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還好咱人多
盧秀琴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年去阜陽，回來的路上，就出事了。」
路有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講述一個恐怖故事。
「天都黑透了，走到一處荒郊野外，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突然之間，就聽見『噗嗤』『噗嗤』幾聲悶響！」
「我們整個車隊，六輛車，就有三量車十幾個輪胎，一瞬間，全都沒氣了！」
「我們十幾個人，罵罵咧咧地下車檢查，手電筒光一照，好傢夥，地上撒了滿滿一層三角釘，都是焊過的，尖朝上，存心要你好看！」
「就在那時候，路兩邊的苞米地里，『呼啦』一下，站起來十幾條黑影！」
「手裡都攥著棍子和鐵鍬，一步一步朝我們逼過來！」
盧秀琴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丈夫路有為的胳膊。
「還好！」
路有功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還好我們是整個車隊一起走，十幾條漢子，抄起車裡的撬棍、扳手就跟他們對峙上了！」
「那幫孫子一看我們人多，傢伙也硬，沒敢動手，罵罵咧咧地又縮回苞米地里去了。」
「人是嚇跑了，可車怎麼辦？」
「十幾個輪胎啊！我們自己怎麼補，也沒有幾個備用胎啊！」
「結果你猜怎麼著？」
「方圓幾十里，就他娘的一家補胎店！還是從苞米地里那幫人嘴裡問出來的！」
「我們還能怎麼辦？只能認栽！」
「一個輪胎，補一下要我們十塊錢！愛補不補！」
「光是補胎，就花了一百多！」
「大半夜的，只能在他們指定的那個破旅店住下，又是大幾十塊錢！」
「那一晚上，前前後後，硬生生被坑走了快二百塊！」
二百塊！
在1986年，這對於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幾乎是半年的工資！
盧秀琴的心都在滴血。
「那次，算是運氣好。」
路有功的眼神變得幽深，充滿了後怕。
「只是破財消災。」
「廠里王師傅他們車隊，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也是在安徽，也是晚上，就他們兩輛車，四個人。」
「被人用女人的哭聲騙下車，結果從路邊溝里衝出來七八個人，拿著刀子。」
「貨被搶了，身上的錢被搜刮乾淨，王師傅為了護住公家的貨款，胳膊上還被捅了一刀，現在陰雨天還疼呢！」
「這種事，每年隊裡都能聽說一兩回！」
「越是往偏遠、往窮的地方跑，這種事就越多！」
路有功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那張寫滿滄桑的臉。
他看著路遠，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憐憫。
「小子，跑長途，這裡面的水，比海都深！」
「我們光是跨一個省，都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提心弔膽。」
「你倒好，張嘴就是河南，閉嘴就是陝西！」
「還想著跨三四個省份去賣你那破海帶？」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路有為和盧秀琴夫婦，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
他們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踏入地獄卻不自知的羔羊。
路有功將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他站起身，用一種審判般的目光，俯視著從頭到尾都異常平靜的侄子。
他拋出了自己認為最致命，也是最無法反駁的一擊。
「路遠，你動動你那個聰明的腦子想一想！」
「這個世界上，跑長途的，難道就你一個聰明人嗎？」
「真有那麼好賺的錢，人家會留給你？」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要把咱們這邊的東西運到幾千公里外去賣，誰會傻到用卡車一趟一趟地拉？！」
「成本高，風險大，人還受罪！」
「要運那麼遠，人家走的，是火車！是鐵路！」
轟！
路有功無意識的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路遠腦中炸響！
火車！
對啊！
火車！！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我操！
我怎麼把這玩意兒給忘了！
他光想著卡車能帶來的機動性和自由度，卻鑽進了一個思維的死胡同。
一千公里，兩千公里！
這在後世，對於成熟的物流體系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這是1986年！
是運力為王的時代！
鐵路，才是這個時代長途運輸的絕對霸主！成本最低，運量最大，也最安全！
自己真是個豬腦子！
前世活了幾十年，這點常識都忘記了！
然而，不等路遠從這醍醐灌頂的頓悟中組織好新的語言。
另一個人的情緒，已經徹底爆發了。
「夠了！」
盧秀琴猛地一拍桌子，湯汁從碗裡濺了出來，灑在桌面上。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之前討論虧錢，她只是冷著臉。
可當路有功把「車匪路霸」、「捅刀子」這些血淋淋的現實撕開給她看時，她徹底破防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不再是審視，也不是懷疑，而是最純粹的，一個母親面對失控危險時的恐懼！
「路遠！」
「你給我聽清楚了！」
「什麼狗屁海帶生意，什麼幾萬塊的利潤，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不把心裡的恐懼喊出來，自己就會窒息。
「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賺錢的門道！」
「我只要你這個人，平平安安，囫圇個兒地活在我面前！」
「你大伯說的那些，你聽見沒有？那是會要人命的！」
「為了賺那幾個臭錢，把命搭進去，值得嗎？！」
盧秀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要開卡車，行！就在咱們鵬城，就在這蘇北地界上跑！跟著你大伯，安安穩穩地學本事！」
「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什麼去河南、去陝西……」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通牒。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家裡來！哪兒都不許去！」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總結性發言。
蓋棺定論。
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商量的餘地。
路有為在一旁，看著情緒失控的妻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老婆這次是真的怕了。
