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宗親血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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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內騎馬是對皇帝不敬,先前是為了救人沒辦法,這時我們早已下馬步行穿過皇宮。我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個我以後的「家」,心裡只覺得像吃了蒼蠅似的膩味,那些富麗堂皇的裝飾和路上對著我恭恭敬敬行禮的人們在我眼中也失去了顏色。

  「卡休斯的品味還真是差,搞這麼多五顏六色的畫幹什麼,看著就俗氣!還有這些窗子是怎麼回事,玻璃擦得這麼亮,窗簾卻選用暗色調,越發不搭邊了!那些宮女也是,著裝太輕佻,還衝著我笑,一看就不正經……」我一邊腹誹,一邊後悔。本來大家都勸我騎馬的,說是作為未來的皇后,享有在皇宮內騎馬的特權,不過我沒來由地想到「紫禁城騎馬」這個讓人噁心的典故,便以「與將士同甘共苦」的名義來拒絕了。

  「羅琳小姐,前面就是偏殿了。」就在我一邊吐槽一邊揉腿時,那名被我治傷的聯隊長跑到我身邊,恭敬地說道。

  這時我們已來到皇宮後面的廣場上,在廣場深處便矗立著一座與皇室外觀相似的宮殿,只是要破舊得多。

  「哦,想不到偏殿還挺大。」我放眼望去,只見一座宏偉的殿堂出現在眼前,要不是外面的牆面斑駁烏黑,地面也是雜草叢生,還真稱得上氣勢巍峨。

  「這本是舊皇宮,當今陛下初登基時曾與皇太后一同居住在內。後來皇太后故去,陛下睹物傷情,這才新建了前面的皇宮。」那名聯隊長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後面,好像生怕走到我前面似的。

  「你不用這麼拘謹,你儘管走到我前面來沒關係。你看我身邊的護衛,都不需要講太多規矩的。」我看那聯隊長走得挺累,忍不住勸他放鬆些,心裡卻是對他說的話不以為然。

  「什麼睹物傷情,這名聯隊長還真會掩飾。」我心裡暗暗好笑。二十年前在那場差點讓格陵普蘭亡國的戰爭中,十二歲的卡休斯爆發了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先是利用他母親清理了帝國四大世家之一的維利爾斯家族,接著又一舉掰倒了他母親的娘家,更是逼得他母親在絕望中自殺——當年皇太后自殺的地點正是現在這座荒廢了的偏殿——做了這些腥風血雨的醜事後,卡休斯當然會修造新的皇宮,當然不會居住在這個逼他母親自殺的舊皇宮裡!

  「羅琳小姐請看,這便是宗親們集體居住的正房了,這本是以前皇宮的議事廳。」聯隊長引著我來到偏殿正門內的一個大房間內,我注意到這個舊議事廳四周的房門都已被鎖上了,四周的牆上除了煙燻的黑色還有不少污穢。

  「這些房門平時都是鎖上的嗎?」我指著那幾扇被燻黑的房門問道,那些房門都很堅固,但都被大火燒成了黑色。

  「這些門內外都可以鎖,平時也是鎖上的。這兒由於是偏殿,平常沒有人居住,我們都是不來巡邏的。」那名聯隊長不好意思地說道,「也就是宗親在這兒居住的時候,我們值班時會在午夜時分過來看一看。」

  「這麼說畢夏普聯隊長也只是按既定程序辦事嘍?」我心裡感嘆,這些宗親名義上享有皇權繼承權,地位尊榮,可實際上形同囚犯。看看他們的居住條件就知道,他們在卡休斯眼裡只怕連最底層的宮女也不如,至少最底層的宮女也是四人一間房,而且房內設施齊全,比這四面漏風還到處長霉的破大廳強多了。想想這個破大廳內要擠滿128人,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們死後,人們第一時間就懷疑卡休斯了。

  「是的,畢夏普聯隊長只是按規定章程巡邏而已,他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同情這些宗親,叫士兵們給送了毛毯來,這就給了人攻訐的理由。」聯隊長看了看四周,見其他人都沒注意,這才小聲說道,「這些宗親本來在自己的封地逍遙快活,結果被強令進京慶賀皇帝陛下的大婚——這倒也應該,可到京後就被強行帶到偏殿集中看管,這就有點……我們幾個私下裡都說,是畢夏普倒霉,替我們擋了一災呢。」

  「看來卡休斯本就有心除掉這些宗親,只是被塞德搶了先而已!」我心裡一動,大致猜到了卡休斯的想法,頓時氣笑了。卡休斯以前沒有皇后,所以對這些有皇位繼承權的宗親還能容忍,現在他要與我成婚,便打定主意絕不讓他的繼承人受一丁點威脅,哪怕明知與我成婚後沒人可以撼動他的皇權也要斬草除根。

