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謎底其五: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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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間,十四日已悄然流逝。這十四日中,莫沉屢次嘗試運轉周天、沖開封印,可丹田氣海始終如鐵桶般死寂,竟連一絲真炁也調動不得,昔日翻手為雲的術法更是半點施展不出。

  這日,向詩白竟以僅餘的六指,再度奏完一曲《昭君出塞》。指法雖不及往日靈轉,曲調間卻更添幾分蒼涼決絕,聞者無不心魂震動,實是驚人至極。

  曲終之後,向詩白搬來石板坐在莫沉身側,或許是覺得這少年與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能懂幾分心中憤懣,竟難得開口與莫沉敘談起來。

  「話說回來,這落花谷雖名曰『谷』,實則位於百仞高山之上。山間設有數道關隘,皆有官兵把守,每次出入都需打點銀錢,就連谷中首富於鴻義也耗不起這等開銷。你……究竟是如何來到此地的?」

  過去了將近半月,向詩白終於問出這個壓在心底的疑惑。

  莫沉聞言卻目光微閃,轉而反問道:「那位開賭坊的於老爺……便是於鴻義?」

  他心知自己修真者的身份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恐怕會為這對已然艱難的母子招來殺身之禍,故而硬生生轉開話頭。只是這話鋒轉得實在生硬,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能聽出他有意迴避。

  向詩白輕輕一嘆,並不追問:「罷了,你若不願說,我也不強求。」

  「你恨他麼?」莫沉追問。

  「恨啊……」向詩白撫摸著懷中琵琶,閉目沉吟,「最初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可如今看來,他這般對我,倒像是在替我贖罪。」

  「贖罪?我看這世間怕是沒了王法,才要你去向他『贖罪』!」莫沉忍不住提高聲量。

  向詩白聞言竟乾笑一聲:「哈,果不其然,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你這般傲氣,遲早會害了你。」

  說完,向詩白從布包里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分了一個給莫沉。

  「多謝。即便是我,也挨不過十餘日不進食。」莫沉接過饅頭,低聲言道。

  「什麼叫做『十餘日不進食』?」向詩白忽然正色,「常人一日不吃飯便虛弱難支,可我觀察你多日,竟是水米未進……你究竟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這個問題已在他心中盤旋多日,也正因此,他對莫沉的來歷愈發好奇。

  莫沉沉默片刻,終是苦笑道:「若我說……我是那些能騰雲駕霧、可長期不飲不食的修仙之人,向叔可信?」

  那向詩白聽了,難得笑著道:「哈哈,若按如此道,我亦是仙人!在他人眼裡,我只有六根指頭,所以覺得我彈不了琵琶。可在我心裡,我感覺我十指一根不少,故而依然能奏!那你說來,我算不算給世人施了個仙法,讓他們誤以為我在奏樂?」

  莫沉聞之,不禁啞然。

  向詩白仰天長嘆:「唉……我說不恨於鴻義,又怎麼可能不恨?只是這恨,早已說不出口了。若將人的天性比作四季之春,那麼這個世道,不是將你的春天耗盡,便是將它逼到心窩最深處死死埋藏……留在外面的,只剩一堆糟粕殘渣。」

  莫沉聽得心神震動,竟不知如何接話。向詩白卻不以為意,轉而問道:「你來時,可曾注意到谷外那片艷得刺眼的迎春花?」

  「呃……見到了。」莫沉尷尬應答。

  誰知向詩白竟笑出聲來:「哈哈,看來你還真是神仙!凡人進出落花谷唯有一條路,那是一條窄得可怕的懸空棧道!棧道外絕無迎春花,與谷內一般,漫山遍野唯有梨花。更何況迎春花期早於梨花,你想撒謊,還須多練兩年。」

  莫沉只得一笑置之。

  這十四日中,莫沉已從往來路人口中得知:向詩白上有八十老母需奉養,家中卻無妻無子。其父曾在朝為官,後家道中落,抱疾而終。谷中這幾株極為罕見的巨大梨樹,據說便是其父仕途尚順時,命人種下的。

