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這事急不得
解放卡車終於在機械廠倉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穩了。
路遠跳下車，腳踏在沾滿黑色油污的水泥地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輕微地震動。
不遠處的車間裡，巨大的衝壓機正有節奏地轟鳴著。
「有功，這邊！」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但袖口和領子已經洗得發黃的中年男人，從倉庫門口的小平房裡快步走了出來。
倉庫主任老劉臉上堆著笑，手裡卻已經熟練地摸出了一包「大前門」，遞給了剛下車的路有功。
路有功接過煙，兩人就在卡車頭旁若無人地點上了火，吞雲吐霧起來。
路遠則一聲不吭，打開車廂擋板，對著幾個聞聲而來的搬運工喊了聲：「師傅們，辛苦了。」
然後，他自己也跳上車廂，抱起一個沉重的零件箱遞給過來的工人。
老劉的視線在路遠身上掠過一秒，沒做停留，便立刻被他拉回到了路有功身上。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點音量，對於耳朵尖銳的路遠來說，和在耳邊說沒什麼兩樣。
「有功，我托人問了，消息准得很。」
「應該就十來天，最多不出三禮拜，廠里解散卡車隊的文件就要下來了。」
「到時候，車隊所有的卡車都要往外賣了！」
路有功猛吸了一口煙，猩紅的火星在他粗糙的指間明明滅滅。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老劉看他這副模樣，又湊近了半步，聲音更低了。
「我說你到底是想好沒有？這機會錯過可就沒有了！」
「車，到底買不買？車隊的事，你到底怎麼個章程？」
「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再不抓住機會，回頭廠子倒了咱們的飯碗也砸了，家裡人怎麼辦，我是真想不通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不就是向信用社借點錢嘛！」
老劉的語氣里，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煽動性。
路有功終於彈了彈菸灰，聲音嘶啞而沉重。
「不是還有時間嘛，再讓我想想。」
「老劉啊，你也要理解我，這真的要借錢我心裡是真沒底，家裡還有幾個孩子，要是車隊沒有什麼業務賺不到錢不說，那邊還欠著錢，你再讓我謝謝，五天好不好，到時候肯定給你答覆。」
「誰啊這是，是要拉著大伯搞車隊？」路遠在車廂里搬著貨，腦子裡卻一直想著路有功那邊的對話內容。
十來分鐘，一車零件全部卸完。
工人們擦著汗散去，路遠也從車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兩人身邊。
路有功看到他過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前推了推。
那動作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炫耀。
「老劉，給你介紹下。」
「這是我親外甥，路遠。」
「以後，就跟著我跑車了。」
老劉的目光，也是第一次，正眼落在了路遠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嘴上沒毛的半大孩子。
身高是夠了，但那張臉，太秀氣，太年輕。
眼神里，也看不出一點跑江湖該有的狠勁兒和油滑。
「哦，小伙子不錯。」
老劉敷衍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興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能頂什麼用？
他掐滅菸頭，對著路有功擺了擺手。
「行了，貨收到了，我得去登記入庫了。」
「卡車的事，你抓緊時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沒看路遠一眼。
……
回家的路上，解放卡車開得不快。
路遠握著方向盤，眼神平靜地看著前方。
「大伯。」
他忽然開口。
「那個老劉，是什麼路數？」
「還有，他又不是跑車的，說的車隊到底怎麼一回事？」
路有功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路遠這小子的耳朵尖，剛才的話，肯定一字不落地都聽進去了，也就不藏著掖著。
「三廠要解散卡車隊，這也不是什麼大秘密，有點關係的人都知道。」
「廠里效益不好，養不起那麼多人和車了。」
「但是像老劉這種倉庫主任，渠道可不少，市面上有多少活需要咱們，很清楚咱們開卡車的一個月到底能賺多少錢。」
「所以風聲一出來，他就坐不住了。」
路遠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找了幾個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也包括我。」
「他的意思是，他出面聯繫信用社的關係，然後讓我和幾個師傅去借錢，然後大傢伙再把廠里那幾台解放車給盤下來，大傢伙兒一起，組個5輛車左右的小型車隊。」
「至於他……」路有功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他說他有路子，認識外面不少需要發貨的老闆，能給咱們拉來活兒，要在車隊裡面占4成。」
「他做那個牽線搭橋的人，帶著大家一起發財。」
在這個時代，有想法的人，肯定也是能成功的，還是不要得罪比較好，路遠心裡盤算著到底應該怎麼說才好。
但是介紹點業務要占四成股份？這人怕不是想屁吃吧！路遠越想越氣。
他握著方向盤很隨意的說道：「大伯，這個劉主任……聽上去路子很野啊。」
「他都有什麼關係，能讓他張嘴就要車隊的四成？」
路有功靠在副駕的椅背上，哼了一聲：「他哥是縣供銷社的一個副主任，管採購的，算是個肥缺。」
「家裡七大姑八大姨的，有幾個在紡織廠、食品廠里當小組長、車間副主任什麼的，不大不小，但都說得上話。」
「最厲害的關鍵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就是聽說他有個出了五服的遠房長輩，在NT市里某個局當領導。」
「別的就不說了，前段時間帶你送貨的那個給下面給個供銷社送布的活，一個月一趟，雷打不動，就是他給牽的線。」
說到這，路有功又吸了口煙，眼神有些複雜。
「說實話，要不是他胃口太大，張嘴就要四成，我可能……真就動心了。」
路遠聞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評價。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前方坑坑窪窪的土路：「大伯，這事兒你先別急著答覆他。」
「拖著？」
