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北國之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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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關這個行動代號的。我之前突襲這種據點時,僥倖在一個參與者自殺前問出來了這個代號的含義。」卡寧從懷中掏出一份卷宗,「第一批參與的人除了接到指令外,還被通知說他們參與的行動叫『北國之春』,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將為賽安帝國結束獨夫統治,帶來人人平等的春天,據說是從一個什麼地方的『阿拉伯之春』行動中受到的啟發。」

  「這話真是大膽,搞這個計劃的人居心叵測!」羅斯洛夫雖然不像安必休斯那麼鐵血,但作為一名獨夫統治的繼承者自然不會對這種說法抱有好感。

  「我原本懷疑搞這『北國之春』的是格陵普蘭帝國,但從這行動計劃的目的來看似乎又不像,畢竟他們自己也實施的是帝制。」卡寧沉吟著,「如果說是選舉制的某個國家……」

  「你是說教皇國?」羅斯洛夫低聲道,「你這可不能亂猜!」

  「皇太子殿下,不是亂猜。」卡寧也壓低了聲音,「我擔任諮詢局負責人之後也查過以前的一些檔案,我注意到前太子妃羅琳在出逃時似乎得到過教皇國潛伏人馬的幫助。前太子妃羅琳是教皇國聖女的熱門人選,得到教皇國幫助情有可原。可問題是,教皇國為什麼要派人潛伏在我國境內,甚至與軍部的布萊克交上了手,還傷了軍部很多人?」

  「這件事不可亂說。聖靈教的信徒遍布大陸,處置不好會出大亂子的。」羅斯洛夫話里如此,其實心裡已有點信了。當初我從賽安皇宮出逃,羅伯特作為他的代表也與安必休斯「白馬羽林軍」的隊長艾斯一起行動過,私下裡也向他提及過行動中的一些異常,羅斯洛夫心裡早就種下了懷疑的種子,此時聽到卡寧這麼一說,懷疑的種子便如毒蛇似的鑽出了土壤。

  「我自然守口如瓶,不過陛下問起我的看法時卻不能不據實而報。」卡寧收回卷宗,「就怕那些守舊貴族非要認定是格陵普蘭帝國動的手,要利用戰爭破壞陛下的改革計劃。」

  「這個不怕,我相信父皇不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羅斯洛夫被卡寧的話又勾起了對那個聖女的思念,丟下這句話便匆匆而去,卻沒看見背後卡寧嘴角的笑意。

  「總算不負所托,阿西斯特,你們的錢真不好賺。」突襲現場的人都走光了,卡寧仍留在原處慢慢查閱著卷宗,直到一個黑影遮住了燈影才慢悠悠地說道。

  「嘿,別抱怨了,那位小姐可是對你讚嘆有加呢。」黑影將一袋金幣扔到桌子上,發出沉重的「咣當」一聲。

  卡寧盯著那袋金幣,半天也沒有伸手:「阿西斯特,你是知道的,我做這些並不是為了錢。」他的眼裡有掩飾不住的恐懼。

  「我知道,你是為了自己的命。」黑影將頭上的面罩拉開,他帶著玩世不恭的微笑,上唇的八字須梳得溜光,與滿頭黑色捲髮一起構建了一張極富魅力的臉。這正是福雷斯特身邊第1百人隊的隊長阿西斯特,他因護送賽安帝國的和談使者,玫瑰軍團的軍團長露絲被塞德伏擊而受重傷以來,一直在生死邊緣掙扎,直到邊境和談之後才痊癒歸隊。

  事實上,佩萊克提斯向我提及阿西斯特重傷後不久,他就已返回了崗位。佩萊克提斯參與格陵普蘭軍方計劃後,在四處找尋能在巨龍城長期潛伏的人選時就找上了箭術精湛的阿西斯特。

  「那位不能說名字的小姐答應過你只要好好做事就能保你平安,你的家小我們都保護著,你放心便是。」阿西斯特將桌上的那袋金幣向卡寧推了推,「小姐對你的才能很有好感,說你居然能從阿魯甘特那裡全身而退是非常了不起的。」

  「那位不能說名字的小姐這樣說可真是殺人誅心啊。」卡寧擦擦額頭的汗,他瘦削的臉上儘是苦笑,「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那位小姐是怎麼知道找到我的,又是怎麼斷定我參與阿魯甘特一事的?」

  「這你就別問了,那位小姐天性聰慧,你銷毀的那些證據只能騙騙別人,可騙不了她。不過你不要怕,只要你好好做事,小姐就不會為難你,時機成熟時帶你全家離開賽安也不是什麼難事。」阿西斯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可卡寧臉上的苦笑還是沒有散去。

