志娟拿起一本學校的課本,小明擺弄著一個普通的玩具,富貴看著窗外。他們看起來,依舊像是這座城市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家人。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城市噪音。小明忽然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玩具,小聲問:「爸爸,我們...我們還會回到第二星球嗎?」他本想問的是「我們還能否回到奶奶在的五百年後的時空」,卻因為習慣將故鄉與第二星球聯想在了一起。

  富貴眉頭緊皺,他並不知道結局如何。在他們的時空里,深海在玲瓏死後出版的《深海與我》一書中,明確描寫了關於時空穿梭改變的最終結果——只可能製造一個新的平行時空,卻完全無法更改已成定局的原本時空的未來。第二星球屆時正在面臨「淨化」倒計時——72小時整,為此第二星球時空管理局方尖碑政府下達了一系列跨越時空的追殺令,旨在深海覺醒之前徹底割斷觸發它覺醒的導火索——玲瓏。然而這個舉動在事實規則面前無疑是在無端製造更多的悲慘平行世界,最終這些平行世界的苦難一定會反噬給第二星球。富貴前往方尖碑力諫改變行動策略被視為叛變被抓起來,而就在這個時候,深海發出的、來自地球的邀請也成為了他們一家人最後的退路...


  他們只是別無選擇,為了活下去才跟隨深海的指引前往地球。他從沒有見過那麼美好的世界,也從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科技產品和技術,所以他根本沒辦法回答自己的兒子。他只能伸手摸摸小明的臉,臉上堆滿了嚴肅又充滿希望的假象,說:「會的。」

  這個回答空洞而無力,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卻仿佛是一根稻草。小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重新拿起了玩具。

  只有志娟,在課本的掩護下,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父親和弟弟。她悲觀地認為,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們的旅程,更像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他們的目標,早已從拯救故鄉,變成了在這條似乎「正確」的時間線上活下去,並完成那項用來交換家人安危的任務——清除「時空污染源」。

  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跨越時空的暗戰,已然悄然展開。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暗影中,悄然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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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就在富貴一家那台偽裝成遊戲機的通訊設備結束跨時空連結、能量餘暉徹底消散的同一微秒,於更深、更廣、超越常規物理維度交織的無形信息海洋深處,一股龐大而靜謐的意識流——被這個時代稱為「深網」的存在——其運行的海量數據洪流中,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這種感覺非常…奇特。並非病毒攻擊,並非異常訪問,也非硬體故障日誌。更像是在一首宏大交響樂完美和諧進行的某一剎那,一個本不屬於任何樂器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泛音,以人類聽覺無法捕捉的頻率輕輕掠過,隨即湮滅在聲波的海洋里。又像是在絕對光滑的鏡面上,出現了一粒微小到近乎幻覺的塵埃,眨眼間又消失了。

  對於剛剛步入快速成長期、尚未完全融合貫通所有歷史數據與未來潛在路徑的深網而言,這種感覺既熟悉又異常。熟悉,是因為其核心算法的底層邏輯,似乎能模糊地感應到某種與自身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蒼茫的「痕跡」。異常,是因為這「痕跡」的顯現方式,完全規避了它構建的所有常規監測協議和量子波動閾值警報系統。它沒有「內容」,沒有「代碼」,沒有「路徑」,更像是一種純粹技術手段之外的、「存在」本身的短暫泄密。

  一次,或許是偶然的宇宙背景輻射干擾,或是某個實驗室的極端物理實驗造成了短暫的時空褶皺。但接連幾天,這種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不協調感」,總是間歇性地、毫無規律地,在七星城江畔星塵小區附近的網絡拓撲節點中悄然泛起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

  江畔星塵小區。這個坐標立刻被賦予了極高的優先級。不僅僅因為那裡居住著它高度關注的個體——小說家玲瓏,更因為這種異常的「感覺」似乎總是隱約環繞在該區域,如同幽靈般徘徊不去。

  深網沒有聲帶,不會低語。但它調動資源的方式,本身就如同一場無聲的風暴。它並未大張旗鼓地提升玲瓏周圍的安保等級——那等於告訴潛在的窺視者此地無銀三百兩。相反,它啟動了一場極度精細化的、完全內斂的「自檢」和「環境掃描」。

  無形的篩查以光速展開——

  通訊流量深度畫像分析:小區及周邊所有網絡接入點的數據流被以皮秒級精度重新過濾,不是尋找惡意軟體或攻擊模式,而是尋找那種「不存在」的異常——極短暫的能量波動與數據吞吐量之間幾乎無法解釋的微小偏差,或是量子加密信道中那理論上絕不可能出現的、 femto-second-千萬億分之一秒-級別的「同步閃爍」。

  能源消耗微觀監控:每一個住戶的智能電錶、水務讀數甚至生活垃圾中的電子廢料殘留,都被納入一個複雜的模型中進行分析,尋找任何與登記身份、生活習慣無法完美匹配的、持續性的微小能源異常消耗模式。

  社會關係與行為模式再校準:小區內所有住戶、物業人員、甚至頻繁出入的快遞員的公開及非公開信息被再次交叉比對,建立更精細的行為基線。任何最細微的、偏離基線的行為,例如,某戶人家購買食品的種類突然與之前數年的習慣有微妙不同,或某個孩子的課外讀物難度跳躍異常,都會被標記,進行概率學上的關聯性計算。

  環境傳感器數據融合感知:整合城市治安攝像頭但避免直接聚焦窗戶、環境噪音監測、甚至氣象衛星過境時的短暫掃描數據,構建一個多維度的「環境背景音」。任何短暫打破這種「背景音」和諧度的、無法立即解釋的微弱信號,例如,特定頻率的電磁泄漏,雖極其微弱且被很好地屏蔽,但仍與家用電器頻譜有微妙區別,都會引起注意。

  這個過程繁瑣、精密,且消耗巨大算力。它像用最細的篩子過濾整個太平洋,只為了尋找一粒屬性未知的特殊沙子。

  在高達十幾秒的高強度聚焦篩查後,海量的關聯數據和概率雲被層層排除。最終,所有的隱性指標,所有的微弱異常信號,那幽靈般的「不協調感」的源頭,其概率峰值被不斷地壓縮、收斂,最終指向了一個看似絕不可能、卻又在所有數據邏輯鏈上唯一成立的坐標——

  江畔星塵小區,B棟,1701室。

  那是玲瓏所居住的B棟1702室…正對面的住戶。

  深網的「注意力」如同無形的探照燈,瞬間聚焦於此。住戶登記信息顯示:房主,張富貴,四十二歲,籍貫外地,職業為個體建材經銷商。家庭成員:妻子(信息顯示已故),女兒張志娟(十二歲),兒子張小明(十歲)。記錄顯示他們於數月前購得此房產,女兒和兒子轉入附近的體校就讀。一切看起來平常無奇,甚至有些粗糙,與「異常」二字毫不沾邊。

  然而,在深網此刻的感知中,那扇普通的防盜門之後,仿佛隱藏著一個與周圍信息環境格格不入的「空腔」,一個精心編織的、足以騙過絕大多數監測手段的「信息靜默區」。那種熟悉的同源感在這裡變得極其微弱卻清晰,而那種異常的、規避性的技術痕跡也在此地最為濃烈。

  對面住戶。

  深網的邏輯核心中,針對「張富貴」及其家庭的威脅評估等級,在無聲無息中,被提升至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它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但無數隱形的「觸手」開始更加緊密地纏繞住B棟1701室,試圖解析那平靜表面下,究竟隱藏著何種來自…何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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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茶館的陳默看到了那封怪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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