  見莫沉不語,向詩白話鋒一轉:「時辰不早,我該回去為老母準備晚飯了。」

  他將琵琶細心收入木盒,再以布包妥帖裹好,負於肩上。臨走時還搖頭晃腦吟道:「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其行其言,當真叫人捉摸不透。

  待向詩白走後,莫沉盤起雙腿,疊手作子午訣。

  「真是古怪至極,」莫沉內視丹田,只覺真炁如暗流潛涌,分明仍在經脈中流轉,卻仿佛被一道無形枷鎖牢牢禁錮,任他如何催動心訣,也難調動分毫。「他們究竟用了什麼靈藥封我靈力?莫非是常見的封靈草?」

  正凝神思索間,他顱中忽地一動,一道久違而熟悉的波動自神識深處泛起——


  「燼!燼!是你嗎?」莫沉一時難抑狂喜,竟失聲低呼。

  「早與你說過,不必出口。」那道神念淡漠回應,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你只需心念轉動,我自能知曉。」

  莫沉當即寧定心神,以神識與之交流:「自你沉睡後,我參加了出雲岫招新大比,並打入總賽。卻因此得罪了一個頗有勢力的修仙家族,他們不知用了何種藥物,將我一身靈力盡數封鎖,如今連最基礎的御風術都施展不出,困於此凡俗山谷難以脫身。」他將這段時日的遭遇簡要道來。

  「唔……封你靈力的,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封靈草。」楓燼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多少急切,「但我此前為你衝破四方茶館的陣法,魂力消耗甚巨。若此刻再強行助你破封,恐怕又將陷入長久沉睡。」

  「可是……」莫沉還欲再言,卻被楓燼打斷。

  「不必急躁。封靈草雖封印效果持久,卻有一致命弱點——只需服藥者氣血翻湧,或久積悲憤、鬱結等強烈情緒,便有可能自行衝破。只不過……」楓燼話音微頓。

  「只不過什麼?眼下情勢危急,縱有後患我也認了!」

  「後果倒也尋常,只是你的經脈難免受損。封靈草藥性陰滯,強行沖開對經脈負擔極大,事後需好好調養。」

  「嘁,不過如此,值得一試。」莫沉正欲再問,卻忽聞道上行人紛紛避讓,低語窸窣:「快讓讓,於大老爺來了……」

  他抬眼望去,果見那賭坊老闆於鴻義腆著肚子踱來,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身著統一雜役服飾的壯漢,陣仗頗為駭人。

  「咦?奇怪,那瘋子平日這時辰該在此處的啊?」於鴻義環視一周,未見向詩白身影,便轉而睨向樹下靜坐的莫沉。

  「喂!那要飯的小子!」他揚聲道,目光輕蔑,「可知那瘋子去向?」

  莫沉方才正與楓燼以神念緊急交談,猝然被這般呼喝,心下頓生不快。又見來者是那欺壓向詩白的賭坊惡主,更生厭惡,只冷眼一瞥,淡然道:「天知地知,而我不知。」

  「誒嘿?」於鴻義挑眉側首,對身後人道:「這落花谷里的人我多半眼熟,這小子是何時冒出來的?」

  「回老爺,」一名隨從躬身答,「聽說這行乞的少年約是十四日前突然出現在谷中的。」

  「哦?難怪見了老子也不懼。」於鴻義冷笑一聲,指向莫沉,「既然你和那瘋子有牽扯,便一併帶走!」

  「什麼?」

  莫沉還未及反應,一名彪形大漢已應聲而出,擼起袖子直撲而來。眼見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扼住自己咽喉,莫沉卻驟然出手,如電光石火般扣住對方手腕,反向一扭——

