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是得開大卡車
自行車在泥土路上壓出兩道淺淺的車轍，最終停在了一處緩坡上。
坡的盡頭，就是他的家。
喜鵲嶺。
鵬城下屬，一個在地圖上甚至懶得標註名字的小村落。
但實際離現在所謂的鎮中心不過一公里左右，妥妥的後世城中村的位置，要是不為了給他賠償也不用賣。
他看著家裡那兩層樓的瓦片小房子，滿身心的都是感懷，那是他闊別了近四十年的家。
前世，他從高牆內出來時，這裡早已被推平，變成了某個花園小區的地基。
家，沒了。
這一刻，看著那棟斑駁卻溫暖的小樓，路遠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澀、脹痛，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的遺憾與悔恨，如同一部快進的黑白電影，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
一事無成。
坑爹坑媽。
他以為自己只是坑了自己，卻不知，他每一次跌倒，砸斷的都是父母的脊梁骨。
實際上前世他從看守所出來後，真的已經痛改前非了。
他發誓要對不起父母，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但，裡面和外面真的不一樣。
在前世，他從看守所里出來後，自覺對不起父母，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但裡面和外面真的不一樣。
聽獄友騙，買那個什麼保健品，再次將父母的錢敗了個乾淨。
後來實在是找不到像樣的工作，他只能去「下海」，是真的下海，跟著跑船的貨輪，在內河裡顛簸。
那時候，陸路運輸還不發達，跑船確實能賺到幾個辛苦錢。
他就是在那一年結的婚。
可好景不長，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根本不會為誰停留。
一條條國道、省道修了起來，卡車運輸以其無可比擬的便捷性，迅速碾碎了內河航運的飯碗。
公海上，更是亡命徒的樂園，他不敢去。
老婆跑了，還好沒有個一兒半女，被他坑的人也算少了一個。
是父母，那對已經年過半百，本該頤養天年的父母，像兩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再次把這個家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他們貸款買了卡車，父親拉著他，也算從新有了安身立命的能力。。
八九十年代，卡車司機，那是神仙一樣的職業，是萬元戶的預備役。
可他們跑車的時候，已經是兩千年初。
船運落寞了，長途運輸的紅利期也走到了盡頭。
一家人拼死拼活，刨去油錢、過路費、還有各種罰款，剩下的，勉強餬口。
後來，父親年紀大了，熬不住通宵的長途，只能改跑短途。
老天爺似乎是打了個盹，終於想起了他們這一家子。
鵬城快遞物流行業井噴式發展，他們抓住機會，承包了一個快遞網點。
那段日子，是真的有盼頭。
一家人起早貪黑，單子多得接不過來，很快就還清了所有貸款。
路遠甚至開始幻想，是不是再找個媳婦，能有個孩子，然後兩位老人也能過上含飴弄孫日子。
然而，就像一句老話說的：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兩記晴天霹靂，毫無徵兆地劈了下來。
第一件，自己被騙婚。
第二件，父親查出了尿毒症。
要是時間順序反一反，父親可能也能活下來，尿毒症怎麼說呢，的確治不好，但是配合治療還是能活挺長時間的。
但他的錢全給那個女人騙走了。
他還記得醫院的走廊里，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我不治了，錢你留著，日子還要過下去，你還年輕，今後的日子還很長。」
路遠沒同意，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父親，也很快就走了。
那一夜，路遠哭得像一條被遺棄的狗，嚎啕不止，肝腸寸斷。
他這輩子，後悔過很多事。
打架，坐牢，娶錯人，然後再娶錯人。
但他都接受了，因為他一直以為，後果都是他一個人在承擔。
他的人生格言曾經是：「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多可笑。
多狂妄。
火葬場，父親的遺體被推進去，出來只剩破碎的骨灰時，他才幡然醒悟。
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牽動著整個家庭的命運。
再後來，母親怕他開車時一個恍惚出了意外，勸他賣掉了卡車。
他也沒了心氣，沒了魂，像一具行屍走肉，在人間遊蕩。
當過保安，做過廚子，甚至在火化場幹過搬屍工。
六十歲他就早早住進了養老院，形單影隻也沒個人來看望，時不時就喝酒，然後不省人事。
總之回來之前他在幹嘛他完全忘記了，反正肯定是喝多了，為什么喝，不知道，反正他除了喝酒也沒有別的事情能幹了。
「吁——」
路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兩輩子的鬱結都一併呼出。
胸口，還是堵得發慌。
晚年時，他曾無數次復盤自己這失敗透頂的一生。
結論只有一個。
*性格，決定命運。*
易怒，衝動，愛面子，講著一文不值的狗屁「義氣」。
「我的事我自已扛！」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這些曾經被他奉為圭臬的口頭禪，如今聽來，是何等的幼稚與愚蠢。
人在社會中，從來都不是一座孤島，怎麼可能不相互影響？
他曾經以為，自己長大後，一定會比父親強。
可當他真正成熟時，才錯愕地發現，自己連父親的腳後跟都摸不到。
這個發現，起初讓他痛苦，而後麻木，最終坦然接受。
自己，就是個廢物。
路遠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直到臉頰發燙。
鏡片後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光。
既然老天爺給了再來一次的機會。
那這一次，就活出個人樣！
像個爺們一樣，撐起這個家！
他要立刻回家，告訴父親。
讓他托大伯的關係，去學開卡車！
現在是1986年！
是中國公路運輸野蠻生長的黃金年代！
他要當一名大卡車司機！
先開車，攢下第一桶金。
然後，成立物流公司，組建一支屬於自己的車隊！
上一世，是卡車給了他翻身的機會，想來這一次，卡車更是能帶著他們一家去往更璀璨的未來。