  「好一個卡休斯,還真把我當成他的生育機器了!」靈魂深處的男性人格火花猛然漲大了幾分,久違了的侮辱感又再度衝上了我的心頭,「要不我乾脆就證明是卡休斯乾的算了,就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好了!不,等等,我不能這麼衝動!這樣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一個衝動的想法幾乎脫口而出,但胸前的「龍之淚」冰涼的觸感讓我冷靜下來,「我還是要證明是塞德乾的,把卡休斯摘出來,這樣他死後我才能最大限度地繼承他的政治遺產!」

  「羅琳小姐,你沒事吧?」一個聲音把我從心理鬥爭中喚醒,是那名聯隊長,此時他正關切地看著我。


  「我沒事,只是想到一百多位宗親死得太慘有所感傷而已。」我勉強笑笑,開始裝模作樣地四處查看起來。

  「這是什麼?」我指著地面驚叫起來,我原本想偷偷把證據扔在地上的,但剛走幾步就發現地板上到底是一個個黑洞,這些黑洞一眼望去有一兩百之多,密布在房間的地板上,讓人一見就覺得很不舒服。

  「奇怪,原本堅硬的地板上怎麼到處是破洞?難道是老鼠打的洞?就算是無人居住的偏殿也不至於脆弱成這樣啊?」那名聯隊長撓著頭喃喃自語,「真讓人難道是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我知道了!這是黑暗魔法中的翻地術!是塞德·維利爾斯會使用的魔法!」我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在弗塞克村莊外見到塞德·維利爾斯施展翻地術殺害盾牌刀的情景來,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雖然當時我們並沒有留意到翻動的土壤里暗藏玄機,但後來在小石堡我們都了解到黑暗魔法中的翻地術是會利用亡靈捕捉敵人的,所以地面才會像活過來了似的翻動。

  「不錯,這正是使用翻地術後留下的痕跡!如果是在平常的土地上,你們會看到土地像波浪似的翻滾開來。由於宮殿內的地面鋪著石板,所以就只是在地板上留下洞口!」阿隆·肖特也肯定地說道,「你們看,這些洞口都是由里向外翻,這就是亡靈的手伸出來的證據。」

  「快看!」聯隊長突然驚叫起來,「這個洞口外的地板上留下了亡靈的一根指節!」

  我循聲望去,果然看到一處洞口外的地板上有一截灰白的骷髏指頭,從外觀的磨痕看應該是死去很多年的屍體才有的,絕非皇室宗親的骨頭。因為據驗屍官報告所示,宗親們的屍首都完整,少數幾個被扔進火堆里的遺骸連骨頭都燒成了黑色,不可能是這種死灰般的骷髏色。

  「原來如此,那殺害皇室宗親的是塞德·維利爾斯了,果然畢夏普是被冤枉的!」另兩名聯隊長也一起說道,「御林軍早年是追殺塞德的主力,畢夏普就是因為追殺有功才升任聯隊長的。塞德恨他入骨,絕不可能與他合作!」

  「現在真相大白了,指揮官怎麼說?」一個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那正是我做夢都想逃避的聲音。

  「陛下!」偏宮內外的御林軍一起躬身行禮,我強迫自己調整呼吸,也緩緩轉過身來行了個屈膝禮。

  「伯爵小姐,真是辛苦你了。不日就要大婚,卻還要讓你操心跑一趟!」卡休斯溫和地笑笑,「這樣也好,就當是讓你提前樹立皇后的威儀吧。」

  「陛下,按禮制,我們婚禮前是不能見面的。」我故作嬌羞地低著頭,心裡想著一定要用這個機會讓所有的人看到我與卡休斯之間充滿著柔情蜜意。雖然是這樣算計的,可心裡仍然覺得卡休斯像條毒蛇似的面目可憎,身子也因為強烈的恨意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你戴著面紗就不算與我正式見面了,這樣並不違背禮制。」卡休斯把我的顫抖當成了害羞,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羅琳,你找出了謀害皇室宗親的幕後兇手,不僅洗脫了畢夏普的嫌疑,也拯救了五百多個家庭,可謂是立了大功。你已是皇后,我無法再賞你,不過你之前的條件我現在就兌現。畢夏普,你過來!」

  五花大綁的畢夏普被帶到了我面前,原本衣著光鮮的他現在是滿身襤褸,身上還滴著血本,可見是受了刑。

  「皇后為了救你,不惜在大婚前從娘家一路奔到皇宮來調查,現在總算是洗脫了你和你聯隊的全體罪名,你該怎麼說?」卡休斯居高臨下地問道,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他做錯了事。

  「首先要感謝皇帝陛下的寬容,不然皇后就是有心也不能進入偏殿查訪真相;其次要感謝皇后明察秋毫,不僅拯救了我的性命和榮譽,也拯救了全聯隊上下五百多兄弟的身家性命。」畢夏普很聰明,他低下頭看也不看我一眼。

  卡休斯對畢夏普的這個態度非常滿意,這才裝作剛發現似的喝令給畢夏普鬆了綁,更是裝模作作地訓斥著曼德雷斯「莽撞和不知分寸」。作為一名已獨斷專行了二十多年,更是自以為「馴服」了我的自大皇帝,卡休斯並沒有注意我正透過面紗用嘲諷的眼光看著他,也沒有注意到畢夏普和其他御林軍將士都一臉木然地看著他——卡休斯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在他心目中御林軍也好,北方軍團也罷,都只是保護他的工具而已,既然是工具那一臉呆樣不是正常嗎?工具還需要什麼情感呢!

