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血色婚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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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陸歷1329年10月1日,這一天在曆法上或許只是平常的一天,但在大陸後世的歷史上卻被稱之為「最長的一天」。

  「這是最美好的一天,也是最悲慘的一天。」多年後,無數歷史學家在回顧這一天時,竟發現無話可說。最終,一名垂垂老矣的歷史學家將千言萬語濃縮成了這一句話,並最終成為了舉世皆認的最佳解釋。

  這一天不僅是我年滿十六歲的生日,也是我與卡休斯的婚禮日。

  「這一天,終於來了。」從早上開始,就有無數的侍女為我寬衣打扮,等我終於出門時,已是上午十點。

  陽光燦爛,可我出門時卻感到一陣暈眩。

  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知道我為這一刻準備了多久,就連簡和佩萊克提斯也不例外——為了不牽累他們,我把自己擬定的計劃深藏在心底,誰也沒有告訴。我當然知道一旦我失敗,整個特雷維爾家族,包括德米特里夫人和艾琳娜都會遭到清洗,不過簡和佩萊克提斯是有能力逃脫的,「能不牽扯他們就不牽扯他們吧,至少可以讓他們有機會再續前緣。」我心裡想著。

  多年以後,當我喝醉酒把當年的考慮說出來時,簡生平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慢慢明白,簡早已和德米特里夫人一樣成為了我的家人,我自以為是的為她考慮,其實無異於告訴簡她還不是我的家人,沒有資格與我同生共死。

  當然這是後話了,不過在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9月22日我從皇宮回來後,就請了格陵蘭城數名權威的名醫進入皇宮,與御醫們一同對卡休斯的健康狀態進行了會診。結論自然是明確的,皇帝陛下因過於操勞國事,導致氣喘和胸悶現象的發生。表面上皇帝陛下還很強壯,但實際上精力與體力已大不如從前,如果再不能好好休養,那麼就有可能帶來較大的健康風險。

  貴族們和帝國官員們都大為震驚。誰也沒想到看上去還很強壯的皇帝竟有著莫大的健康問題——醫生們所說的「較大的健康風險」實際上是在委婉地告訴大家卡休斯有猝死的風險。

  卡休斯本人先前還以為我所說他有氣喘和胸悶的毛病是在鬧著玩,還有些還不以為然,直到這時聽到聯合診斷的結果才有些恐慌。

  這一恐慌不打緊,他立時就感到有點透不過氣來——這其實是因為聽到醫生這麼說產生的精神緊張而已,與我那個世界的「白大褂效應」是一樣的原理——只不過這個世界的人不懂「白大褂效應」這個心理學知識,就片面地確信皇帝本人確實健康狀況不佳了。

  由於是格陵蘭城的名醫和御醫聯合作出的診斷,所以沒有人懷疑這個診斷的權威性;又由於醫生們都說勞累是呼吸不暢的根源,只要好好休息就無大礙,而且也不必開藥,所以也沒有人懷疑這是陷阱。

  確實,自古以來,只聽說過勞累致死的,沒聽說過休息會送命的,何況連藥都沒有開,當然也就不存在謀害皇帝的可能。

  只可惜,所有人都認為正常的事情偏偏就是我設的局。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為這一刻我準備了多久,我又費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心理學手段才讓這些名醫產生了認知上的誤差!

  要知道,這不光是錢的事,而是必須要讓名醫們從心底里相信我作為即將嫁入皇室的當事人,是真心實意地擔憂著皇帝陛下的身體,這樣我說出來的話才顯得可信。

  在這個過程中,由於難以解釋相關的心理學知識,我連簡和佩萊克提斯都沒有告訴全貌。

  早在幾天前我就頻繁地以「生病」的名義把這些名醫們請入特雷維爾家的府邸,刻意地讓名醫們以為我的病是心病,是因為擔心卡休斯過於勞累才會心口疼。

  在與名醫們攀談時,我把籠統存在的氣喘和胸悶現象,一點一點描繪成卡休斯因為操勞國事而出現的特有症狀,費了好大心思才讓名醫們陷入了心理學上的「福勒效應」之中,讓他們以為皇帝的氣喘胸悶自皇帝親政以後就沒有消停過。

  在作了這樣的心理建設後,名醫們在給卡休斯看病時自然而然地就認定皇帝有相關毛病,即使當時沒發現皇帝有症狀,但不代表皇帝不勞累,所以出於健康考慮,仍然認定皇帝存在過度勞累的行為。

