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初聞起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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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莫沉跟隨冬蕭然一路蜿蜒而上,登臨一座雲霧繚繞的山頭。山勢不高,卻頗為清幽,石階斑駁,顯是有些年頭。

  「冬兄府上竟居於山中?我還以為是在山下鎮中落腳。」莫沉環顧四周,但見古木參天,暮色中更顯蒼鬱,不由略感詫異。

  「山下?」冬蕭然聞言笑了笑,笑容中似有一絲複雜,「或許曾經住過吧。如今我與義父居於山中,整座山頭皆屬我家。」他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疏離。

  聞言,莫沉心中疑雲頓生。既獨占一座山頭,屋舍儼然,為何冬蕭然還一再自稱家境貧寒,甚至不惜奔波三百餘里至魚龍混雜的霧中城打雜務工?此中矛盾,實在令人費解。他暗自留心,察覺這山間靈氣似比別處濃郁幾分,卻也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之感。

  稍後,冬蕭然將莫沉安置在山腰間一座頗為雅致的屋舍內,便稱需先行稟報義父,獨自向那雲霧更深處的山巔行去。莫沉目送其背影消失於蒼茫暮色之中,雖覺蹊蹺,卻也不便貿然跟隨。他沉吟片刻,索性信步下山,往那山腳處的鎮子行去,意欲稍作打探,也好打發這等待的時光。

  山腳下小鎮規模不大,約百戶人家,屋舍儼然,錯落有致。時值傍晚時分,夕陽餘暉為小鎮鍍上一層暖金色,戶戶炊煙裊裊,米飯與燉肉的香氣交織瀰漫於街巷之間,濃郁誘人。莫沉行走其間,只覺陣陣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腹中竟也有些飢餓之感。

  街道上尚有孩童嬉戲追逐,笑聲清脆;飯後散步的老者三三兩兩,步履悠閒。莫沉前方不遠處,有兩位年逾古稀的老嫗正相互攙扶緩行,絮叨著鎮中閒事,聲音不高,卻恰好能隨風傳入耳中。

  莫沉閒來無事,又心有所疑,便悄然放出一縷神念,如絲如縷般縈繞二人身側,凝神竊聽其交談。

  只聽那稍胖些的老嫗壓低了嗓子道:「你可曉得?李家那新過門的媳婦,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另一瘦削老嫗聞言一驚,手中拐杖都頓了頓:「當真?我今日未曾出門,怎未聽聞此事?」

  「千真萬確!我方才出門時撞見李家的老頭子,聽他親口念叨,說已是連棺木都備好了……唉,真是作孽……」

  「怎會如此突然?白日裡不還好好的?」

  「唉,說是今日午後,她獨自過南邊那座破橋時,不知怎地,一腳踏空,就…就跌了下去!」

  「南橋?!」瘦削老嫗聲音陡然拔高,又趕忙壓下,「那破橋木板朽得踩上去響如放鞭炮,早就說危得很!若是底下是泥巴地倒也罷了,偏生下面儘是亂石深澗,這跌下去,豈有活路啊?!」

  「誰說不是呢?這要擱在往年,斷不至於如此……」

  「唉,好漢不提當年。若在從前,這橋板稍有破損,冬家子弟早便帶著人修葺完善了,何至於鬧出人命……」

  「冬家……唉,早就散盡嘍,與咱們這小鎮再無瓜葛囉。只可憐李家媳婦,年紀輕輕……若真就這麼沒了,怕是鎮上又要不得安寧,鬧鬼起墳了……」

  聞及「鬧鬼」二字,那瘦削老嫗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憂形於色,連連拄著拐杖:「說得是,說得是。鎮上可是許久未死過人了,這……這要是李家媳婦挺不過去,今夜、今夜必生邪祟!不得了,不得了!我得趕緊回去了,鬼夜豈可在外遊蕩?」說罷,她步履竟也蹣跚急促起來。

  先前那胖老嫗也被這恐慌感染,忙道:「我也得回,我也得回!我就住在李家邊上,晚了就沾上晦氣了!」兩人匆匆道別,各自加快腳步折返而歸。

  莫沉耳中清晰地捕捉到「冬家」、「鬧鬼」、「起墳」等字眼,頓時心神一凝。先前對冬蕭然的種種疑慮瞬間與這小鎮秘辛交織在一起。楓燼所言其身上淡淡的妖氣、鎮中可能出現的鬼事、冬家過往的顯赫與如今的避世、乃至頁國京郊那百具無名屍體……層層疑竇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冬家究竟隱藏了何等秘密?冬蕭然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妖氣,可與邕州此地鬧鬼之事有所關聯?鎮民為何對冬家往事如此慨嘆,又諱莫如深?既擁山居百舍,何至貧寒務工?昔日頁國京郊百具屍體與此地「起墳」之說,其間可有牽連?

