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謎面(其二):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間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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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沉眼睜睜看著那妖修化作一道白影遁向山巔,速度奇快,瞬息間便沒入雲霧之中,心知追趕無望,只得按下心中種種疑慮,轉而處理眼前狼藉。

  他緩步走回河畔那口孤零零的棺槨旁。只見棺中李家媳婦的遺體安然躺著,其他軀幹俱在,唯獨雙肩被硬生生扯斷。

  「看來鎮上流傳的『起墳』事件,多半是此獠所為。」莫沉面色凝重,暗自思忖,「只是,它與冬蕭然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妖氣是否有所關聯,尚難斷言。然而……這妖物為何偏偏只取死者雙臂?莫非是以此修煉某種邪功,或是祭煉什麼陰毒法器?」

  種種猜測盤旋心頭,卻無確鑿證據,只覺眼前迷霧重重。

  與此同時,那神秘妖修雙爪緊握著新得的手臂,已飛抵一座雲霧繚繞的孤僻山巔。它落地瞬間,周身猛地迸發出一道凌厲氣勁,化作旋轉的細長風刃,「嗤嗤」聲中,將周圍兩丈內的樹木灌叢齊根斬斷,清出一片平整空地。

  塵埃落定,它身形一晃,妖氣流轉間,竟化為人形輪廓。它將那對新鮮手臂用御物術小心翼翼置於身側光潔的岩石上,隨即盤膝坐下。下一刻,幾股深棕色的濃郁妖氣自其體內翻滾湧出,如活物般纏繞周身。

  又是一道更強的氣勁自她體內爆發,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廣袖連帽衫瞬間被震得寸寸碎裂,化作蝶舞般的布片紛飛落下。

  隱藏在白衣之下的,竟是一具女子的身軀!肌膚白皙,體態纖儂合度,本該是冰肌玉骨,然而,自雙肩以下,直至指尖,兩條手臂卻乾癟黢黑,皺縮如同千年乾屍,與周身光潔的肌膚形成駭人對比!

  她面無表情,散開一頭如墨青絲。隨即心念一動,身旁再次凝聚出兩柄薄如蟬翼、邊緣銳利無比的風刃。

  沒有半分遲疑,風刃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精準地斬向自己的雙肩!

  兩聲輕響過後,那兩條乾枯醜陋的手臂應聲而落,掉在塵土之中。

  與此同時,擱在一旁石頭上、來自李家媳婦的那雙斷臂,仿佛受到無形牽引,緩緩漂浮而起,移至她的肩頭斷口處。深棕色的妖氣再次劇烈翻騰,如同擁有生命般包裹、纏繞、融合……

  待妖氣緩緩散去,只見那雙新臂已完好地接合在她的雙肩之上,膚色雖略顯蒼白,卻飽滿鮮活,五指纖長。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動作略顯僵硬,卻已無異狀。她隨即拾起地上那對乾枯的舊臂,看也不看,隨手拋下了萬丈深崖。

  「此次還算及時,這雙臂新鮮,以法力維持生機,再經妖氣慢慢溫養契合,至少能支撐兩百餘日。」她低聲自語,聲音清冷。言罷,周身妖氣再次涌動,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隻羽毛絢麗、尾羽近丈的孔雀,雙翼一振,翩然掠起,向著山脈更深處飛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另一邊,莫沉看著那口無臂遺體的棺槨,於心不忍。他輕嘆一聲,將滑落的棺蓋重新合上,又以基礎五行法術操控泥土岩石,在一旁迅速壘起一座簡單的墳塋,小心將棺槨安葬其中,使之入土為安。

  做完這一切,他望向妖修消失的方向,深知對方早已遠遁,在此空等毫無意義,只得按下滿腹疑雲,轉身返回冬蕭然為他安排的山間屋舍。

  靜室之中,莫沉終於忍不住在心中發問:「那個……燼,對此事,你可有什麼看法?」線索紛亂,他毫無頭緒。

  「你當我是什麼?無所不知的神明麼?」楓燼的聲音響起,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情緒波動,「但我能感知,她……似乎從未沾染殺孽。」

  「可……為何如此說?」莫沉不解,「她雖製造了鎮上的起墳事件,這是也我親眼所見。雖不知她奪取肢體目的為何,但難保不是用於某種邪異功法……」

  「荒謬!」

  出乎莫沉意料,楓燼竟驟然打斷他,語氣一改平日的溫文淡漠,透出難以壓抑的慍怒:「生而為妖,非謀邪事!你未見全貌,豈可妄下斷論!更何況她早已遠遁,此刻爭論亦是徒勞,你不如靜心休息!」

  莫沉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震住,一時無言。他細細回味楓燼的話語,「生而為妖,非謀邪事」八字重重敲在心間。或許自己所見,確只是冰山一角,背後另有隱情。

  莫沉思緒紛亂,不知何時沉沉睡去。一夜再無他事。

  翌日清晨,莫沉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喚醒。「莫兄?莫道友?該起身了!山下鎮子裡賣菜的攤販都換過一輪了!」門外傳來冬蕭然的聲音。

  莫沉睜開眼,應道:「原來是賢弟,進來吧。何事如此早?」

  冬蕭然推門而入,神色間似乎有些侷促,低聲道:「擦臉的軟巾和潔牙的青鹽都已備好……早膳也準備好了……」他話說到一半,聲音漸低,將頭埋了下去,仿佛難以啟齒。


  「你一大早特意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說這些瑣事吧?」莫沉察覺到他異樣,直接問道。