  只聽「喀」的一聲輕響,伴隨一聲痛嚎,那大漢面容扭曲,踉蹌倒退。莫沉順勢將其手掌猛力推回,那人便捂著手腕連退數步,最終仰面跌倒在地。

  「就憑你這守門之犬,也配動我?」莫沉雖失法力,但往日修煉《歠炎訣》所鑄的體魄猶在,氣力、反應遠勝尋常凡人。

  「這小子好大的力氣!」

  「廢物!」於鴻義怒斥,「力氣大又如何?你們全都給我上!我就不信二十多人還拿不下一個毛頭小子!」

  一聲令下,二十餘名雜役頓時一擁而上,將莫沉團團圍住。莫沉身形疾動,掃腿如風,率先掀翻兩人,隨即拳掌交加,又與數人纏鬥在一起。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他雖憑煉體之功放倒五六人,終究無法力加持,漸感氣力不支。不過片刻,便被幾名鼻青臉腫的大漢死死押住,再難掙脫。

  於鴻義環視四周噤若寒蟬的路人,揚聲喝道:「看什麼看?這小子也欠了我的債,今日我便帶他回去追討!誰有意見?」

  聞聽此言,原本駐足窺望的行人紛紛低頭快步離去,無一人敢出聲多言。

  莫沉被一眾彪形大漢粗魯地推搡著踏入賭坊。才一進門,便被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浪淹沒。

  滿堂賭徒個個雙眼赤紅,如同著了魔障,聲嘶力竭地呼喝著「大!大!大!」、「小!小!小!」,銀票與銅錢堆積如山。

  堂中莊家神態倨傲,左右各擁一名妖艷女子,另有二女侍立旁側,或縴手斟酒,或玉指遞果,奢靡之態與周遭的瘋狂格格不入。

  莫沉冷眼掃過,忽見堂北設有一道近丈寬的鎏金階梯,直通二層,上下其間者皆錦衣華服,與一層這些粗布麻衣、狀若瘋魔的賭客迥然不同,儼然兩個世界。


  押解之人卻未登上那階梯,反而繞至其後,猛地掀開地上一塊不起眼的暗板,頓時,一股陰冷潮濕的霉腐之氣撲面而來,露出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莫沉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被身後大漢粗暴地推入其中。

  「既然這小子與那向瘋子有牽扯,便將他與向蘇安關在一處,讓他們做個伴!」於鴻義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在逼仄的通道里迴蕩。

  「是!」手下應聲喝道,聲音在土壁間碰撞,更添幾分陰森。

  踏入地室,莫沉心中暗驚。甬道兩側竟是密密麻麻的鐵柵囚籠,其內關押之人個個面色灰敗,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顯然皆是因賭欠債而被囚於此的可憐人。

  「在這看似與世無爭的落花谷中,難道就真的沒有王法官府了嗎?竟敢如此明目張胆地私設牢獄,關押這許多無辜之人!」莫沉心中憤懣,卻苦於力有未逮。

  於鴻義的聲音再次從上方傳來,帶著殘忍的戲謔:「多餓他幾日!煞煞他的威風!看他還敢不敢再與老子作對!」

  幾名大漢得令,立即用粗糙的麻繩將莫沉四肢死死捆縛,再將他的腰身和雙腿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木樁上。隨著「哐當」一聲悶響,沉重的牢門被關上,地室內重歸死寂,只剩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微弱滴水聲和幾聲壓抑的嘆息。

  莫沉艱難地環視四周,借著柵欄外微弱的光線,看到同牢房中還有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那人滿身傷痕,血污與汗水混雜在一起,在皮膚上凝結成深色的痂,又不時從鬢角滲出,匯聚成滴,悄然滑落,在骯髒的地面上濺開小小的深色印記。

  莫沉暗中催動《歠炎訣》,試圖繃斷繩索。他悄然發力,感受著繩索纖維在細微作響,不多時,便覺束縛稍松,心中暗忖再積蓄些氣力或許就能掙脫。

  那蜷縮的男子似乎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緩緩抬起頭來。待他借著微光看清莫沉的面容時,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驚疑,失聲低呼:「德澤?……是…是你嗎?」

  「德澤?」莫沉一怔,不明所以,「什麼德澤?」

  男子凝神細看片刻,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為一聲長嘆:「無事…無事…只是…只是眉眼間有幾分相似罷了,是我認錯人了。」接著,他語氣轉為極其虛弱,氣若遊絲地勸道:「莫要…莫要白費氣力了。接下來的三五日裡,是不會有什麼吃食送來的…少動些,能多熬些時辰…」

