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通沙汽渡
剛踏進有些昏暗的大廳，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條長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腳下，已經落了一地的菸頭。
正是路有功。
「大伯。」路遠走了過去。
路有功猛地抬頭，看到路遠，那張寫滿焦躁的國字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鬆弛下來。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
「怎麼樣了？公安沒為難你吧？」
「沒事了。」路遠將手裡的早點遞過去，「錄完筆錄了，他們說我們可以走了。」
「那就好啊！」
路有功接過早點，卻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拎在手上，大步就往外走。
「那還磨蹭什麼？」
「趕緊走！」
「鵬城紡織廠那批貨，總共就給了咱們三天時間，這都耽誤一整天了！」
「今天必須得到地方！」
路遠看著大伯雷厲風行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
晨光熹微，江風帶著濕潤的水汽。
渡口前排隊等待的車輛依舊不少，但比起昨天那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已經稀疏了太多。
隊伍的盡頭，就在不遠處。
路有功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車輛的車尾。
耽誤了一天，然後還莫名其妙多了那麼多事情，他現在心裡無比的煩躁。
路遠則不同，他現在心情不要太好，莫名其妙多了一大筆錢，啟動資金的事情直接就解決了。
他的目光越過車窗，投向了那片寬闊無垠的江面。
這是1986年的長江。
沒有後世那些宏偉壯觀的跨江大橋，只有眼前這座名為「通沙汽渡」的渡口，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維繫著江兩岸的大宗貨物的流通。
路有功將車穩穩停在一條用白石灰畫出的停車線後。
他熄了火，拉開吱嘎作響的車門，跳了下去。
「你待在車上，哪兒也別去，我買票去。」
路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他看著大伯邁開長腿，走向不遠處那個簡陋的售票窗口。
窗口是用紅磚和水泥砌成的小房子，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顯得有些模糊。
幾個同樣是卡車司機的漢子正圍在那裡，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大聲地用方言交談著。
沒有電子系統，沒有自動欄杆。
一切，都依賴於最原始的人工。
路有功從兜里掏出幾個證明文件，連同幾張帶著體溫的「大團結」，從窗口的小洞裡遞了進去。
二十多塊錢的車船票，幾乎是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路有功的臉上閃過一絲肉疼，但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
拿到那張薄薄的、印著油墨的紙質票據，他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車上。
「等著吧，起碼還要一個小時呢，剛剛開出去一趟。」
他把票往儀錶盤上一拍，又點上了一根煙，猛吸一口。
「大伯，你先吃點東西，我下去到處轉轉。」路遠推門下車，他學著前世那些老司機的樣子，抬腳踢了踢那比他人還高的輪胎。
候船區就是一個巨大的泥土廣場，地面的確已經是被無數車輪碾壓得無比堅實，但架不住風吹啊，隨便一陣風就能揚起一陣黃塵。
遠處有幾個簡易的棚屋，供司機們避雨歇腳。
一切，都充滿了粗礪而生猛的時代感。
他就在江邊上待著聽那些個司機吹牛逼，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劃破了江面的寧靜。
「船來了！路遠，你小子別發呆了，快上車。」路有功可以說是第一首時間將菸頭摁滅，飛快的往車上鑽。
一趟貨輪也就能送個20來輛，他剛剛好差不多也就25號左右，雖然算這一趟的，但是等下進不去也就麻煩了，還是要第一時間擠進去才行。
很快這次能上船的卡車就排成了一溜。
一艘巨大的白色渡輪，緩緩靠向碼頭，船頭開啟，「哐當」一聲巨響，兩塊厚重的鋼鐵引橋被工作人員用鐵鉤搭在了碼頭與甲板之間。
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草帽的指揮員，揮舞著手裡的小紅旗，聲嘶力竭地吼著。
「等下看我的手勢，一輛一輛往裡進，千萬不要擠，進去之後全都給我停在位置看，人不要下車。「
」好了，可以進了！」
「慢一點！穩住！」
排隊了好一會，進去十來輛之後，才輪到路有功，他駕駛著老解放，精準地控制著車速，輪子穩穩地壓上了引橋。
路遠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手心還有點微微冒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車身隨著引橋的弧度微微傾斜，然後窗外就是翻湧的、渾黃的江水。
「呼……」
路有功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煙味的濁氣。
他此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座椅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欠奉。
這駕駛室的空間本就狹仄，此刻被塞進渡輪的鋼鐵腹腔，更是顯得逼仄壓抑。
車與車之間，幾乎是保險槓貼著後擋板，縫隙窄得連個瘦子都擠不過去。
大多數車連開門的空間都沒有。
「終於是搞定了。」
路有功轉頭，拍了拍路遠的肩膀：「咱們在車上要待差不多一個小時，然後就到對岸了。」
「你休息一下，昨天晚上都沒睡吧！」
「大伯，我這一下還真的睡不著。」
路遠目光穿透蒙著灰塵的前擋風玻璃，看向前方那輛卡車鏽跡斑斑的屁股，問道：「咱們卡車目前要過長江，就這一個法子？」
「還有一個辦法。」
路有功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但想了想這裡空氣不流通，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繞路去南京。」
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不過這樣一來一回，要多開將近七百多公里。」
「人累得跟孫子似的就不說了，關鍵還是油的問題。」
路有功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肉疼表情。
「這解放喝油跟喝水似的，這一趟下來，光油錢就得再多個小兩百塊！」
路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狀似不經意地感慨了一句：「咱們這邊回頭肯定也會修個跨江大橋的，到時候就方便了。」
「修橋？」
路有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嗤笑一聲。
