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小子就是歪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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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了四十年的沉重與悔恨,一次性全部吐出。

  一步跨出,將木門推開。

  那扇門,是厚實的木板拼成,刷著一層斑駁的棕紅色油漆,門檻足有十厘米高。

  現在的小孩,恐怕已經無法理解門檻的用處。

  但在八十年代的,地下排水系統以及外面這條所謂的公路那不是一般的簡陋,隨便一場下雨,外面道路都會泥濘不堪。

  而沒有這道高高的門檻,那屋裡肯定就成水塘了。

  在鄉下,每到下雨天道路都會泥濘不堪,鄉鎮又幾乎沒有做下水道處理,所以,為了防止泥水漫進家裡,家家戶戶都會把門檻做高一些。

  路遠跨過門檻。

  家中,還是記憶里的模樣。

  上下兩層的格局,牆壁刷著當時最時髦的白漆,已經有些微微發黃。

  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張偉人畫像,他目光炯炯,俯瞰著這個時代。

  牆角,整齊碼放著小山似的蜂窩煤,散發著一股獨有的、乾燥的煤灰味。

  此刻父親路有為,正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旁,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張《鵬城日報》。

  他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這年頭穿的確良襯衫已經是最時髦的了。

  但那綠不拉幾的顏色,配上父親嚴肅的國字臉,在路遠這個來自四十年後的靈魂看來,怎麼看怎麼彆扭。

  母親盧秀琴則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放著一個竹編的簸箕,正低頭不緊不慢地擇著豆角,手指翻飛間,豆筋被「啪」地一聲脆響撕下。

  聽到開門聲,路有為從報紙後面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今天這麼早回來?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路遠沒說話,只是走過買來的炒花生、南瓜子和那瓶二鍋頭,放在桌上。

  然後抄起桌上的白色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通猛灌。

  一個響亮的飽嗝,沒忍住。

  「嗝——」

  緩過勁來,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後怕:「別提了,差點讓王正直那幫孫子給坑死。」

  路有為「唰」地一下放下了報紙,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像鷹一樣盯著他。

  「怎麼說?」

  「他們攢了個局,騙我打牌,玩錢的。」

  路遠一臉的憤憤不平,演技渾然天成。

  「我瞅著不對勁,他們三個人打配合,眉來眼去的,當我是瞎子呢!「

  「還好我機靈,輸了幾塊錢就趕緊找藉口溜了。」

  父親的目光一凜,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下來。

  「你沒動手吧?」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出千這種事,沒當場抓住的話就要爛在肚子裡!傳出去,就是結死仇!以後離那幫人遠點,聽見沒?」

  「嗯,我知道。」路遠用力點頭,摸了摸自己的飄逸的長髮。

  「爹,你放心吧,我以後不打架了。」

  父親目光一凜,問道:「你沒和他們打起來吧?沒有證據在外面就不要說了,等下要結仇的!以後不要聯繫就行了。」

  「嗯,我知道,以後不打架了。」路遠摸了摸自己頭髮。

  路遠摸了摸自己頭髮,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們坑我這事兒,肯定是真的,但沒證據,我也就在家跟您二老說說,出去了我是一個字都不會提的。」

  「那幫盲流,一天到晚不務正業,淨想著歪門邪道,我算是看透了。」

  「您就瞧好吧,他們遲早得進去。」

  這話一出,旁邊的母親盧秀琴擇豆角的動作都停了。

  她驚訝地抬起頭,走過來,伸出手就往路遠額頭上探。

  「兒子,你沒發燒說胡話吧?你居然會說他們是盲流!」

  要知道,以前在她兒子嘴裡,那幫人是「兄弟」,是「朋友」。

  路遠哭笑不得地撥開母親的手,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四十歲,風韻猶存的女人,笑嘻嘻地說:「媽,我以後改過自新,什麼錄像廳、撞球室,能不去就再也不去了。」


  盧秀琴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她激動地拍了一把路有為的肩膀。

  「老路,聽見沒!我兒子長大了!我說什麼來著。」

  路有為重新拿起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先別高興太早,指不定這小子又在外面闖了什麼禍,或者有啥事求咱們,在這兒演戲呢!」

  「爹!您能不能別用老眼光看人?」路遠不樂意了,「浪子回頭金不換,懂不懂!」

  路有為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這時他眼珠子眼珠子一轉:「秀琴啊,你沒聽見咱兒子說他浪子回頭了嗎?這是大喜事!還不趕緊的,去多炒兩個菜慶祝一下!」

  「我記得你今天買了塊豬頭肉,本來打算給你哥送去的,別送了,今晚咱們爺倆把它給喝了!」

  盧秀琴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就知道拿兒子當藉口,你還要不要臉了。」

  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容卻藏也藏不住。

  「行行行,算你狠!今兒我高興,大哥那份就先便宜你了,明兒我再給他買去!」

  說完,她轉身就喜滋滋地往廚房走。

  「我昨天釣的那條條大鯽魚,也一併給收拾了!」路有為在後面喊道。

  「知道了!就知道釣,殺魚的活兒你是一次都不干!」

  路遠看到兩人說笑的場面咧嘴一笑,快步跟上母親。

  「媽,要不然今天做菜的工作就交給我唄,給您露一手如何!。」

  盧秀琴回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然後有捏了捏陸遠的臉。

  「別吹牛了,等下所有人都要餓肚子!」

  「平時最多看你自己煮個面,醬油瓶倒了都懶得扶一下,啥時候會殺魚了?還燒菜做飯?」

  路遠拍著胸脯:「那必須行啊!不就刮魚鱗、去內臟嘛,多大點事兒。」

  盧秀琴退到一旁,滿臉的狐疑,甚至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窗外。

  太陽,確實還掛在西邊,沒打東邊落下去啊。

  這小子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

  她心頭一緊,臉色也嚴肅起來。

  「兒子,你跟媽說實話,到底輸了多少錢?別硬撐著!」

  路遠就知道會這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剩下的錢,一把拍在灶台上。

  「錢都在這兒,就輸了幾塊,然後花了不到三塊錢買了點下酒菜。」

  盧秀琴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瞳孔還是縮了一下,滿是心疼。

  「幾塊錢也不少嘞!夠買好幾斤肉了!」

  路遠湊過去,嬉皮笑臉地說:「媽,您想啊,花幾塊錢,讓您兒子我幡然醒悟,這筆買賣,它虧嗎?」

  盧秀琴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指點了點他的腦門。

  「就你歪理多!行,你要這麼說,那確實不虧,還賺大了!那……這兒真交給你了?」

  「您跟我爸去看電視歇著吧,瞧好了您就!」

  路遠知道自己的轉變太過突兀,潛移默化才是最好的方式。

  但他真的是控制不住。

  重活一世的狂喜與激動,像一團火在他胸口燃燒,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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