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有錢也沒用
「第一箱油，是在咱們三廠車隊裡加滿的，然後還帶著一百多升的柴油出的門。那都是公家的油，為了跑公家的活兒。你，有嗎？」
路遠沉默了。
「出了鵬城，開到半路，油箱見底了怎麼辦？」
「找加油站？」
路有功冷笑一聲。
「可以！」
「但是，你得有這個！」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紅頭文件，在路遠面前「啪」地一拍。
「三廠運輸隊開的介紹信！」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車牌號，駕駛員姓名，運輸任務，目的地，以及——准許沿途在中國石油公司下屬加油站，購買柴油三百升！」
「最後，還得蓋著咱們三廠運輸隊的公章！」
「加油站的人，看見介紹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對不上，一個螺絲帽都不會給你！」
「他們不認錢，只認這蓋了紅章的紙！」
「小遠，我再問你，這個，你有嗎？」
路遠依舊沉默，臉色已經開始微微泛白。
他前世只是個衝動的失敗者，從未觸及過這個層面，這些隱藏在時代脈絡下的潛規則，那完全是他知識盲區。
路有功看著侄子那張秀氣的臉，沒有絲毫心軟，他知道，慈不掌兵，今天必須用最殘酷的現實，讓他徹底死心。
「我那一趟，路上加了三次油。」
「分別是在滁州，阜陽還有南京，中間也有幾次沒油了，全靠帶著的油桶。」
「這還只是官方的路子。」
「你信不信，出了JS省，有些地方的加油站，就算你有介紹信，有油票，人家都不一定搭理你！」
「那怎麼辦？」
「找路子，找關係，去倒那些高價油！」
「官方一升柴油三毛二，黑市上能賣到八毛，甚至一塊！人家還不一定賣給你！」
「我那趟去阜陽，光是花在『油』這件事上的打點，就花了差不多一百塊錢！」
路有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侄子，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現在，你來回答我。」
「你，路遠，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
「沒單位，沒介紹信，沒油票，沒關係，沒人脈。」
「你憑什麼，能搞到開到河南，甚至是甘索所需的柴油？」
「難道，你要用嘴，把那台七噸重的解放卡車，從鵬城吹過去嗎？！」
「很多事情不是你簡單想想就行的，一件事情要辦成你要往深了想，不是拍腦袋的事情。」
雖然大伯說的事情的確很麻煩，但路遠心還是不以為然，不就是不能正常渠道買油嘛，有錢還怕買不到，講到底也就是錢的事情。
不過他看三個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也知道今天不適合再講下去了，過猶不及，而且今天本來也就是提一下而已，所以乾脆就閉嘴了。
··············
路有功看著侄子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總以為有錢就能擺平一切。
今天，他這個當大伯的，就必須把現實這盆最冷的冰水，從頭到腳，給他澆個透心涼！
「小子，你以為光是一個油就完了？」
路有功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糲，磨得飯桌上的空氣都跟著壓抑起來。
「我再給你算算另一筆帳！」
「還是去阜陽那一趟，你猜我們光是在路上，走了多久？」
他伸出四根粗壯的手指，在路遠眼前晃了晃。
「過去用了六，回來四天！」
「來回，就是十天！」
「這十天，我們十幾個人，吃什麼？喝什麼？住哪裡？」
「那時候出車，可沒現在這麼講究，都是找最便宜的大車店，幾毛錢一個鋪位，幾十個人擠一間大通鋪，那味兒……嘖嘖。」
他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吃的更別提了，頓頓都是涼饅頭就鹹菜，能在路邊攤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羊湯，那都跟過年一樣！」
「就這麼摳摳搜搜的，一趟下來，光是吃住，人均也得花掉十幾塊錢！」
「這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
路有功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一趟，我們的車算是運氣好，在路上也就壞了兩次！」
「一次是走到半路，水箱管子顛斷了，水漏了一地，發動機差點當場報廢！」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們幾個司機輪流用飯盒去幾里地外的小河溝里舀水，硬是給水箱加滿了，才哆哆嗦嗦地開到下一個縣城。」
「還有一次，單純還了個油閥，都是小問題，但如果是發動機出問題呢，那怎麼辦？」
「而且我們那次還只是送貨！」
路有功加重了語氣，「我們把貨送到地方，卸了車，拍拍屁股就往回趕！」
「你呢？你還要在那兒賣貨！」
「你打算怎麼賣？和之前一樣，卡車上直接賣，走到哪賣到哪？滿大街吆喝嗎？」
「一車貨，一萬斤，你打算賣多久？十天？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這期間，你吃什麼？住哪裡？貨又放在哪裡？等下給偷了怎麼辦！」
「還有賣貨的錢，你就說打算過去幾個人吧，人家都不用偷，晚上沒人的時候直接來搶，你有一點辦法沒有？」
「這些，你這個小腦袋瓜，想過嗎？」
路有功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路遠的鼻子上。
「還有路！」
「你以為天下的路，都跟咱們鵬城一樣，是平坦的柏油路嗎？」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過來人的嘲諷。
「我告訴你，咱們江蘇的路，在全國都排得上號！」
「出了江蘇，進了安徽，那路況，直接給你打個對摺！」
「很多國道，都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車輪子陷進去半個，底下跟和稀泥一樣！」
「我們管那叫『搓板路』，開一天車下來，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
「再往西，去你說的陝西，那路況只會更差，更爛！」
路有功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極其不愉快的事情。
屋子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而且這路上……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但是我清楚。」