「對啊，先拖著，他肯定比你急的，到時候再說唄，咱們也和其他司機商量一下，不過買車這個事情肯定是不能拖了。」
路遠跳下車，腳踏在沾滿黑色油污的水泥地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輕微地震動。
不遠處的車間裡，巨大的衝壓機正有節奏地轟鳴著。
「有功，這邊！」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但袖口和領子已經洗得發黃的中年男人，從倉庫門口的小平房裡快步走了出來。
倉庫主任老劉臉上堆著笑，手裡卻已經熟練地摸出了一包「大前門」，遞給了剛下車的路有功。
路有功接過煙，兩人就在卡車頭旁若無人地點上了火，吞雲吐霧起來。
路遠則一聲不吭，打開車廂擋板，對著幾個聞聲而來的搬運工喊了聲：「師傅們，辛苦了。」
然後，他自己也跳上車廂，抱起一個沉重的零件箱遞給過來的工人。
老劉的視線在路遠身上掠過一秒，沒做停留，便立刻被他拉回到了路有功身上。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點音量，對於耳朵尖銳的路遠來說，和在耳邊說沒什麼兩樣。
「有功，我托人問了，消息准得很。」
「應該就十來天，最多不出三禮拜，廠里解散卡車隊的文件就要下來了。」
「到時候，車隊所有的卡車都要往外賣了！」
路有功猛吸了一口煙，猩紅的火星在他粗糙的指間明明滅滅。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老劉看他這副模樣，又湊近了半步，聲音更低了。
「我說你到底是想好沒有？這機會錯過可就沒有了！」
「車，到底買不買？車隊的事，你到底怎麼個章程？」
「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再不抓住機會，回頭廠子倒了咱們的飯碗也砸了，家裡人怎麼辦，我是真想不通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不就是向信用社借點錢嘛！」
老劉的語氣里，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煽動性。
路有功終於彈了彈菸灰，聲音嘶啞而沉重。
「不是還有時間嘛，再讓我想想。」
「老劉啊，你也要理解我，這真的要借錢我心裡是真沒底，家裡還有幾個孩子，要是車隊沒有什麼業務賺不到錢不說，那邊還欠著錢，你再讓我謝謝，五天好不好，到時候肯定給你答覆。」
「誰啊這是，是要拉著大伯搞車隊？」路遠在車廂里搬著貨，腦子裡卻一直想著路有功那邊的對話內容。
十來分鐘，一車零件全部卸完。
工人們擦著汗散去，路遠也從車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兩人身邊。
路有功看到他過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前推了推。
那動作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炫耀。
「老劉，給你介紹下。」
「這是我親外甥，路遠。」
「以後，就跟著我跑車了。」
老劉的目光，也是第一次，正眼落在了路遠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嘴上沒毛的半大孩子。
身高是夠了，但那張臉，太秀氣，太年輕。
眼神里，也看不出一點跑江湖該有的狠勁兒和油滑。
「哦，小伙子不錯。」
老劉敷衍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興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能頂什麼用？
他掐滅菸頭，對著路有功擺了擺手。
「行了，貨收到了，我得去登記入庫了。」
「卡車的事，你抓緊時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沒看路遠一眼。
……
回家的路上，解放卡車開得不快。
路遠握著方向盤，眼神平靜地看著前方。
「大伯。」
他忽然開口。
「那個老劉，是什麼路數？」
「還有，他又不是跑車的，說的車隊到底怎麼一回事？」
路有功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路遠這小子的耳朵尖，剛才的話，肯定一字不落地都聽進去了，也就不藏著掖著。
「三廠要解散卡車隊，這也不是什麼大秘密，有點關係的人都知道。」
「廠里效益不好，養不起那麼多人和車了。」
「但是像老劉這種倉庫主任，渠道可不少，市面上有多少活需要咱們，很清楚咱們開卡車的一個月到底能賺多少錢。」
「所以風聲一出來，他就坐不住了。」
路遠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找了幾個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也包括我。」
「他的意思是，他出面聯繫信用社的關係，然後讓我和幾個師傅去借錢，然後大傢伙再把廠里那幾台解放車給盤下來，大傢伙兒一起，組個5輛車左右的小型車隊。」
「至於他……」路有功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他說他有路子，認識外面不少需要發貨的老闆，能給咱們拉來活兒，要在車隊裡面占4成。」
「他做那個牽線搭橋的人，帶著大家一起發財。」
在這個時代，有想法的人，肯定也是能成功的，還是不要得罪比較好，路遠心裡盤算著到底應該怎麼說才好。
但是介紹點業務要占四成股份？這人怕不是想屁吃吧！路遠越想越氣。
他握著方向盤很隨意的說道：「大伯，這個劉主任……聽上去路子很野啊。」
「他都有什麼關係，能讓他張嘴就要車隊的四成？」
路有功靠在副駕的椅背上，哼了一聲：「他哥是縣供銷社的一個副主任，管採購的，算是個肥缺。」
「家裡七大姑八大姨的，有幾個在紡織廠、食品廠里當小組長、車間副主任什麼的，不大不小，但都說得上話。」
「最厲害的關鍵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就是聽說他有個出了五服的遠房長輩，在NT市里某個局當領導。」
「別的就不說了，前段時間帶你送貨的那個給下面給個供銷社送布的活，一個月一趟，雷打不動，就是他給牽的線。」
說到這，路有功又吸了口煙，眼神有些複雜。
「說實話，要不是他胃口太大，張嘴就要四成，我可能……真就動心了。」
路遠聞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評價。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前方坑坑窪窪的土路：「大伯，這事兒你先別急著答覆他。」
「拖著？」
「對啊，先拖著，他肯定比你急的，到時候再說唄，咱們也和其他司機商量一下，不過買車這個事情肯定是不能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