  「呃…確實…是有些話想對莫兄說。」冬蕭然的聲音細若蚊蚋。

  「但說無妨,何必如此拘謹?」

  「就是……待莫道友用完早膳後,可否……可否離開邕州小鎮?」冬蕭然終於鼓起勇氣,語氣卻帶著懇求,「畢竟昨日在下也算助道友脫困,若無事……還請莫兄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番話著實讓莫沉摸不著頭腦。「這是何故?」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逐客令。

  「這…這也是為莫兄好……」

  此刻的冬蕭然束手束腳、語無倫次,與昨日在霧中城外那般灑脫隨和的模樣判若兩人。莫沉心中疑竇叢生,莫非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莫沉自然不便強留。他壓下心中疑惑,面上笑道:「賢弟說的是。這一路多虧賢弟在城門外替我解圍,又招待一宿,已是感激不盡。待用了早膳,愚兄便返回霧中城,不再叨擾。」說完,拱手一禮。

  「其實…我也並非真想讓你走…罷了,早膳已在山巔的竹齋閣備好,隨我來吧。」冬蕭然輕嘆一聲,轉身引路。

  二人出了房門,冬蕭然足尖輕點,身形飄然而起,御風直向山巔而去。莫沉亦施展御風術,輕鬆跟上。

  途中,冬蕭然踏雲而行,介紹道:「莫兄,我家這清齋,水取晨露,米選精糧,以青竹剖節為碗。食用後唇齒間竹香久留,也算一絕。」

  「哦?如此說來,若不來上一碗,倒是白來這一趟了。」莫沉笑著應答,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下方山景。

  但見這山頭之上,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遠不止幾間屋舍那麼簡單。藏書閣、書院、釀酒坊、射箭場……各類設施一應俱全,儼然一個大族的氣派。莫沉越看越是心驚。

  「賢弟,這些……」他忍不住開口。

  「唉,都是過往雲煙了,早已荒廢。」冬蕭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迴避。

  莫沉見他有意避開話題,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冬蕭然引莫沉來到一處依山勢而建的二層竹閣。閣內陳設雅致,冬蕭然斟上清茶,又端來竹筒飯與幾樣精緻小菜。

  「當日莫兄在霧中城破費相請,小弟豈能不盡地主之誼?」擺好碗筷,冬蕭然拍手笑道。

  莫沉漱洗完畢,看著眼前美食食指大動。他手指輕按被烤得焦脆的竹筒,向外一翻,頓時竹香四溢,金黃油亮的米飯令人垂涎。夾一筷干煸萵苣蘸醬送入口中,不由得大聲稱讚。

  二人正用餐間,忽聞山間傳來一陣歌聲,清越婉轉,悅耳動聽。

  莫沉卻心中一動,這山頭不是冬家之地嗎?雖說沒落,也不該有外人在此歌唱。難道是冬蕭然口中的義父義母?聯想到昨夜發生的起墳事件,他頓時警覺起來。

  於是故作好奇道:「咦,這山中還有人唱歌?真想前去一看。」

  冬蕭然聞言眉頭一緊,忙道:「歌者不喜打擾。不必去了吧,有人備餐獻歌為你餞行,還不夠意思麼?」

  「賢弟何必如此掃興,大不了我獨自前去。」莫沉話音未落,已一躍上了屋頂。冬蕭然大驚,急忙跟上勸阻。

  隨著莫沉越來越接近歌聲來源,不僅楓燼有所感應,連莫沉自己也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絲熟悉的妖氣——正是昨夜交手的那股氣息!

  「果然是她!」莫沉冷哼一聲,猛然加快御風速度,將身後追趕的冬蕭然遠遠甩開。

  不過片刻,莫沉便在一處茅草屋上悄然落下。

  「莫兄,你怎麼……」冬蕭然拼盡全力追趕,已是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哎呀,只是看看而已。」莫沉嘴上說得輕鬆,暗地裡已做好準備,隨時可祭出飛劍符籙。

  此刻那妖修就在眼前屋中歌舞,於公於私,莫沉都不打算放過。

  於私而言,昨夜結下的梁子正好清算;於公而論,起墳奪肢之事也必須有個交代。既如此,不如先發制人。

  莫沉從屋頂一躍而下,徑直推開房門,欲與妖修當面對質。然而門開之後,屋內的景象卻讓他愣在原地。

  偌大的房間內,只有兩人。一男子坐於高堂,雖然脖頸歪斜,整個人癱在椅中,似是久病纏身,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與萎靡的身姿形成詭異對比。一女子身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華麗舞服,正在室中且歌且舞。

  那妖修女子歌喉清越:「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彷佛照顏色。」

  女子瞥見莫沉,嘴角微揚,傳音道:「道友若有話對我說,請在門外稍候,容我舞完這一曲!」

  接著,她又唱道:「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沈思年少浪。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聽清唱詞,莫沉心中大驚——這妖修為那殘疾男子跳的,竟是失傳已久的霓裳羽衣舞!

  但莫沉此刻無心賞舞,依言退至門外,雙臂交叉胸前,面色陰沉。

  這一切太過反常!昨夜剛奪人手臂的妖修,今日竟在此獻舞?冬蕭明顯認識屋內二人,為何要阻攔我?這起墳事件背後,定有隱情!

  不多時,歌舞漸歇。那妖修女子身著極盡華麗的舞服,向莫沉走來。令莫沉意外的是,她神色平靜,不見絲毫仇人相見時的咬牙切齒,反而唇邊勾起一抹淺淡而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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