  安必休斯怎麼也想不到,他提拔的諮詢局負責人卻是我辛辛苦苦埋下的暗樁。

  此事說來的確不易。在小石堡大捷之後,北方軍團發現賽安帝國很多部隊的軍用物資儲備情況與實際情況不合,所以內部進行了秘密調查。雖然阿魯甘特隱藏了很多線索,但一經詢問俘虜,再一清點軍用物資的使用、損毀、繳獲、遺失、留存情況,便發現了阿魯甘特大肆貪墨軍用物資的事實。

  我依據前世審計的經驗,知道沒有哪個領導出問題時而秘書能置身事外的,所以提出尋找阿魯甘特身邊的心腹,看有沒有機會能控制這些人作為我軍的內應,斯迪奇軍團長同意了我的提議,雖然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人是戰死了還是逃走了,也不知道賽安帝國軍方會不會處決這些人。不過,夢還是要做的,萬一實現了呢?


  我們很容易就知道了阿魯甘特的心腹是誰、相貌如何——據俘虜的第一軍團士兵供認,阿魯甘特平時最信任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衛隊長葛瑞迪,另一個就是其副手卡寧。

  我判斷葛瑞迪作為衛隊長,要時時刻刻跟在阿魯甘特身邊,不太可能代表阿魯甘特四處活動,只有阿魯甘特身邊的副手卡寧才有這個條件,所以把重點轉向了卡寧。由於俘虜招認卡寧在邊境戰爭爆發前就返回了巨龍城,所以我推測卡寧不是奉阿魯甘特的命令提前去巨龍城處理相關事宜,就是與阿魯甘特鬧翻逃走了,但不論是哪一種可能,我們這邊總得有證據才能去要挾人家。

  為了掌握證據,我發揮了前世做審計的才華,我先是用根據前世審計準則的要求,對阿魯甘特軍中物資的內部控制制度進行了一個評估和了解,確定了工作的重點和方向之後,我便要求斯迪奇給我把軍中的審計員全部抽調來協助我進行工作。

  我先是用順查法估算了一下阿魯甘特軍中物資的大致使用和留存情況,然後用逆查法估算印證了一下,接用便用核查物資單據的審閱法、對物資留存情況與單據比對的核對法、對留存物資進行清點的盤存法、現場勘查小石堡斯萊軍團攻城時消耗物資情況的觀察法得出了大致數據。

  隨後我根據前世現金盤點表倒推的技巧,倒推出了阿魯甘特侵吞軍中物資的大致數據,雖然由於倒算法天生的缺點沒法精確地計算出每一項物資的使用和留存情況,但對這些對現代審計方法並不了解的人們而言,已是魔術般的表演了。至於前世審計常用的函證法、財務比率分析法、數據修正調節法和專業評估鑑定法,由於條件不具備我統統棄用了,這也是我推算的數據沒法做法像前世審計時那樣精確的原因。

  數據確定後我便開始確認阿魯甘特和卡寧應分別承擔多少責任,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但萬幸的是,我在很多物資調撥的單據上發現了阿魯甘特的簽名與印章。

  雖然卡寧偽造得惟妙惟肖,但他卻沒有注意到單據的合理性和邏輯對應關係——很多簽名與印章其實是沒有必要的,因為阿魯甘特作為賽安帝國南尤里卡省最高軍事長官和第一軍團的軍團長,根本不需要對一些金額不大的物資調用情況簽字,這些事由副手甚至更低一級的軍隊主官去做就可以,所以阿魯甘特的簽名和印章出現在這些單據上就顯得非常可笑。

  卡寧煞費苦心想要把自己摘出去,卻沒有想到反而是在這些不該有的簽名和印章上露出了馬腳,這種分級授權簽名制度在審計上屬於內部控制的一項,雖然這個大陸的人沒有內部控制的意識,但軍中各級分別在自己權限範圍內簽字其實也是內部控制一種。

  卡寧以為只要有阿魯甘特的簽名和蓋章就可以讓自己逃脫,卻沒想到我在前期審閱單據時已大致推算出了多大的金額該由阿魯甘特簽字,多大的金額該由卡寧他自己簽字——畢竟卡寧只是對有問題的單據進行了偽造簽名,對正常的單據是還是正常留下了他的簽名的。

  我將形成的報告給了斯迪奇一份,另一份交給了佩萊克提斯,畢竟我自己不可能隨身攜帶這些。我本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這些報告,想不到的是在格陵普蘭軍方最近的行動中,先是佩萊克提斯說服了阿西斯特加入「北國之春」行動,接著阿西斯特便發現卡寧已升任為安必休斯情報組織的負責人。

  在無人商議的情況下,阿西斯特充分發揮了一名優秀指揮官必備的素質——該大膽妄為時就大膽妄為,在未經請示國內的情況下直接潛入卡寧府中,將我準備的那份報告手抄版本放在了卡寧的桌子面前。