  再說了,皇帝陛下要操勞的國事確實太多,既要天天操心新政改革的那攤子爛事,又要操勞即將到來的皇室婚禮,如果沒點氣喘胸悶那才是見了鬼了!名醫們很自然地以自己所謂的「醫者父母心」情懷做出了「皇帝應多休息,否則會損害健康」的結論,連帶著御醫們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事後卡休斯因為緊張而表現出的氣喘和胸悶症狀又讓參與聯合會診的醫生們更加堅信,自己的診斷是正確的,而醫生們堅定的語氣又讓更多的人相信了醫生的診斷,從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曼德拉效應」,這樣的集體認知偏差導致人們事後回憶時,都一致認為卡休斯一直患有氣喘和胸悶的毛病,而且一直因為操勞國事沒有好好休息過。


  我窮盡心思才讓醫生們作出了這樣的誤診,又讓佩萊克提斯和簡把這樣的消息盡力傳播出去可不是為了好玩,相反是有深意在內的,就算卡休斯沒有怪罪畢夏普引進我進宮,我也會想辦法讓這些醫生給卡休斯看病的。

  我自問憑卡休斯現在對我的迷戀,我提這點小小要求還是辦得到的。好在卡休斯想拿畢夏普當替罪羊的心思讓這件事水到渠成地實施了,這比我單獨請求醫生給卡休斯看病更自然可信些。

  不過,與貴族階層對皇帝陛下健康不佳的消息非常重視的程度不同,民間對這消息大多不以為然——不就是氣喘加胸悶嘛,哪個疲乏的家庭主婦沒這毛病?哪個勞累的碼頭工人沒這毛病?

  這種小事當然與婚禮前八卦滿天飛的皇室醜聞沒法比,所以民間根本就沒人在意卡休斯得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病。

  在整個格陵蘭城都關注著忙亂的婚禮準備工作時,卡休斯·阿爾弗萊德皇帝因勞累過度而患上氣喘胸悶病的消息就像一顆小石頭投入池塘一樣,沒激起什麼浪花。

  作為始作俑者的我,既不像貴族階層那麼關心,也不像民間那樣不在乎,而是靜靜地等著消息的傳來。

  「羅琳,你在搞什麼鬼?宮中傳來消息,說是卡休斯自己也被醫生們說服要多多休息。你怎麼這麼關心卡休斯的健康了?」簡接到了宮中的消息,有些不滿地對我說道。那些消息是簡在隨我南下時收服的那幾個侍女傳來的,簡以此為契機,在宮中已安插了不少眼線。

  「沒什麼,我只是不希望卡休斯在婚禮前發生什麼意外而已。」我沒敢把真相告訴簡,有些心虛地答道,「他要是發生意外,我可什麼好處都得不到。」

  「你最好不要單獨行動,我知道你外祖父會有所行動,」簡凝視著我,「也知道你恨卡休斯入骨,但我和凱薩琳都同你說過吧?不管什麼事,你都不必單獨承受,我們始終在你身旁。」

  我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靠在了簡的肩頭,簡也溫柔地摟著我,她的面具反射出冰冷的月光,莫名地讓我覺得安心。

  「什麼也不要說了,簡。我太累了,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喃喃地說著,看向了那黑暗深邃的天空。

  我靜靜地凝視著夜空,夜空也靜靜地凝視著我。

  這一刻,便似乎是永恆。

  ……

  不管人們怎麼想,婚禮這天終究還是來了。

  「羅琳,你今天看上去好美,像一朵綻放的玫瑰花,你身上的白色婚紗也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的,讓你整個人都像個黃金鑄就的女神!」德米特里夫人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語氣里既驕傲又擔心,「雖然作母親的不應如此讚美自己的女兒,可我實在忍不住!只可惜你的父親仍要鎮守北方行省不能離開,否則他要是看到平常不肯化妝的你這麼漂亮,只怕會激動得痛哭失聲的!」

  「媽媽,好好欣賞我的美吧,以後再也看不到了。」我心中一陣酸痛。

  德米特里夫人是知道我不甘心嫁給卡休斯的,所以一邊讚美著我的容顏,又一邊拼命抑制著自己的傷心,那神情里並沒有母親出嫁女兒的歡欣,而只有說不出的擔心。她一夜未睡的眼睛此時紅腫未消,再加上她頭上枯槁的灰白色頭髮,那模樣瞧上去說不出的可憐。

  「洛麗,我……」德米特里夫人緊緊地握住我的心不肯放開,似乎擔心一放手我就會化作空氣消失似的。

  「好了,凱薩琳,不要擔心,羅琳該出發了。」德米特里夫人那絕望的神情讓人睹之落淚,特雷維爾老公爵轉過身無聲地抽泣起來,還是簡上前勸道。

  「哦,什麼?羅琳要離開我了麼?」德米特里夫人怔怔地說著,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我的心。