「你小子淨做白日夢，在長江上修橋？那得花多少錢？」
「08年就有了。」路遠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沒再說話。
腳下，已經落了一地的菸頭。
正是路有功。
「大伯。」路遠走了過去。
路有功猛地抬頭，看到路遠，那張寫滿焦躁的國字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鬆弛下來。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
「怎麼樣了？公安沒為難你吧？」
「沒事了。」路遠將手裡的早點遞過去，「錄完筆錄了，他們說我們可以走了。」
「那就好啊！」
路有功接過早點，卻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拎在手上，大步就往外走。
「那還磨蹭什麼？」
「趕緊走！」
「鵬城紡織廠那批貨，總共就給了咱們三天時間，這都耽誤一整天了！」
「今天必須得到地方！」
路遠看著大伯雷厲風行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
晨光熹微，江風帶著濕潤的水汽。
渡口前排隊等待的車輛依舊不少，但比起昨天那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已經稀疏了太多。
隊伍的盡頭，就在不遠處。
路有功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車輛的車尾。
耽誤了一天，然後還莫名其妙多了那麼多事情，他現在心裡無比的煩躁。
路遠則不同，他現在心情不要太好，莫名其妙多了一大筆錢，啟動資金的事情直接就解決了。
他的目光越過車窗，投向了那片寬闊無垠的江面。
這是1986年的長江。
沒有後世那些宏偉壯觀的跨江大橋，只有眼前這座名為「通沙汽渡」的渡口，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維繫著江兩岸的大宗貨物的流通。
路有功將車穩穩停在一條用白石灰畫出的停車線後。
他熄了火，拉開吱嘎作響的車門，跳了下去。
「你待在車上，哪兒也別去，我買票去。」
路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他看著大伯邁開長腿，走向不遠處那個簡陋的售票窗口。
窗口是用紅磚和水泥砌成的小房子，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顯得有些模糊。
幾個同樣是卡車司機的漢子正圍在那裡，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大聲地用方言交談著。
沒有電子系統，沒有自動欄杆。
一切，都依賴於最原始的人工。
路有功從兜里掏出幾個證明文件，連同幾張帶著體溫的「大團結」，從窗口的小洞裡遞了進去。
二十多塊錢的車船票，幾乎是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路有功的臉上閃過一絲肉疼，但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
拿到那張薄薄的、印著油墨的紙質票據，他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車上。
「等著吧，起碼還要一個小時呢，剛剛開出去一趟。」
他把票往儀錶盤上一拍，又點上了一根煙，猛吸一口。
「大伯，你先吃點東西，我下去到處轉轉。」路遠推門下車，他學著前世那些老司機的樣子，抬腳踢了踢那比他人還高的輪胎。
候船區就是一個巨大的泥土廣場，地面的確已經是被無數車輪碾壓得無比堅實，但架不住風吹啊，隨便一陣風就能揚起一陣黃塵。
遠處有幾個簡易的棚屋，供司機們避雨歇腳。
一切，都充滿了粗礪而生猛的時代感。
他就在江邊上待著聽那些個司機吹牛逼，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劃破了江面的寧靜。
「船來了！路遠，你小子別發呆了，快上車。」路有功可以說是第一首時間將菸頭摁滅，飛快的往車上鑽。
一趟貨輪也就能送個20來輛，他剛剛好差不多也就25號左右，雖然算這一趟的，但是等下進不去也就麻煩了，還是要第一時間擠進去才行。
很快這次能上船的卡車就排成了一溜。
一艘巨大的白色渡輪，緩緩靠向碼頭，船頭開啟，「哐當」一聲巨響，兩塊厚重的鋼鐵引橋被工作人員用鐵鉤搭在了碼頭與甲板之間。
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草帽的指揮員，揮舞著手裡的小紅旗，聲嘶力竭地吼著。
「等下看我的手勢，一輛一輛往裡進，千萬不要擠，進去之後全都給我停在位置看，人不要下車。「
」好了，可以進了！」
「慢一點！穩住！」
排隊了好一會，進去十來輛之後，才輪到路有功，他駕駛著老解放，精準地控制著車速，輪子穩穩地壓上了引橋。
路遠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手心還有點微微冒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車身隨著引橋的弧度微微傾斜，然後窗外就是翻湧的、渾黃的江水。
「呼……」
路有功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煙味的濁氣。
他此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座椅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欠奉。
這駕駛室的空間本就狹仄，此刻被塞進渡輪的鋼鐵腹腔，更是顯得逼仄壓抑。
車與車之間，幾乎是保險槓貼著後擋板，縫隙窄得連個瘦子都擠不過去。
大多數車連開門的空間都沒有。
「終於是搞定了。」
路有功轉頭，拍了拍路遠的肩膀：「咱們在車上要待差不多一個小時，然後就到對岸了。」
「你休息一下，昨天晚上都沒睡吧！」
「大伯，我這一下還真的睡不著。」
路遠目光穿透蒙著灰塵的前擋風玻璃，看向前方那輛卡車鏽跡斑斑的屁股，問道：「咱們卡車目前要過長江，就這一個法子？」
「還有一個辦法。」
路有功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但想了想這裡空氣不流通，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繞路去南京。」
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不過這樣一來一回，要多開將近七百多公里。」
「人累得跟孫子似的就不說了，關鍵還是油的問題。」
路有功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肉疼表情。
「這解放喝油跟喝水似的，這一趟下來，光油錢就得再多個小兩百塊！」
路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狀似不經意地感慨了一句：「咱們這邊回頭肯定也會修個跨江大橋的，到時候就方便了。」
「修橋？」
路有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嗤笑一聲。
「你小子淨做白日夢，在長江上修橋？那得花多少錢？」
「08年就有了。」路遠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