坡的盡頭，就是他的家。
喜鵲嶺。
鵬城下屬，一個在地圖上甚至懶得標註名字的小村落。
但實際離現在所謂的鎮中心不過一公里左右，妥妥的後世城中村的位置，要是不為了給他賠償也不用賣。
他看著家裡那兩層樓的瓦片小房子，滿身心的都是感懷，那是他闊別了近四十年的家。
前世，他從高牆內出來時，這裡早已被推平，變成了某個花園小區的地基。
家，沒了。
這一刻，看著那棟斑駁卻溫暖的小樓，路遠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澀、脹痛，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的遺憾與悔恨，如同一部快進的黑白電影，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
一事無成。
坑爹坑媽。
他以為自己只是坑了自己，卻不知，他每一次跌倒，砸斷的都是父母的脊梁骨。
實際上前世他從看守所出來後，真的已經痛改前非了。
他發誓要對不起父母，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但，裡面和外面真的不一樣。
在前世，他從看守所里出來後，自覺對不起父母，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但裡面和外面真的不一樣。
聽獄友騙，買那個什麼保健品，再次將父母的錢敗了個乾淨。
後來實在是找不到像樣的工作，他只能去「下海」，是真的下海，跟著跑船的貨輪，在內河裡顛簸。
那時候，陸路運輸還不發達，跑船確實能賺到幾個辛苦錢。
他就是在那一年結的婚。
可好景不長，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根本不會為誰停留。
一條條國道、省道修了起來，卡車運輸以其無可比擬的便捷性，迅速碾碎了內河航運的飯碗。
公海上，更是亡命徒的樂園，他不敢去。
老婆跑了，還好沒有個一兒半女，被他坑的人也算少了一個。
是父母，那對已經年過半百，本該頤養天年的父母，像兩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再次把這個家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他們貸款買了卡車，父親拉著他，也算從新有了安身立命的能力。。
八九十年代，卡車司機，那是神仙一樣的職業，是萬元戶的預備役。
可他們跑車的時候，已經是兩千年初。
船運落寞了，長途運輸的紅利期也走到了盡頭。
一家人拼死拼活，刨去油錢、過路費、還有各種罰款，剩下的，勉強餬口。
後來，父親年紀大了，熬不住通宵的長途，只能改跑短途。
老天爺似乎是打了個盹，終於想起了他們這一家子。
鵬城快遞物流行業井噴式發展，他們抓住機會，承包了一個快遞網點。
那段日子，是真的有盼頭。
一家人起早貪黑，單子多得接不過來，很快就還清了所有貸款。
路遠甚至開始幻想，是不是再找個媳婦，能有個孩子，然後兩位老人也能過上含飴弄孫日子。
然而，就像一句老話說的：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兩記晴天霹靂，毫無徵兆地劈了下來。
第一件，自己被騙婚。
第二件，父親查出了尿毒症。
要是時間順序反一反，父親可能也能活下來，尿毒症怎麼說呢，的確治不好，但是配合治療還是能活挺長時間的。
但他的錢全給那個女人騙走了。
他還記得醫院的走廊里，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我不治了，錢你留著，日子還要過下去，你還年輕，今後的日子還很長。」
路遠沒同意，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父親，也很快就走了。
那一夜，路遠哭得像一條被遺棄的狗，嚎啕不止，肝腸寸斷。
他這輩子，後悔過很多事。
打架，坐牢，娶錯人，然後再娶錯人。
但他都接受了，因為他一直以為，後果都是他一個人在承擔。
他的人生格言曾經是：「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多可笑。
多狂妄。
火葬場，父親的遺體被推進去，出來只剩破碎的骨灰時，他才幡然醒悟。
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牽動著整個家庭的命運。
再後來，母親怕他開車時一個恍惚出了意外，勸他賣掉了卡車。
他也沒了心氣，沒了魂，像一具行屍走肉，在人間遊蕩。
當過保安，做過廚子，甚至在火化場幹過搬屍工。
六十歲他就早早住進了養老院，形單影隻也沒個人來看望，時不時就喝酒，然後不省人事。
總之回來之前他在幹嘛他完全忘記了，反正肯定是喝多了，為什么喝，不知道，反正他除了喝酒也沒有別的事情能幹了。
「吁——」
路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兩輩子的鬱結都一併呼出。
胸口，還是堵得發慌。
晚年時，他曾無數次復盤自己這失敗透頂的一生。
結論只有一個。
*性格，決定命運。*
易怒，衝動，愛面子，講著一文不值的狗屁「義氣」。
「我的事我自已扛！」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這些曾經被他奉為圭臬的口頭禪，如今聽來，是何等的幼稚與愚蠢。
人在社會中，從來都不是一座孤島，怎麼可能不相互影響？
他曾經以為，自己長大後，一定會比父親強。
可當他真正成熟時，才錯愕地發現，自己連父親的腳後跟都摸不到。
這個發現，起初讓他痛苦，而後麻木，最終坦然接受。
自己，就是個廢物。
路遠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直到臉頰發燙。
鏡片後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光。
既然老天爺給了再來一次的機會。
那這一次，就活出個人樣！
像個爺們一樣，撐起這個家！
他要立刻回家，告訴父親。
讓他托大伯的關係，去學開卡車！
現在是1986年！
是中國公路運輸野蠻生長的黃金年代！
他要當一名大卡車司機！
先開車，攢下第一桶金。
然後，成立物流公司，組建一支屬於自己的車隊！
上一世，是卡車給了他翻身的機會，想來這一次，卡車更是能帶著他們一家去往更璀璨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