  「閣下傷勢如何?可還疼痛難忍?」莫沉放緩語氣,關切問道。他雖自身難保,但見此慘狀,仍不免心生惻隱。

  「還…還撐得住,」男子喘息著回答,「昨日…昨日僥倖得了兩個窩頭…傷…傷也都是舊疤了,不礙事……倒是你…你剛進來,接下來…要挨餓了…那滋味…不好受…」

  「無妨,」莫沉試圖讓對方寬心,「我體質異於常人,再餓上五六日也不成問題。」

  「看來…看來你是未曾真正挨過餓…」男子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五六日不進食…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早就…早就一命嗚呼了…對了…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生名為余田。不知閣下該如何稱呼?」莫沉報上一個化名。

  「向蘇安…字實生。」男子低聲回答,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莫沉聞言,故作驚訝:「向姓?在下聽聞這落花谷中,似乎只有一戶人家姓向。實生兄家中…應還有一位兄長吧?可是那名喚向詩白的?」

  誰知向蘇安一聞兄長之名,如同被毒蠍蜇了一般,竟猛地激動起來,嘶聲道:「滾!休要…休要與我提他!休要提那個名字!」

  「這是為何?你為何如此……」莫沉試圖追問。

  「還有我娘!我也恨他們!」向蘇安激動地打斷他,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劇烈顫抖,「我落得今日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全拜他們所賜!全拜他們所賜啊!」悲憤之情,溢於言表,在這陰暗牢籠中更顯淒楚。

  「虎毒尚不食子,何況人乎?天下豈有父母如此狠心?」莫沉試圖理性分析,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可有時候,人反倒不如禽獸!」向蘇安咬牙切齒,眼中迸發出深刻的恨意,這恨意似乎支撐著他殘存的生命。

  「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莫沉仍試圖尋找解釋。

  「誤會?」向蘇安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在這地牢中顯得格外瘮人,「你若知道他們對我、對我的妻兒所做之事…你也會將他們恨入骨髓!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願聞其詳。」莫沉沉聲道,預感到一個悲劇即將被揭開。


  「你且聽我細細道來…」向蘇安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憶,「昔日…家父在朝為官時,家母在谷中亦備受敬重…家中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和睦安樂…後有一日,家父奉皇命調查此地官員貪污受賄之事…不料朝中生變,風雲突變…我家…家道中落,父親也因此抱疾而終…」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仿佛接下來的話語更加難以啟齒。

  「而這…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只是個開始啊!」向蘇安的語氣陡然變得激動起來,「那日…我內人艱難產子,歷經煎熬,終是母子平安…我本以為苦難到頭…誰知…誰知我娘端來一碗藥,說是祖傳秘方,產後服下可在幾日之內補滿元氣…她…她是我親娘啊!我怎會疑她!誰知我內人服下後…便再未醒來!就這麼…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去了!」

  莫沉默然,心中已感沉重。

  向蘇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繼續控訴:「後來…後來我兒十二歲時偶染風寒…我兄長不知從何處求來一味藥,信誓旦旦說乃是仙方,服之即愈…我…我竟又信了!可憐我兒飲下後…竟也隨他娘一同去了…一同去了啊!!」他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渾身劇烈顫抖,幾乎無法言語。

  「這……」莫沉一時語塞,心中駭然,不知該如何安慰這滿腔悲憤的靈魂。

  「他們事後…只說沒想到…也不願如此…只說是一片好心…哈哈…好一個一片好心!可人死怎能復生?我的家…就這麼散了!!」向蘇安越說越激動,幾近失控,枯槁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掐入掌心而不自知。

  「所以你…便自暴自棄,來此賭博,最終落入這步田地?」莫沉的聲音也低沉下來。

  向蘇安低下頭,沉默良久,終是默認了這殘酷的事實。

  就在這時,莫沉蓄力已足,猛然發力,體內《歠炎訣》煉就的氣力奔涌,只聽「嘣」的一聲脆響,身上粗韌的麻繩竟應聲而斷!