  「媽媽,不必擔心,過了今天便什麼事也沒有了。」我反過來抓起德米特里夫人的手,視線落在艾琳娜身上,「艾琳娜就拜託照顧了。」

  艾琳娜正緊緊地抓著德米特里夫人的裙子邊,一臉擔驚受怕的樣子。這些天維雷維爾家的府邸里無數的人來來去去,充滿了緊張的氣氛,德米特里夫人一再叮囑艾琳娜不要外出,連一向疼她的哥哥也不來看她,這讓她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驚嚇。

  她理解不了發生的一切,只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所以就時時跟在德米特里夫人身邊,一步也不敢離開,現在見我與德米特里夫人依依惜別的樣子,更是覺得害怕。

  「艾琳娜,不要擔心。」艾琳娜那驚恐的眼神讓我心痛,我似乎看到了那個世界的秀秀孤苦無依的樣子,心臟瞬間抽成了一團。

  我忍不住蹲下去把艾琳娜緊緊抱在懷裡,心裡不斷想著:「我要是失敗了怎麼辦?德米特里夫人會怎麼樣,艾琳娜又會怎麼樣?要不,我還是放棄報仇吧,我就心甘情願地做卡休斯的新娘吧……也許事情不會變得像老特雷維爾公爵說的那樣糟吧?」

  「媽媽,你抱得我好緊。」艾琳娜的話把我拉回到現實中,我不禁為自己剛才的幼稚想法有些臉紅。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這個當頭我還猶豫什麼!

  難道真以為卡休斯能轉性,更重要的是我難道真能放棄對權力的追求?不,我不甘心,我不要做命運操控於別人之手的傀儡,我要做自己的主角。

  哪怕我失敗,那也是我為自己而失敗,總比因為去賭別人的人品要好得多。

  「艾琳娜,對不起。你看媽媽美不美?」我溫言對艾琳娜說著,卻沒有意識到我是在以女性身份說話,連剛才的幼稚想法里也是以女性視角來思索的。

  這是兩世融合的記憶對靈魂影響加深的結果,也是我脖子下方的「龍之淚」對我性格「抑強補弱」作用的結果。當然,前世對秀秀的愧疚太深也導致我現在這具身軀無條件地對相貌與秀秀酷似的艾琳娜產生了母性情結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我自己都未發覺,在艾琳娜面前我非常自然地以「母親」這一身份參與她的日常生活,甚至越來越難以記起自己的男性身份。

  「嗯,媽媽你好美。」艾琳娜認真地說著,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充滿著對我的信任。

  「好,艾琳娜,記住媽媽今天的樣子。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做出什麼醜惡的事,你都不要忘記媽媽今天的樣子……」我哈哈笑著,在艾琳娜臉上死命親了一口,放下了白色的面紗。

  「羅琳,你要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必自己獨自承受!」德米特里夫人拼命忍著眼淚,「你也是有媽媽的人,你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

  我默默向德米特里夫人行了個屈膝禮,走向了我那不可知的未來。

  「卡休斯,我等著你。」金色的陽光灑入馬車,把車壁鍍上了一層金膜,我不禁笑了。

  *****

  (以下為注釋,非正文內容)

  注1:白大褂效應,指患者在醫療場所因接觸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導致血壓升高的現象,又稱「白大褂高血壓」。其發生機制與患者精神緊張引發交感神經興奮有關,促使血液中兒茶酚胺濃度增高,導致心跳加快、外周血管收縮及血壓波動,因此不少患者也同時伴有胸悶及透不過氣的症狀,一離開醫院即消失。

  注2:福勒效應(Forer effect),也稱巴納姆效應(Barnum effect),、星相效應(Astrological effect),是指人們常常認為一種籠統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十分準確地揭示了自己的特點,是一種典型的認知偏差行為。這種效應可以部分解釋一些超自然信仰和實踐的廣泛接受,例如占星術、算命、氣場解讀和某些類型的性格測試。

  與「曼德拉效應」一樣,這是一種典型的認知偏差行為,與主觀驗證、暈輪效應等概念存在一定關聯,所不同的是「曼德拉效應」通常為群體認知偏差,「福勒效應」卻通常為個體現象。

  注3:曼德拉效應,指集體記憶錯覺,即民眾普遍出現的與事實不符的虛假記憶,這是環境信息與人的認知產生偏差並進而支配群體認知形成集體記憶的結果。

  注4:洛麗(Lorrie),為羅琳(Lorriane)暱稱,德米特里夫人偶爾會這樣呼稱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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