  卡寧原本還不太在意,畢竟他自認為物證都已銷毀,誰也不可能掌握他犯罪的證據。可當他看到那份手抄版報告時,他生平卻第一次產生了恐懼感——那份報告寫得太詳細了,不僅有他涉及的金額,還有他偽造阿魯甘特的單據份數、日期。

  卡寧記憶力絕佳,這也是他在短短半年內能從情報組織中脫穎而出的原因之一,但這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也成了卡寧的夢魘——他一看到這份報告就意識到自己的命門被人捏住了,雖然這份報告上列示的金額有些出入,不過裡面至少有九成內容是對得上的——這說明寫這報告的人已經過了充分的調查,隨時能要他的小命。

  「究竟是誰幹的?是軍情處?還是阿魯甘特,又或者是皇帝陛下?」卡寧心神不寧之際,阿西斯特慢悠悠地現身了。

  「別猜了,這是某位不能說名字的小姐吩咐我給閣下送來的。」阿西斯特斜靠在門框上,一如當初佩萊克提斯斜靠在我的窗台上。

  「是羅琳小姐?怪不得,怪不得!」卡寧的眼中滿是恐懼,過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如果是別人他還不信,但此刻我已名滿天下,大陸民眾普遍形成的集體記憶錯覺即「曼德拉效應」讓他們覺得我單槍匹馬完成了種種不可思議之舉,那麼我無論再做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來也合理。卡寧正是這樣,他一聽我的名字連反抗的心思都沒有,就認定我掌握了他所有的活動。


  「那位不能說名字的小姐想要我幹什麼?」卡寧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認清自己的價值,「想必那位小姐覺得我還有用吧,不然的話何必把這份報告送到我面前?」

  「與閣下談話就是痛快。」阿西斯特朝卡寧豎了豎大姆指,「那位小姐要求你作我們的暗樁,將貴國境內最近的襲擊行為引向其他國家。怎麼做我們不管,只要不將懷疑引向格陵普蘭就行。實在真瞞不住了,就引向塞德·維利爾斯,總之絕不能引向格陵普蘭官方。」

  「我盡力,不過要是你們的人不爭氣被人發現了怎麼說?」卡寧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下來,「還有,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格陵普蘭官方並未派人參與這次行動,所用的人員全是賽安帝國的退役軍人,而且他們也接觸不到下命令的人。」阿西斯特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身上那長達一米八的長弓,「至於你,我們不僅保證你和你全家的安全,而且也會給你豐厚的報酬。事後你要是想全家移居南方,我們也能安排。那位小姐對你不但能逃過阿魯甘特事件的牽連,還能擔任安必休斯情報組織負責人一事非常佩服,希望你以後能為她效力。」

  「閣下別損我了,那位小姐遠在數千里之外就能掌握我的一舉一動,把我拿捏得死死的,這份智慧與狠辣我甘拜下風。報酬我是不敢想了,只要那位小姐事後不將我滅口就謝天謝地了。」卡寧苦笑,他聽懂了阿西斯特口中的安慰兼警告之意——自己要是反水,不但自己小命不保,就是全家性命也不保。

  阿西斯特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而是慢慢退出了門外,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的背心也全是冷汗。要是卡寧存了魚死網破之意,那他這份報告就成了格陵普蘭官方不打自招的刑供狀。

  「還好,羅琳小姐的威名太大,能鎮得住這傢伙。」阿西斯特消失在黑暗中,室內的卡寧卻是癱瘓在椅子上。

  「她到底是人還是鬼神?她是怎麼知道我乾的那些事的?」卡寧東張西望了好一會才敢起身,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寧可得罪安必休斯被滿門抄斬也決不得罪那位不能說名字的小姐——這種被人窺破隱私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它給人的震撼之處在於這不是簡單地摧毀你的身體,而是從內到外地摧毀你的信心、你的精神,讓你時時懷疑是不是有個隱身人在旁監視你的一舉一動,讓你永不停歇地陷入焦慮、緊張、懷疑和絕望之中。

  卡寧就是這樣,要不是後來阿西斯特出面以我的名義安撫了他幾名,只怕他早就發瘋了——即便如此,卡寧對我的恐懼仍是深植心中,此後終生都未背叛我,這卻是後話了。

  「明天給皇帝陛下的報告看來還得加把勁……」留在突襲現場的卡寧盯著那袋金幣嘆了口氣,慢慢收起了金幣,這才起身離去。要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知道身為安必休斯情報組織諮詢局負責人的他,在收那袋金幣時手抖得像冬天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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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阿拉伯之春是什麼玩意,眾所周知,這裡就不展開贅述了。

  注2:曼德拉效應,指集體記憶錯覺,即民眾普遍出現的與事實不符的虛假記憶,這是環境信息與人的認知產生偏差並進而支配群體認知形成集體記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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