  思及此處,冬蕭然其人與這冬家宅院,在暮色中愈發顯得迷霧重重,可疑非常。

  莫沉眸光微閃,當即悄然轉身,不遠不近地尾隨在那位聲稱住在李家附近的胖老嫗身後,同時神念如無形蛛網般向前延伸,感知著周遭氣息流動。不過片刻功夫,他便不費吹灰之力地憑藉神念反饋,於小鎮縱橫交錯的小巷深處,準確地尋得了那戶籠罩在悲戚與不祥氛圍中的李家所在。


  而這一路上,莫沉亦從鎮民零星的交談中得知,邕州郊外確有鬧鬼傳聞,並非空穴來風。據說此地若有女子新喪,當夜必有妖異乘陰風而至,所過之處,逝者雙臂便會不翼而飛,竟是不留全屍。因此邪祟屢犯,村鎮中怨氣深重,人心惶惶,聽聞已有鄉紳商議要湊錢請高人前來降妖除魔。

  莫沉藏身於李家院外一株枝葉茂密的老樹之上,屏息凝神,欲親眼一睹村民口中那專竊屍身的「鬼怪」究竟是何模樣。

  「燼,你如何看?」莫沉於心中默問。

  「虛妄之言,但或另有隱情。」楓燼的回應簡短而淡漠。

  莫沉聞言,只得按下心緒,施展蔽形術與斂息術,將自身氣息與身形徹底隱匿於濃蔭之中。趁著等待的間隙,他嘗試運轉功法,吸納此地略顯陰涼的靈氣,以期恢復些許法力。

  神念如細流般悄然漫入李家小宅。但見屋內人影惶惶,步履匆忙。原是那李家媳婦後腦傷口駭人,血流難止,請來的郎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將血勢壓下。換下的染血布帛堆了一盆,觸目驚心。

  「可惜…以我現今修為,還未曾習得療傷續命的法術……」莫沉以神念窺見屋內慘狀,不禁暗自嘆息,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時至亥時,那李家媳婦終是停止了掙扎,手腳不再抽搐,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悲泣之聲頓時盈滿屋舍。

  無奈之下,李家人只得接受這噩運,依循喪儀,替死者淨身、更換壽衣,設下簡易靈堂。

  子時將至,靈堂前守夜之人只剩兩位,家中老幼皆已熬不住悲痛與疲憊,回房歇息。四野寂寂,唯有長明燈搖曳不定,映照著死者蒼白的容顏。

  莫沉等待已久,心中漸生煩躁,難以靜心修煉,幾欲離去。正當此時,他神念微動,察覺李家門外傳來些許異動——竟是四名身著素白衣袍的男子,於夜深人靜之時叩響了李家大門。

  敲門聲僅響兩下,一位守靈家屬便應聲開門,似是早有約定。那四名白衣人入門後,僅是向守靈者微微頷首,並無多餘言語,徑直走向靈堂,動作熟練地將遺體抬起,放入一口早已備好的薄棺之中,旋即四人合力,抬棺便走。

  藏身樹梢的莫沉看得一頭霧水。按常理,家中新喪,停靈三日乃至七日乃是對逝者的基本尊重,怎會僅過一個時辰便匆匆移棺,行事如此詭秘倉促?

  事出反常必有妖。莫沉當即悄無聲息地躍下樹梢,如一片落葉般綴在這一行人的後方,欲看個究竟。

  那四人抬著棺木,在兩位李家家屬的引路下,一路疾行,竟是來到鎮外一條湍急的河邊。更令莫沉震驚的是,看他們那架勢,竟似要將棺木直接投入河中!

  此乃大不敬!世人素來講究入土為安,即便水葬,也絕非此等草率慌亂之舉。這家人為何對至親遺體如此處置?莫沉心中疑竇叢生,但這終究是他人家事,莫沉強壓下出手干預的衝動,決定繼續觀望。

  「等等…再讓我看她一眼……」其中一位家屬突然撲到棺木上,聲音哽咽,臉上滿是深切的不舍,淚珠在火把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萬萬不可啊!大哥!」另一人急忙勸阻,神色驚恐,「若是誤了時辰,那、那東西就要來了!我們擔待不起啊!」

  四名抬棺漢子聞言,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我…我就再看她最後一眼……」那被稱為大哥的男子哀求得痛徹心扉。

  「大哥!咱們家也是被逼無奈啊!若不如此,那邪祟便會闖入家中作祟!即便埋了,它也能掀墳破棺,到時嫂子……可就真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了啊!」其弟苦苦勸道,聲音中也帶著恐懼與無奈。

  「你…你滾!我沒有你這無情的弟弟!」李家長兄哀慟欲絕,幾乎癱軟在地。

  正當這時,莫沉體內的楓燼突然發出警告:「這倒不是鬧鬼,而是一隻孔雀妖,但此妖氣息起伏不定,修為難以判斷,你務必謹慎!」

  楓燼話音未落,山林間陡然毫無徵兆地颳起一陣刺骨陰風,吹得火把明滅不定,樹葉嘩啦作響,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籠罩了河畔!

  精彩繼續,不要走開,敬請期待下回——病葉借風削鐵泥,新火還木歸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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