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意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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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重新啟動,又開了一個來小時,已經能隱約看到碼頭高大的吊機輪廓。

  但此刻太陽已經掛在了頭頂正中央。

  時間也來到十二點。

  「趕不上了。」路有功擦著汗,一臉晦氣,「聽天由命吧。」

  就在路遠以為今天所有的霉運都已經耗盡時。

  前方一個塵土飛揚的路口,突然出現了幾個身影。

  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制服,手臂上還戴著紅袖章。

  其中一人,舉著一面小紅旗,徑直走到了馬路中央。

  旗子一揮。

  攔住了去路。

  路有功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腳下,重重地踩下了剎車。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正午的寧靜。

  剛剛還晴空萬里的天,說變臉就變臉。

  大塊大塊的烏雲,像是被人打翻的墨汁,從天邊迅速滾了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路邊白楊樹的葉子被風卷得嘩嘩作響,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土腥味。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先是零零星星幾滴,砸在解放CA10滾燙的引擎蓋上,「呲」的一聲,蒸騰起一縷白煙。

  緊接著,便是瓢潑一般。

  「他娘的!怎麼突然就下雨了!」路有功敲開了一下方向盤,還是下次打聽情況。

  他推開車門,連傘都來不及拿,一頭就扎進了雨幕里,朝著那幾個制服人員沖了過去。

  路遠看著那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哪怕是在雨中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簡單溝通一下之後就四散離去。

  這時又出現一個同樣制服的人,而且手裡提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渡船檢修,減半通行」。

  路遠心裡隱約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就看著路有功和很多司機一樣,位置那些個工作人員。

  具體說了什麼路遠也不清楚,只看到那人只是不耐煩地指了指那塊牌子,又指了指身後望不到頭的車龍。

  路有功遞出去的煙那人也沒有收,只見他的時不時指著卡車,又指了指蘇州的方向,唾沫橫飛,似乎在據理力爭。

  雨水順著他的國字臉往下淌,讓他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最後,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轉過身,一步一腳印地蹚著泥水往回走。

  「砰!」

  車門被他粗暴地甩上,震得整個駕駛室都嗡了一聲。

  「一幫吃乾飯的玩意兒!」路有功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一邊罵罵咧咧,「說是兩艘擺渡船壞了,今天能過去的車輛,直接砍掉一半!讓我們後面這些人,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路遠遞過去一塊干毛巾。

  「那怎麼辦?在這兒等?」

  「等個屁!」

  路有功抹了把臉:「沒聽見嗎?已經讓咱們掉頭了!前面堵著都快一里地了,很多也是今天是走不的,咱們不離開,他們怎麼出來。」

  果然路有功這邊花還沒有說完,外面已經有工作人員拿著鐵皮喇叭在嘶吼。

  「後頭的車!掉頭!全部掉頭!今天過不去了!」

  此刻的渡口外亂的不行,整條國道,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停車場。

  想掉個頭,簡直比登天還難。

  前面一輛拉煤的大卡,屁股一甩,差點親到旁邊一輛拖拉機的臉上。

  後面一輛小轎車,急得直按喇叭,結果被卡車司機探出頭來一頓國粹輸出,瞬間沒了動靜。

  「還好咱們停得靠後。」

  路遠看著窗外的「盛況」,竟生出一絲慶幸。

  「這要是被堵在中間,沒個把小時,連方向盤都別想打。」

  路有功瞪了他一眼,顯然沒他那麼好的心態。

  在工作人員半是引導半是指揮的折騰下,解放CA10總算是在一片混亂中完成了高難度的掉頭動作,逆著來時的方向,緩緩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浪花。

  路有功悶著頭抽菸,一根接一根,駕駛室里煙霧繚繞。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今晚,咱們去NT市里住好了。」

  他彈了彈菸灰,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晚上咱們早點睡,明天凌晨四點就出發,我就不信,搶不到第一班船!」

  路遠點了點頭,沒多問。

  路有功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充了一句:「正好,晚上我得去見個老戰友,好幾年沒見了。」

  ……

  卡車開進NT市區時,才一點多,通沙汽渡離市區很近,主要還是掉頭浪費的時間。

  雨雖然沒停,但也已經很小了。

  路有功輕車熟路地把車停在一處空地,帶著路遠走進一家名為「紅旗旅社」的小招待所。

  旅社不大,水泥地面掃得還算乾淨,前台坐著個戴著老花鏡織毛衣的大媽,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毛主席畫像。

  空氣中,有股肥皂和潮濕混合的味道。

  「開個雙人房。」路有功把介紹信拍在櫃檯上。

  大媽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給了他們一把拴著木牌的鑰匙。

  房間在二樓,兩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床上是漿洗得發硬的白床單和疊成豆腐塊的軍綠色被子。

  屋子正中央,懸著一個昏黃的燈泡,拉一下繩子,滿室光明。

  桌上,放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臉盆,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暖水瓶和兩個帶蓋的搪瓷缸子。

  這就是1986年的標準招待所配置。

  兩人就在旅社旁邊的小館子,一人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飯後,路有功說要去戰友家,讓路遠別亂跑就離開了。

  路遠應下,卻沒回旅社,而是拐進了不遠處的郵電局。

  他找到了公用電話,塞給話務員幾毛錢。

  「同志,麻煩您,幫我轉接鵬城糧油局,找盧秀琴。」

  電話接通後,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

  電話那頭是接話遠,這年頭話費那可不是一般的貴。

  路遠對著話筒那頭,言簡意賅:「趙姨,我是路遠,你等下抽空和我媽說一下,今天我和我大伯堵在南通過不去江,可能要晚一天回去。」

  話務員在一旁,簡單做著記錄,複述了一遍也就掛斷電話了。

  離開郵局,路遠獨自走在南通濕潤的街道上,天上飄著小雨滴,對於一個擁有六旬靈魂的人來說,莫名還有點浪漫。

  就在他準備回旅社時,一陣熟悉又陌生的電子音樂,鑽進了他的耳朵。

  叮叮噹噹,夾雜著興奮的叫喊聲。

  他循聲望去。

  一個沒有招牌的門面,黑黢黢的門洞裡,透出五光十色的閃爍光芒。

  遊戲機廳。

  路遠停下了腳步。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些被塵封了近四十年的畫面。

  搖杆、按鍵、滿是雪花點的屏幕。

  他上輩子進去之後,就再也沒碰過這東西,甚至快要忘了它的存在。

  可此刻,站在這1986年的街頭。

  恍如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

  路遠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領,邁開長腿,徑直走進了那片閃爍著光與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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