路遠沉默了。
「出了鵬城，開到半路，油箱見底了怎麼辦？」
「找加油站？」
路有功冷笑一聲。
「可以！」
「但是，你得有這個！」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紅頭文件，在路遠面前「啪」地一拍。
「三廠運輸隊開的介紹信！」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車牌號，駕駛員姓名，運輸任務，目的地，以及——准許沿途在中國石油公司下屬加油站，購買柴油三百升！」
「最後，還得蓋著咱們三廠運輸隊的公章！」
「加油站的人，看見介紹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對不上，一個螺絲帽都不會給你！」
「他們不認錢，只認這蓋了紅章的紙！」
「小遠，我再問你，這個，你有嗎？」
路遠依舊沉默，臉色已經開始微微泛白。
他前世只是個衝動的失敗者，從未觸及過這個層面，這些隱藏在時代脈絡下的潛規則，那完全是他知識盲區。
路有功看著侄子那張秀氣的臉，沒有絲毫心軟，他知道，慈不掌兵，今天必須用最殘酷的現實，讓他徹底死心。
「我那一趟，路上加了三次油。」
「分別是在滁州，阜陽還有南京，中間也有幾次沒油了，全靠帶著的油桶。」
「這還只是官方的路子。」
「你信不信，出了JS省，有些地方的加油站，就算你有介紹信，有油票，人家都不一定搭理你！」
「那怎麼辦？」
「找路子，找關係，去倒那些高價油！」
「官方一升柴油三毛二，黑市上能賣到八毛，甚至一塊！人家還不一定賣給你！」
「我那趟去阜陽，光是花在『油』這件事上的打點，就花了差不多一百塊錢！」
路有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侄子，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現在，你來回答我。」
「你，路遠，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
「沒單位，沒介紹信，沒油票，沒關係，沒人脈。」
「你憑什麼，能搞到開到河南，甚至是甘索所需的柴油？」
「難道，你要用嘴，把那台七噸重的解放卡車，從鵬城吹過去嗎？！」
「很多事情不是你簡單想想就行的，一件事情要辦成你要往深了想，不是拍腦袋的事情。」
雖然大伯說的事情的確很麻煩，但路遠心還是不以為然，不就是不能正常渠道買油嘛，有錢還怕買不到，講到底也就是錢的事情。
不過他看三個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也知道今天不適合再講下去了，過猶不及，而且今天本來也就是提一下而已，所以乾脆就閉嘴了。
··············
路有功看著侄子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總以為有錢就能擺平一切。
今天，他這個當大伯的，就必須把現實這盆最冷的冰水，從頭到腳，給他澆個透心涼！
「小子，你以為光是一個油就完了？」
路有功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糲，磨得飯桌上的空氣都跟著壓抑起來。
「我再給你算算另一筆帳！」
「還是去阜陽那一趟，你猜我們光是在路上，走了多久？」
他伸出四根粗壯的手指，在路遠眼前晃了晃。
「過去用了六，回來四天！」
「來回，就是十天！」
「這十天，我們十幾個人，吃什麼？喝什麼？住哪裡？」
「那時候出車，可沒現在這麼講究，都是找最便宜的大車店，幾毛錢一個鋪位，幾十個人擠一間大通鋪，那味兒……嘖嘖。」
他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吃的更別提了，頓頓都是涼饅頭就鹹菜，能在路邊攤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羊湯，那都跟過年一樣！」
「就這麼摳摳搜搜的，一趟下來，光是吃住，人均也得花掉十幾塊錢！」
「這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
路有功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一趟，我們的車算是運氣好，在路上也就壞了兩次！」
「一次是走到半路，水箱管子顛斷了，水漏了一地，發動機差點當場報廢！」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們幾個司機輪流用飯盒去幾里地外的小河溝里舀水，硬是給水箱加滿了，才哆哆嗦嗦地開到下一個縣城。」
「還有一次，單純還了個油閥，都是小問題，但如果是發動機出問題呢，那怎麼辦？」
「而且我們那次還只是送貨！」
路有功加重了語氣，「我們把貨送到地方，卸了車，拍拍屁股就往回趕！」
「你呢？你還要在那兒賣貨！」
「你打算怎麼賣？和之前一樣，卡車上直接賣，走到哪賣到哪？滿大街吆喝嗎？」
「一車貨，一萬斤，你打算賣多久？十天？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這期間，你吃什麼？住哪裡？貨又放在哪裡？等下給偷了怎麼辦！」
「還有賣貨的錢，你就說打算過去幾個人吧，人家都不用偷，晚上沒人的時候直接來搶，你有一點辦法沒有？」
「這些，你這個小腦袋瓜，想過嗎？」
路有功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路遠的鼻子上。
「還有路！」
「你以為天下的路，都跟咱們鵬城一樣，是平坦的柏油路嗎？」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過來人的嘲諷。
「我告訴你，咱們江蘇的路，在全國都排得上號！」
「出了江蘇，進了安徽，那路況，直接給你打個對摺！」
「很多國道，都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車輪子陷進去半個，底下跟和稀泥一樣！」
「我們管那叫『搓板路』，開一天車下來，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
「再往西，去你說的陝西，那路況只會更差，更爛！」
路有功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極其不愉快的事情。
屋子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而且這路上……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但是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