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靠臉吃飯
他話鋒一轉，那股超越年齡的成熟又回到了臉上，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
「當然啦飯還是要一口一口吃，我現在腦子裡，主要還是想著南通那邊承諾的三萬塊獎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來，大伯您回頭幫我再問問陳叔，以你們的關係，幫我給他上點壓力啊。」
路有功聞言，又一個腦瓜崩敲到他頭上。
「說起這個事情我就火大，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一下自己就行動了，還指揮我幹活，你小子現在真的是長本事了你！」
「大伯，這不是沒事了嘛，大團圓結局了呀，您就不要再說了。「
路遠舉起自己左手：「我發四，肯定沒有下一次了」
「咱們這個事情就翻篇吧，我和陳叔說了回頭榮譽給你發單位去，一定讓你風光一把，而且你有這個榮譽之後買車什麼的肯定會方便一點的。」
路遠看大伯又將手舉起來，趕緊抱頭：「大伯，真的不能再打了，我現在腦瓜子嗡嗡的。」
「行了，車的事情我回頭就回廠里打聽，你的意思三輛東風全拿下，解放就不要了？」
「對，就這個意思。」
「大伯我有個小問題，要是按你原來的想法，你買下這輛解放，你打算怎麼找活兒？」
路有功也回過神來，重新撿起那根煙屁股，又點上火，狠狠嘬了一口。
「我？」
「還能咋辦，靠老臉唄。」
「我給三廠跑了這麼多年車，天南地北也認識不少人。」
「特別是鵬城這邊哪個廠的採購領導我不認識，還有那些個供銷社。」
「總之東家拉一車布，西家運一車鋼材。」
「那些不穩定的就不說了，穩定的活也是有幾個的，比如之前紡織廠基本上一兩個月就送一輪。」
「一個月忙活個二十來天，養活這輛車，再賺點辛苦錢，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路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就是八十年代個體戶最真實的生存寫照，靠人情，靠關係網，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市場的邊角料。
路有功說完，自己也咂摸出點不對勁的味道來。
他看了一眼路遠，有些不太自然地補充道：「當然了，這也就是養活一輛車。」
「你要是真想搞什麼車隊……」
他搖了搖頭，很光棍地承認。
「那點活兒，塞牙縫都不夠。」
路有功很光棍地承認，將最後一點菸屁股在鐵皮菸灰缸里摁滅。
「至於碼頭那邊的大業務，說實話，我沒去了解過。」
「中間有什麼彎彎繞，水底下藏著什麼王八，我也不清楚。」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第一次在侄子面前，流露出一絲茫然。
那是一種屬於舊時代老把式的茫然，面對新世界的規則，他引以為傲的經驗，突然就顯得不那麼夠用了。
駕駛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審視，也不是老司機對愣頭青的質疑。
而是一種……合伙人面對共同難題時的凝重。
路遠看著大伯緊鎖的眉頭，他可不能讓自己大伯這股剛燃起來的火苗，被現實的冷水澆滅。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伯，您再分析分析咱們要是真組車隊，除了貨源，最應該注意的問題還有什麼？」
他巧妙地將自己放在請教者的位置，極大地滿足了一個長輩的自尊心。
「我就是個嘴炮王者，紙上談兵。您可是真刀真槍跑出來的老司機，很多我看不到的坑，您心裡肯定跟明鏡似的。」
這話，路有功愛聽。
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重新找回了主場的感覺，腰杆也下意識挺直了。
「哼，你小子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他沉吟片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要這樣說，那還真的有。」
「而且是個天大的問題！」
「油票！」
「油票？」路遠微微一愣。
「對，就是油票！」路有功的食指在方向盤上重重敲了一下。
「咱們現在開的這輛解放，車是三廠的，掛靠在廠里運輸隊的名下。」
「所以加油，都是廠里開單子，拿著計劃內的油票去指定的油站加，咱們自己不用操心。」
「可要是咱們自己買車，單幹了呢？」
「那這車就是沒娘的孩子，油票的事情，就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路有功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談論國家大事，而事實上，在1986年，對於一個想單幹的卡車司機來說，這的確就是天大的事。
他給路遠這個「理論家」，開始普及這個時代最殘酷的實踐課。
「現在國家搞的是計劃調撥，柴油這玩意兒，是重要的戰略物資，比糧食什麼的要精貴的多！」
「每個地區，每個單位，一年能用多少油，那都是有數的，可不是你想加就能加的。」
「沒有柴油票，你開著卡車去油站，就是把錢堆成山，人家也不給你加一滴！」
「咱們這種解放大卡，百公里沒個四十升柴油下不來，就是個油老虎！」
「雖然你已經有這方面的考慮，東風的油耗也的確比解放低很多，但也要超過三十升。」
「就按你的計劃一個車隊三輛東風，一天得燒多少油？一個月呢？這個油票咱們要搞到還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路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一下子還真就忘記自己還處在計劃經濟的時代了，油貌似還真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信息差，有時候也會作用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有路子的人，能搞到一些計劃外的油票，但那價格……嘿！」
他冷笑一聲。
「還有就是黑市，那些『油耗子』手裡有油，但價格也貴了很多！」
「咱們辛辛苦苦跑一趟短途，不算車損不算人工，賺的那點錢，可能全餵給這油老虎和油耗子了！」
「到時候，咱們就是給他們打白工！」
「你那個什麼船車聯運的宏偉藍圖，還沒開始，就得先被油給活活渴死！」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路遠的頭頂澆下。
將他那因時代紅利而火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了下來。