  「陛下,真相既然已經查明,那麼陛下就請回宮吧,您還需要把宗親遇害一事通告天下臣民呢。再說了,就是不說禮制,單純按民間傳統,在婚禮前夕新郎也確實不該與新娘見面的。」羅吉斯提克斯也不願見卡休斯的表演,在一邊勸說道。

  「老首相說得對,我是不方便久留,這兒的善後事宜就交給你了。」卡休斯朝我笑笑,「伯爵小姐,既來之就安之,反正這座皇宮以後也要交給你管理,你不妨現在就到處逛逛,有什麼不合理的你儘管糾正,反正你是女主人嘛。」


  「遵命。」我強壓著心裡的怒火再次行屈膝禮,「我看陛下神色有點憔悴,似乎有些氣喘和胸悶的樣子,希望陛下不要太過勞累,還是要保重身體才是。」

  「伯爵小姐有心了,我這也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的。」卡休斯哈哈一笑,看上去十分高興。雖然他並沒有這些毛病,不過氣喘胸悶本就是很普通的小病,他把這當成是我對他的關心,所以順著我的意答道。

  「陛下切記不可掉以輕心,我聽說氣喘胸悶若是嚴重的話是會猝死的。」我強迫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痛苦,這多虧我在衣袋裡藏了一根針,這一下扎得過狠,我確實都快哭出來了,聲音自然也就顫抖起來,這在別人聽來卻是我真心實意關心卡休斯的表現。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卡休斯的聲音越發溫柔,他當然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與我情深意切的樣子,畢竟這絕對有利於鞏固他的統治。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這樣吧,我一會請幾個格陵蘭城極有名的醫生,讓他們會同皇宮的御醫一同給您檢查一下吧。」我固執地仰著頭,「請陛下恩准了吧,就當是酬謝我查出了宗親遇害的真相吧。」

  「伯爵小姐既然這麼關心我,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你一會讓醫生們過來便是。」卡休斯心情大佳,心頭湧現出前所未有的自豪情——你羅琳當初不是死也不願意嫁給我嗎,現在還不是乖乖扮起賢妻良母來了?現在卡休斯越看自己的這位未來妻子,心裡便越高興,他又戀戀不捨地留了片刻才在羅吉斯提克斯的一再催促下轉身離去。

  「羅琳小姐,大恩不言謝。」待卡休斯一干人等走遠,畢夏普才上面重新向我行禮,「剛才怎麼回事,我心裡有數。」他的臉上多了些複雜的神色,以前瀟灑的態度似乎永遠消失了。

  「自己人嘛,不用客氣。」我看著以前那個風度翩翩的貴族公子一去不復返,心裡也有些難過,「你受的委屈我現在沒法補償你,那幾名死難士兵的仇我現在也不能給你們報,希望你不要怪我。」

  「羅琳小姐放心,我們心裡亮堂著呢。」之前那名軍需官上前扶住了畢夏普,「大夥都不是瞎子。」

  「既然這樣,也不必多說。我要你們仍然按時當值,不要心裡有怨言,就當是為了我吧。」我嘆了一口氣,「還有,首相大人,那幾名死難士兵該怎麼個善後法?」

  「按保衛皇宮犧牲事宜處理,撫恤金從優發放,家中子弟可以優先補入御林軍。」羅吉斯提克斯之前明智地躲在遠方讓畢夏普等人單獨向我道謝,這時聽到我召喚才緩緩走過來,「他們都是貴族子弟,看重的不是這些撫恤金,而是加入御林軍的這份榮譽。」

  「那就這樣吧。」我心裡一動,向跟隨我的特雷維爾家衛士首領說道,「已是九月末了,氣候開始轉涼了,就用我的名義,向御林軍的將士們贈送一批用斯露卡威山脈的山羊皮製成的手套。畢夏普聯隊的士兵們額外再加贈一條用拉雅山脈小母綿羊羊絨編制的圍巾。」

  「這……感謝羅琳小姐對御林軍的關懷。」曼德雷斯早就隨著卡休斯溜之大吉,現場的幾名聯隊長面面相覷了一陣,終於還是一起向我行禮。我倒不指望用這些小禮物就能收買他們,只要他們將來在婚禮當天不過多為難我就謝天謝地了。

  隨著對塞德·維利爾斯通緝令的發出,皇室宗親遇害一案終告一段落。我與卡休斯的婚禮準備也到了最後關頭,無數物資、雜耍藝人、遊客還有各國祝賀的使節都努力趕在9月30日之前到達格陵蘭城。

  格陵蘭城大大小小的旅店老闆趁機漲價狠狠賺了一筆,夜市更是徹夜不眠,無數的人都在為10月1日這一天默默地付出著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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