路有功也沉默了，只是悶頭抽菸，屋子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那年去阜陽，回來的路上，就出事了。」
路有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講述一個恐怖故事。
「天都黑透了，走到一處荒郊野外，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突然之間，就聽見『噗嗤』『噗嗤』幾聲悶響！」
「我們整個車隊，六輛車，就有三量車十幾個輪胎，一瞬間，全都沒氣了！」
「我們十幾個人，罵罵咧咧地下車檢查，手電筒光一照，好傢夥，地上撒了滿滿一層三角釘，都是焊過的，尖朝上，存心要你好看！」
「就在那時候，路兩邊的苞米地里，『呼啦』一下，站起來十幾條黑影！」
「手裡都攥著棍子和鐵鍬，一步一步朝我們逼過來！」
盧秀琴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丈夫路有為的胳膊。
「還好！」
路有功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還好我們是整個車隊一起走，十幾條漢子，抄起車裡的撬棍、扳手就跟他們對峙上了！」
「那幫孫子一看我們人多，傢伙也硬，沒敢動手，罵罵咧咧地又縮回苞米地里去了。」
「人是嚇跑了，可車怎麼辦？」
「十幾個輪胎啊！我們自己怎麼補，也沒有幾個備用胎啊！」
「結果你猜怎麼著？」
「方圓幾十里，就他娘的一家補胎店！還是從苞米地里那幫人嘴裡問出來的！」
「我們還能怎麼辦？只能認栽！」
「一個輪胎，補一下要我們十塊錢！愛補不補！」
「光是補胎，就花了一百多！」
「大半夜的，只能在他們指定的那個破旅店住下，又是大幾十塊錢！」
「那一晚上，前前後後，硬生生被坑走了快二百塊！」
二百塊！
在1986年，這對於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幾乎是半年的工資！
盧秀琴的心都在滴血。
「那次，算是運氣好。」
路有功的眼神變得幽深，充滿了後怕。
「只是破財消災。」
「廠里王師傅他們車隊，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也是在安徽，也是晚上，就他們兩輛車，四個人。」
「被人用女人的哭聲騙下車，結果從路邊溝里衝出來七八個人，拿著刀子。」
「貨被搶了，身上的錢被搜刮乾淨，王師傅為了護住公家的貨款，胳膊上還被捅了一刀，現在陰雨天還疼呢！」
「這種事，每年隊裡都能聽說一兩回！」
「越是往偏遠、往窮的地方跑，這種事就越多！」
路有功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那張寫滿滄桑的臉。
他看著路遠，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憐憫。
「小子，跑長途，這裡面的水，比海都深！」
「我們光是跨一個省，都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提心弔膽。」
「你倒好，張嘴就是河南，閉嘴就是陝西！」
「還想著跨三四個省份去賣你那破海帶？」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路有為和盧秀琴夫婦，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
他們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踏入地獄卻不自知的羔羊。
路有功將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他站起身，用一種審判般的目光，俯視著從頭到尾都異常平靜的侄子。
他拋出了自己認為最致命，也是最無法反駁的一擊。
「路遠，你動動你那個聰明的腦子想一想！」
「這個世界上，跑長途的，難道就你一個聰明人嗎？」
「真有那麼好賺的錢，人家會留給你？」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要把咱們這邊的東西運到幾千公里外去賣，誰會傻到用卡車一趟一趟地拉？！」
「成本高，風險大，人還受罪！」
「要運那麼遠，人家走的，是火車！是鐵路！」
轟！
路有功無意識的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路遠腦中炸響！
火車！
對啊！
火車！！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我操！
我怎麼把這玩意兒給忘了！
他光想著卡車能帶來的機動性和自由度，卻鑽進了一個思維的死胡同。
一千公里，兩千公里！
這在後世，對於成熟的物流體系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這是1986年！
是運力為王的時代！
鐵路，才是這個時代長途運輸的絕對霸主！成本最低，運量最大，也最安全！
自己真是個豬腦子！
前世活了幾十年，這點常識都忘記了！
然而，不等路遠從這醍醐灌頂的頓悟中組織好新的語言。
另一個人的情緒，已經徹底爆發了。
「夠了！」
盧秀琴猛地一拍桌子，湯汁從碗裡濺了出來，灑在桌面上。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之前討論虧錢，她只是冷著臉。
可當路有功把「車匪路霸」、「捅刀子」這些血淋淋的現實撕開給她看時，她徹底破防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不再是審視，也不是懷疑，而是最純粹的，一個母親面對失控危險時的恐懼！
「路遠！」
「你給我聽清楚了！」
「什麼狗屁海帶生意，什麼幾萬塊的利潤，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不把心裡的恐懼喊出來，自己就會窒息。
「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賺錢的門道！」
「我只要你這個人，平平安安，囫圇個兒地活在我面前！」
「你大伯說的那些，你聽見沒有？那是會要人命的！」
「為了賺那幾個臭錢，把命搭進去，值得嗎？！」
盧秀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要開卡車，行！就在咱們鵬城，就在這蘇北地界上跑！跟著你大伯，安安穩穩地學本事！」
「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什麼去河南、去陝西……」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通牒。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家裡來！哪兒都不許去！」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總結性發言。
蓋棺定論。
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商量的餘地。
路有為在一旁，看著情緒失控的妻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老婆這次是真的怕了。
路有功也沉默了，只是悶頭抽菸，屋子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