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路有功抬手看了看手錶：「快七點了。」
「通沙汽渡最晚一班船是幾點？」路遠追問。
「應該是晚上九點多吧。」
路遠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大伯，咱們加把勁，爭取趕上最後一班船。」
「今晚就直接殺回鵬城！」
路有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路遠的意思。
兵貴神速！
這個侄子，不僅有腦子，更有股子催人命的衝勁！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好小子！」
「坐穩了！」
「嗡——！！！」
解放卡車的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朝著渡口的方向，全速衝進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然而，理想這東西，往往很豐滿，現實卻總是骨感得硌人。
就比如此刻，在他們腳下轟鳴的這台老解放。
它，撂挑子就完全不挑時候。
「噗……噗噗……」
剛才還如同猛獸咆哮的引擎，聲調驟然一變，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老牛，發出了幾聲無力的喘息。
車身猛地向前一聳一聳，速度斷崖式下跌。
路有功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下意識地猛踩油門，可換來的，卻是發動機更加劇烈的咳嗽，和一股子從排氣管里噴涌而出的，濃得能寫字的黑煙。
最終，在一陣不甘的顫抖中，這台老解放就徹底趴窩在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國道上。
周遭瞬間陷入死寂，只有幾聲蟲鳴，在無邊的夜色里叫得人心煩。
「我操！」
路有功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嗚」的一聲悶響
「這下球了！這樣一搞，八點也別想了，九點都他媽到不了渡口！」
他那張剛剛還閃爍著野心的國字臉，此刻黑得像鍋底。
不用下車檢查，光憑這怠速不穩、加速無力、黑煙滾滾的「三板斧」，他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噴油嘴霧化不良，柴油沒燒乾淨，全變成黑煙浪費了！
路有功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路遠倒是平靜，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就是八十年代。
一個充滿了黃金機遇，也充滿了無數「驚喜」的草莽時代。
你永遠不知道，是明天先來，還是意外先來。
「大伯，別急，應該就是個小毛病。」
「小毛病？」路有功哼哧著粗氣，一把拉開車門跳了下去，「你懂個屁！」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從座位底下摸出了一個油膩膩的工具包，又從駕駛室頂上拽下來一隻掉了漆的軍綠色手電筒。
路遠沒跟他計較，也跟著下了車，主動接過手電筒。
「我給您照著。」
「嗯。」路有功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侄子的好意。
他掀開沉重的引擎蓋，一股混合著柴油與機油的熱浪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柱精準地切開黑暗，照亮了那顆結構複雜又粗獷的「心臟」。
路有功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出問題的那個噴油嘴。
他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的細鋼絲，眯著一隻眼，小心翼翼地對著噴油孔捅了進去。
疏通。
這是老司機們最常用的土辦法，省錢，有時候也管用。
十幾分鐘後，路有功滿手油污地直起身子。
「行了，你上去，發動一下試試。」
路遠二話不說，跳上車，熟練地搖動了那個能練出麒麟臂的曲柄。
「嗡……嗡嗡……」
雖然聲音依舊有些嘶啞，怠速也有些飄忽，但好歹是活過來了！
「走了，說不定還能趕到。」路有功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他跳上車，掛擋，給油。
然而，好景不長。
車子往前拱了還不到十公里，同樣的症狀，同樣的黑煙，老解放直接來了個梅開二度。
卡車再次以一種極其憋屈的姿態，停在了路邊。
「大伯，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路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就是那噴油嘴，徹底堵死了。柴油進到缸里，噴不成霧，就跟尿尿一樣是一股線，燒不起來，全憋成了黑煙。」
「剛才用鋼絲捅，就是想把堵住的眼兒給捅開，沒想到是個治標不治本的玩意兒。」
路有功這次沒等路遠再開口，自己主動推開車門下了車。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去拿那個工具包。
他徑直走到車廂的工具箱旁，用鑰匙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一陣翻箱倒櫃的「哐當」聲後，他手裡多了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物件。
回到駕駛室的光暈下，他小心翼翼地撕開油紙，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嶄新的，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寒芒的噴油嘴。
路有功看著它，眼神里有幾分心疼，更有幾分無奈。
「本來想省下這十幾塊錢的……」他嘟囔了一句。
在1986年，一個全新的機械式噴油嘴，價格在10到20塊錢之間。
這筆錢，夠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好幾天的伙食費了。
所以，跑長途的司機，車上都會備上一兩個，但非到萬不得已，誰也捨不得換。
能修補著用，就絕對不換新的。
這就是那個年代，每一個底層勞動人民，刻在骨子裡的節儉與盤算。
路有功那張布滿風霜的國字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於「敗家」的心疼。
他剛剛清理的時候明顯感覺那個噴油嘴還能用的，怎麼就……
雖然心疼，但既然已經有了決斷，那也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拆卸，安裝的動作行雲流水。
「好了！」
「路遠你再去啟動一下發動機！」
「嗡——轟！」
只一下！
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前，不是之前那病懨懨的喘息，明顯流程很多！
排氣管里噴出的，也不再是那能熏死人的滾滾黑煙，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淡灰色尾氣。
國道在車燈的撕裂下向後飛速倒退。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里灌進來，吹散了焦躁，只剩下對未來的滾燙期許。
晚上八點五十分。
解放卡車那標誌性的圓形大燈，終於照亮了「通沙汽渡」那四個斑駁的大字。
然而，售票窗口裡面，確實空無一人。
旁邊的木牌上用白色油漆寫著：晚間售票截止時間 20:30。