是啊，商業模式再先進，也得建立在最基本的生產資料之上。
在1986年，對於運輸業來說，油，就是命！
「當然啦飯還是要一口一口吃，我現在腦子裡，主要還是想著南通那邊承諾的三萬塊獎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來，大伯您回頭幫我再問問陳叔，以你們的關係，幫我給他上點壓力啊。」
路有功聞言，又一個腦瓜崩敲到他頭上。
「說起這個事情我就火大，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一下自己就行動了，還指揮我幹活，你小子現在真的是長本事了你！」
「大伯，這不是沒事了嘛，大團圓結局了呀，您就不要再說了。「
路遠舉起自己左手：「我發四，肯定沒有下一次了」
「咱們這個事情就翻篇吧，我和陳叔說了回頭榮譽給你發單位去，一定讓你風光一把，而且你有這個榮譽之後買車什麼的肯定會方便一點的。」
路遠看大伯又將手舉起來，趕緊抱頭：「大伯，真的不能再打了，我現在腦瓜子嗡嗡的。」
「行了，車的事情我回頭就回廠里打聽，你的意思三輛東風全拿下，解放就不要了？」
「對，就這個意思。」
「大伯我有個小問題，要是按你原來的想法，你買下這輛解放，你打算怎麼找活兒？」
路有功也回過神來，重新撿起那根煙屁股，又點上火，狠狠嘬了一口。
「我？」
「還能咋辦，靠老臉唄。」
「我給三廠跑了這麼多年車，天南地北也認識不少人。」
「特別是鵬城這邊哪個廠的採購領導我不認識，還有那些個供銷社。」
「總之東家拉一車布，西家運一車鋼材。」
「那些不穩定的就不說了，穩定的活也是有幾個的，比如之前紡織廠基本上一兩個月就送一輪。」
「一個月忙活個二十來天，養活這輛車，再賺點辛苦錢，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路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就是八十年代個體戶最真實的生存寫照，靠人情，靠關係網，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市場的邊角料。
路有功說完，自己也咂摸出點不對勁的味道來。
他看了一眼路遠，有些不太自然地補充道：「當然了，這也就是養活一輛車。」
「你要是真想搞什麼車隊……」
他搖了搖頭，很光棍地承認。
「那點活兒，塞牙縫都不夠。」
路有功很光棍地承認，將最後一點菸屁股在鐵皮菸灰缸里摁滅。
「至於碼頭那邊的大業務，說實話，我沒去了解過。」
「中間有什麼彎彎繞，水底下藏著什麼王八，我也不清楚。」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第一次在侄子面前，流露出一絲茫然。
那是一種屬於舊時代老把式的茫然，面對新世界的規則，他引以為傲的經驗，突然就顯得不那麼夠用了。
駕駛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審視，也不是老司機對愣頭青的質疑。
而是一種……合伙人面對共同難題時的凝重。
路遠看著大伯緊鎖的眉頭，他可不能讓自己大伯這股剛燃起來的火苗，被現實的冷水澆滅。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伯，您再分析分析咱們要是真組車隊，除了貨源，最應該注意的問題還有什麼？」
他巧妙地將自己放在請教者的位置，極大地滿足了一個長輩的自尊心。
「我就是個嘴炮王者，紙上談兵。您可是真刀真槍跑出來的老司機，很多我看不到的坑，您心裡肯定跟明鏡似的。」
這話，路有功愛聽。
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重新找回了主場的感覺，腰杆也下意識挺直了。
「哼，你小子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他沉吟片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要這樣說，那還真的有。」
「而且是個天大的問題！」
「油票！」
「油票？」路遠微微一愣。
「對，就是油票！」路有功的食指在方向盤上重重敲了一下。
「咱們現在開的這輛解放，車是三廠的，掛靠在廠里運輸隊的名下。」
「所以加油，都是廠里開單子，拿著計劃內的油票去指定的油站加，咱們自己不用操心。」
「可要是咱們自己買車，單幹了呢？」
「那這車就是沒娘的孩子，油票的事情，就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路有功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談論國家大事，而事實上，在1986年，對於一個想單幹的卡車司機來說，這的確就是天大的事。
他給路遠這個「理論家」，開始普及這個時代最殘酷的實踐課。
「現在國家搞的是計劃調撥，柴油這玩意兒，是重要的戰略物資，比糧食什麼的要精貴的多！」
「每個地區，每個單位，一年能用多少油，那都是有數的，可不是你想加就能加的。」
「沒有柴油票，你開著卡車去油站，就是把錢堆成山，人家也不給你加一滴！」
「咱們這種解放大卡，百公里沒個四十升柴油下不來，就是個油老虎！」
「雖然你已經有這方面的考慮，東風的油耗也的確比解放低很多，但也要超過三十升。」
「就按你的計劃一個車隊三輛東風，一天得燒多少油？一個月呢？這個油票咱們要搞到還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路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一下子還真就忘記自己還處在計劃經濟的時代了，油貌似還真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信息差，有時候也會作用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有路子的人，能搞到一些計劃外的油票，但那價格……嘿！」
他冷笑一聲。
「還有就是黑市，那些『油耗子』手裡有油，但價格也貴了很多！」
「咱們辛辛苦苦跑一趟短途，不算車損不算人工，賺的那點錢，可能全餵給這油老虎和油耗子了！」
「到時候，咱們就是給他們打白工！」
「你那個什麼船車聯運的宏偉藍圖，還沒開始，就得先被油給活活渴死！」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路遠的頭頂澆下。
將他那因時代紅利而火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了下來。
是啊，商業模式再先進，也得建立在最基本的生產資料之上。
在1986年，對於運輸業來說，油，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