  向蘇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猛然抬頭,瞠目結舌:「你!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乃修道之人。」莫沉一邊活動著發麻的手腕,一邊低聲解釋,同時迅速解下身上剩餘的繩結。

  「修…修士?仙師?」向蘇安目瞪口呆,枯槁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但這光芒卻更照見了自身的絕望。

  「不敢妄稱仙師,」莫沉搖頭,語氣沉靜,「只是曾有機緣,修習過一些強身健體的功法罷了。」他邊說邊警惕地望向牢門外。

  「這地室…可有人看守?」莫沉壓低聲音問道。

  「有…有的,」向蘇安從震驚中稍稍回神,啞聲道,「但…但都在上面入口處看守…這下邊…下邊平日無人下來巡查…他們…他們都忙著在上面賭錢…撈錢…」

  「既然如此,或可一試。」莫沉環視牢籠,心中快速盤算。實則,他早已暗中與神識中的楓燼交流。

  楓燼的傳音在他腦中響起:「此牢天窗雖高,卻並非直通屋頂,實為在外牆近頂處開的通風口。窗外有光透入,投下雜草搖曳之影。若能攀上,或可逃脫。」

  莫沉依言望向牆頂那處透入微光的天窗,果然見幾縷微光勉強射入,隱約可見外界雜草隨風搖曳的模糊影子。他轉向向蘇安,沉聲道:「從此處或可逃脫。」

  不待向蘇安想明白這看似絕路之處如何逃脫,莫沉已深吸一口氣,猛地沖向牆面,腳踏凹凸不平的石壁,身形矯健如猿猴,兩個輕靈的連蹬,便已躍至高處,雙手穩穩抓住了天窗邊緣的木欄。

  莫沉低喝一聲,雙臂用力,只聽「咔嚓」脆響,的木欄杆便被硬生生掰斷。如法炮製,很快便清出一個可供鑽出的缺口。

  「你等著,我這就下來幫你解開鎖鏈!」莫沉從高處輕盈躍下,落地無聲,走向向蘇安。

  「不…不必了…」向蘇安卻緩緩搖頭,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再次熄滅,化為更深的絕望,「仙師…你自己逃吧…且不言…且不言我的腳筋早已被他們挑斷…便是解開鎖鏈…我也走不了路…再言…再言我這一無家可歸之人…便是逃出去了…又能去往何處?下山…下山也根本過不了那數重官兵把守的關卡…那是…那是死路一條……」

  「什麼?!」莫沉心中一震,怒火翻湧,「腳筋被挑斷了?!那於鴻義竟如此狠毒絕情?!」

  「被他抓來這裡的人…不是欠了他永遠還不清的閻王債…便是他恨之入骨的…通常…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向蘇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認命後的死寂。

  「那…實生兄保重!且忍耐些時日!待我恢復些許,必定設法回來救你出去!」莫沉知此刻不是猶豫之時,咬牙承諾道。說罷,他再次騰身,敏捷地從天窗缺口鑽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那一方微光之中。


  莫沉脫身後,不敢有絲毫耽擱,疾步如飛,直奔向家那間簡陋的木屋。他必須儘快將向蘇安尚在人間的消息告知向家母子。

  還未踏入那熟悉的院落,便聽得院內傳來陣陣琵琶聲。那樂聲婉轉空靈,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激越昂然,絲絲縷縷,勾魂攝魄,竟不似凡間之音,正是向詩白在為其娘親演奏。

  突然,「嘭」的一聲巨響,木門被猛然撞開,打斷了這悽美的樂聲。

  「向蘇安……他還活著!」莫沉扶著門框,胸膛劇烈起伏,氣喘吁吁地喊道。縱然他煉體有成,這一路心急如焚的急奔也讓他幾乎力竭,額上沁出細密汗珠。

  「德澤?是德澤嗎?」炕上的老嫗首先被驚動,猛地轉過頭來,失聲驚呼,渾濁的雙眼努力望向門口的方向。

  「什麼?實生弟…實生弟他還活著?!」向詩白懷抱琵琶,愕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正是!他被那於鴻義關在賭坊的地室之中!我親眼所見!」莫沉急聲道。