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口氣。
「通沙汽渡最晚一班船是幾點？」路遠追問。
「應該是晚上九點多吧。」
路遠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大伯，咱們加把勁，爭取趕上最後一班船。」
「今晚就直接殺回鵬城！」
路有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路遠的意思。
兵貴神速！
這個侄子，不僅有腦子，更有股子催人命的衝勁！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好小子！」
「坐穩了！」
「嗡——！！！」
解放卡車的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朝著渡口的方向，全速衝進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然而，理想這東西，往往很豐滿，現實卻總是骨感得硌人。
就比如此刻，在他們腳下轟鳴的這台老解放。
它，撂挑子就完全不挑時候。
「噗……噗噗……」
剛才還如同猛獸咆哮的引擎，聲調驟然一變，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老牛，發出了幾聲無力的喘息。
車身猛地向前一聳一聳，速度斷崖式下跌。
路有功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下意識地猛踩油門，可換來的，卻是發動機更加劇烈的咳嗽，和一股子從排氣管里噴涌而出的，濃得能寫字的黑煙。
最終，在一陣不甘的顫抖中，這台老解放就徹底趴窩在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國道上。
周遭瞬間陷入死寂，只有幾聲蟲鳴，在無邊的夜色里叫得人心煩。
「我操！」
路有功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嗚」的一聲悶響
「這下球了！這樣一搞，八點也別想了，九點都他媽到不了渡口！」
他那張剛剛還閃爍著野心的國字臉，此刻黑得像鍋底。
不用下車檢查，光憑這怠速不穩、加速無力、黑煙滾滾的「三板斧」，他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噴油嘴霧化不良，柴油沒燒乾淨，全變成黑煙浪費了！
路有功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路遠倒是平靜，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就是八十年代。
一個充滿了黃金機遇，也充滿了無數「驚喜」的草莽時代。
你永遠不知道，是明天先來，還是意外先來。
「大伯，別急，應該就是個小毛病。」
「小毛病？」路有功哼哧著粗氣，一把拉開車門跳了下去，「你懂個屁！」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從座位底下摸出了一個油膩膩的工具包，又從駕駛室頂上拽下來一隻掉了漆的軍綠色手電筒。
路遠沒跟他計較，也跟著下了車，主動接過手電筒。
「我給您照著。」
「嗯。」路有功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侄子的好意。
他掀開沉重的引擎蓋，一股混合著柴油與機油的熱浪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柱精準地切開黑暗，照亮了那顆結構複雜又粗獷的「心臟」。
路有功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出問題的那個噴油嘴。
他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的細鋼絲，眯著一隻眼，小心翼翼地對著噴油孔捅了進去。
疏通。
這是老司機們最常用的土辦法，省錢，有時候也管用。
十幾分鐘後，路有功滿手油污地直起身子。
「行了，你上去，發動一下試試。」
路遠二話不說，跳上車，熟練地搖動了那個能練出麒麟臂的曲柄。
「嗡……嗡嗡……」
雖然聲音依舊有些嘶啞，怠速也有些飄忽，但好歹是活過來了！
「走了，說不定還能趕到。」路有功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他跳上車，掛擋，給油。
然而，好景不長。
車子往前拱了還不到十公里，同樣的症狀，同樣的黑煙，老解放直接來了個梅開二度。
卡車再次以一種極其憋屈的姿態，停在了路邊。
「大伯，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路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就是那噴油嘴，徹底堵死了。柴油進到缸里，噴不成霧，就跟尿尿一樣是一股線，燒不起來，全憋成了黑煙。」
「剛才用鋼絲捅，就是想把堵住的眼兒給捅開，沒想到是個治標不治本的玩意兒。」
路有功這次沒等路遠再開口，自己主動推開車門下了車。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去拿那個工具包。
他徑直走到車廂的工具箱旁，用鑰匙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一陣翻箱倒櫃的「哐當」聲後，他手裡多了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物件。
回到駕駛室的光暈下，他小心翼翼地撕開油紙，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嶄新的，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寒芒的噴油嘴。
路有功看著它，眼神里有幾分心疼，更有幾分無奈。
「本來想省下這十幾塊錢的……」他嘟囔了一句。
在1986年，一個全新的機械式噴油嘴，價格在10到20塊錢之間。
這筆錢，夠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好幾天的伙食費了。
所以，跑長途的司機，車上都會備上一兩個，但非到萬不得已，誰也捨不得換。
能修補著用，就絕對不換新的。
這就是那個年代，每一個底層勞動人民，刻在骨子裡的節儉與盤算。
路有功那張布滿風霜的國字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於「敗家」的心疼。
他剛剛清理的時候明顯感覺那個噴油嘴還能用的，怎麼就……
雖然心疼，但既然已經有了決斷，那也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拆卸，安裝的動作行雲流水。
「好了！」
「路遠你再去啟動一下發動機！」
「嗡——轟！」
只一下！
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前，不是之前那病懨懨的喘息，明顯流程很多！
排氣管里噴出的，也不再是那能熏死人的滾滾黑煙，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淡灰色尾氣。
國道在車燈的撕裂下向後飛速倒退。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里灌進來，吹散了焦躁，只剩下對未來的滾燙期許。
晚上八點五十分。
解放卡車那標誌性的圓形大燈，終於照亮了「通沙汽渡」那四個斑駁的大字。
然而，售票窗口裡面，確實空無一人。
旁邊的木牌上用白色油漆寫著：晚間售票截止時間 20:30。
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