  「娘!我去去就回!」向詩白聞言,連懷中的琵琶往都沒顧及放好,抱著就衝出了房門,像瘋了一般衝出屋外。

  「白兒!白兒!回來!你給我回來!」老嫗掙扎著探出身軀,向著門外聲嘶力竭地呼喊,乾枯的手掌徒勞地伸向空氣,可向詩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哪裡還聽得見母親的呼喚。

  「都是你!都是你啊!你又不是德澤。」老嫗猛地轉回頭,將滿腔的驚恐與怨憤投向莫沉,淚水瞬間湧出,縱橫在那布滿深深皺紋的臉上,「你又一次害了他!你可知他這一去…這一去凶多吉少啊!」

  「我?」莫沉一時怔住。

  「可不是麼!」老嫗捶打著炕沿,泣不成聲,「我的兒…我怎會不懂他!他彈琵琶的技藝,外人聽不出區別,但我這個當娘的聽得出來!白兒他…他越彈越差了…曲調里時常會空出幾個音…漏掉幾個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定然是又少了一根手指頭!可憐他還一直以為我目不能視,所以看不出他的殘缺…他總在我面前強撐著…我的兒啊…」老嫗泣不成聲,每一道皺紋里都仿佛刻滿了悲傷與無助。

  「求你…求求你幫我把他追回來吧!算老身求你了!」老嫗試圖下炕,雙腿卻似有頑疾,無力支撐,只能癱在炕上,向莫沉伸出顫抖的雙手,「他這樣不管不顧地去找那於畜生…不是自尋死路麼?!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啊!」

  「好…好!我這就去!您別急!」莫沉見老嫗如此,心中亦是一緊,不再多言,轉身再次沖入漸沉的暮色之中。

  不多時,莫沉再次來到那喧囂的賭坊門前,這一次,他無視了所有阻攔,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接沖了進去。他奮力擠開那些陷入瘋狂賭局的賭徒,循著記憶直奔二樓。二樓依舊是人聲鼎沸的賭場,卻未見向詩白的身影。莫沉心下一橫,咬牙便向那更為神秘、守衛似乎也更森嚴的第三層階梯衝去……

  在第三層的奢華閣樓中,於鴻義左擁右抱,陷在一群衣著暴露的美艷女子之中,面前的大型壁爐火光熊熊,映得他滿面油光。他正悠閒地享用著烤肉,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

  而閣樓中央,向詩白孤身跪地,身形在寬大堂室中顯得格外渺小。

  「我叫你五更死,你竟敢三更就跑來投胎?」於鴻義嗤笑道,隨手將一塊骨頭丟向跪著的人,「好,今日我便成全你!」

  「要我的命可以!」向詩白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但你必須放了我弟弟!」

  於鴻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大笑:「哈哈哈!真是聞所未聞!你他娘的竟然敢和閻王爺討價還價?妙極!妙極!好,我答應你。來人!把向蘇安給我抬上來!」

  幾名壯漢不僅抬來了奄奄一息的向蘇安,並跪在於鴻義面前稟報。

  「報!老爺,那要飯的想衝上來,但是已經在二樓被打手們攔住了!」

  「喲喲喲!今日真是巧了!」於鴻義咬了一口烤肉,油光滿嘴,「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湊齊了!」

  「實生!你身上怎麼全是傷?」被壓制的向詩白看到弟弟慘狀,失聲驚呼。

  被拖上來的向蘇安卻白了他一眼,冷冷道:「哼,滾吧!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

  「哈哈哈!到現在還在吵?」於鴻義笑得前仰後合,「真是蠢得一家親!告訴你們吧——當初你妻子飲下的毒藥是我安排的!你兒子喝下的所謂仙方也是我準備的!虧你們兄弟還能互相怨恨至今,真是可笑至極!」


  「什麼!」向氏兩兄弟同時震驚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只是讓你們做個明白鬼!」於鴻義得意洋洋,隨即對身後侍從下令,「來人!」

  「小的在。」

  「你現在就去向家,把那個老不死的梅中蕊給我剁了!今日我就送他們全家團圓!」

  「是!」幾名名彪形大漢領命,獰笑著下樓。

  「你!你這個畜生!」向詩白嘶聲怒吼,「竟敢對我娘下手!我們一家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你如此折磨?」

  「做錯了什麼?」於鴻義臉色驟冷,「你們那該死的爹!當初查貪污竟敢查到我們賭坊頭上!活該被彈劾罷官!」

  「你自己行事齷齪!自敗陰德!與我家何干!」

  「開賭坊也是敗陰德?笑死人了!」於鴻義譏諷道,「看你弟弟先前賭得多歡,把你們家底都輸光了還笑得開心呢!」

  說完,他猛地抓起向詩白視若生命的琵琶,毫不留情地扔進熊熊燃燒的壁爐中。

  「不!」向詩白髮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是我爹留給我的!」

  「我想燒便燒了,與你何干?」於鴻義冷漠地看著琵琶在火中逐漸變形、焦黑。

  突然,向詩白髮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竟爆發出驚人力量,掙脫了兩個壯漢的束縛,並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縱身一躍,毫不猶豫地跳進了熾熱的火爐!

  「哥!」向蘇安淚如雨下,嘶聲哭喊,卻因腳筋被挑,只能無助地在地上掙扎。

  「叫什麼叫?一會就把你也丟進去!」於鴻義冷笑著。

  「向叔!」莫沉剛剛好把二樓的賭場打手給打趴,才衝上三樓,便正好目睹這慘烈一幕,只覺腦中轟然巨響,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直衝頭頂!

  全身氣血急劇翻湧,心臟砰砰狂跳,腦海中似有虛無之物猛然一炸。頓時莫沉感覺自己的意識瞬間外放,整個賭場從上到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映照在腦海中。

  神識,能外放了!

  莫沉猛地發力,竟將按住他的幾個壯漢齊齊震開,將周圍幾人看得一愣。

  「欸欸欸?這小子也想尋死?」於鴻義挑眉,「給我拿下!一併丟進去!」

  「是!」

  五六名彪形大漢得到命令,又撲向莫沉。就在他們即將觸碰到莫沉的瞬間,異變陡生!

  莫沉只覺體內一股久違的熱流自丹田猛然爆發,如火山噴涌,瞬間衝垮了所有阻滯。

  那股力量狂暴地奔涌在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經脈灼熱如烙,卻又帶來無比充盈的力量感!

  「呃啊——!」莫沉發出一聲低吼,周身竟無風自動,一股無形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下一刻,於鴻義的眼珠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肥碩的臉上寫滿了驚駭。

  只見莫沉雙目赤紅,周身環繞著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他抬手朝著壁爐中的熊熊烈火一指,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壁爐中的火焰仿佛有了生命般,化作一道熾熱的火龍,呼嘯著脫離爐膛,盤旋環繞在莫沉周身,將他映照得如同火神降世!

  「這…這…這不可能……」於鴻語無倫次,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在場眾人無不瞠目結舌,幾個膽小的已經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

  「仙…仙師大人…」於鴻義嚇得下巴打顫,連連磕頭,「小的有眼無珠…先前多有冒犯…還請仙師饒命…饒命啊!」

  驀然間,於鴻義發出一聲悽厲慘叫,雙手捂臉倒地翻滾,竟是莫沉隨手一揮,一道熾熱火舌掠過,瞬間將他那張肥臉灼燒得皮開肉綻!

  閣樓內頓時鴉雀無聲,唯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於鴻義痛苦的哀嚎在迴蕩。所有打手都僵在原地,無人敢上前半步。

  莫沉立於熊熊火焰之中,目光冷冽如冰,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驚恐的面孔。被封禁多日的法力如洪流般在體內奔騰。

  這一刻,仙凡之別,判若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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