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謎面(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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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芳容被眼前憑空出現的莫沉驚得花容失色!她本能地想掙脫手腕上那無形的鉗制,驚恐地環顧四周——除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樞密使,昏暗的耳房中再無他人!

  「鬼……鬼啊!」一聲悽厲的尖叫刺破耳房的死寂!

  「噤聲!」莫沉低喝,同時撤去蔽形術,身形如同水墨畫中暈染而出,瞬間凝實,「我是人!來救你的!」

  何芳容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面容尚帶稚氣的少年,一時語塞。

  莫沉不再多言,一步上前,溫熱的手掌迅速捂住她微張的檀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我帶你離開此地。」話音未落,他指尖靈光流轉,一道無形的波動瞬間籠罩何芳容全身——正是蔽形術!兩人身形如同融入空氣,瞬間消失在原地。

  緊接著,莫沉單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一陣憑空而起的旋風在狹小的耳房中捲起!風勢精準地裹挾住兩人,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起,輕盈地穿過洞開的窗戶,融入茫茫夜色!

  夜空中,莫沉御風而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於殿宇樓閣的陰影之間。懷中的何芳容何曾經歷過這等騰雲駕霧?她緊閉雙眼,雙臂死死箍住莫沉的腰身。若非莫沉早已布下隔音結界,將這驚叫與風聲盡數封鎖,恐怕早已驚動宮中潛藏的無數高手。饒是如此,維持蔽形術與隔音術雙重消耗,也讓莫沉才恢復不多的法力如開閘洪水般飛速流逝。

  約莫一刻鐘後,莫沉終於帶著何芳容悄然降落在她所居的「芳華殿」後苑。甫一落地,何芳容便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胃中翻江倒海,強烈的眩暈與噁心感讓她伏地乾嘔,良久才勉強平復。

  「你之生平際遇,我已略知一二。」莫沉見她氣息稍定,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何芳容抬起頭,月光下,她鬢髮散亂,妝容狼藉,眼中殘留著驚懼,更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怨懟:「今日……定是衝撞了太歲!忌出門!否則怎會遇見的人人事事,都是如此糟心。」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

  莫沉剛欲開口,卻見何芳容掙扎著起身,對著他盈盈一拜,姿態雖狼狽,禮數卻周全:「謝……謝仙師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欸!」莫沉連忙側身避開,有些窘迫地擺手,「莫叫什麼仙師,更非大俠!我名莫沉,年方十六,不過一初踏仙途的鍊氣小修罷了。」

  「十六?」何芳容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似羨慕,又似悲涼,「真好啊……這般年紀便已叩開仙門,從此海闊天空,長生可期,再不必受這紅塵俗世的磋磨煎熬……」

  「是麼?」莫沉搖頭,語氣帶著少年人的真摯,「我倒覺得,做個凡人,未必不好。」

  「你懂什麼!」何芳容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眼中燃起壓抑已久的火焰,「我若能有你這般飛天遁地、移山填海的本事!定叫那些在暗處算計我、在明處羞辱我的魑魅魍魎,統統下那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那這樣豈非陷入冤冤相報何時了的輪迴?」莫沉皺眉。

  此言一出,如同戳破了何芳容強撐的堤防。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落,掩面泣道:「我……我也不想啊!我只想……只想與我的程兒,尋一處僻靜角落,粗茶淡飯,平安終老……可老天無眼!偏叫我遇上那行將就木的老帝王!七老八十,黃土埋頸,竟還要強征我入宮!前朝那些虎狼,見我出身微寒,無依無靠,又得那老東西幾分虛情假意,拉攏、威逼、利誘的信件便如雪片般飛來!後宮那些蛇蠍,見我位份虛高,便妒火中燒,設下的陷阱一環扣著一環!我……我在這吃人的地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不知何時便會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她聲音哽咽,字字泣血。

  莫沉默然,良久才輕嘆一聲:「罷了,人各有命,道不同,志有異,枷鎖亦不同。前塵往事,暫且不提。還是說說你託付之事吧。」他刻意避開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話題。

  何芳容聞言,掙扎著再次跪倒:「仙師在上!請受……」

  「打住!」莫沉連忙虛扶,「我知道你所求。放心,我既應下,便會尋到他,帶他遠離京畿這是非之地,保他平安。」

  「好……好……」何芳容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掙扎著爬起,顧不得儀態,踉蹌著推開後殿門扉,挪進內室。

  莫沉不再多言,盤膝坐在冰涼的石階上,閉目調息,抓緊時間恢復著幾近枯竭的法力。

  內殿傳來宮女們驚慌失措的低語:

  「娘娘?!您……您這是怎麼了?」


  「娘娘不是去赴樞密使大人的宴了麼?怎會……」

  「快!快傳太醫!」

  「都閉嘴!」何芳容厲聲喝止,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速去備筆墨!立刻!」

  宮女們噤若寒蟬,慌忙退下。

  空寂的內殿,燭火搖曳。這位白日裡雍容華貴的貴妃娘娘,此刻衣衫不整,髮髻散亂,傾城容顏上,精心描繪的妝容已被淚水和汗水暈染得一塌糊塗。她顫抖著手提起紫毫筆,飽蘸濃墨,卻懸在素箋之上,遲遲無法落下。筆尖凝聚的墨滴,如同她心中翻湧的悲苦與不舍,沉重得幾乎要墜落。

  殿外打坐的莫沉,神念微動,清晰地「聽」到內室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良久,後殿門被輕輕推開。何芳容走了出來,手中緊緊攥著一封素箋。素箋之上,淚痕斑駁,墨跡微洇。

  莫沉神念一掃,箋上僅有兩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字:

  子在,母心安。

  母去,子需安。

  「哦,還有一事。」莫沉起身,平靜地補充道,「那個暗中窺探你身世、欲行不軌的老閹奴,我已順手料理了。」

  「老閹奴?」何芳容微怔,隨即恍然,「是……今日在西來寺外的李公公?你……你殺了他?」她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隨即化為快意與釋然,「殺得好!那老狗權傾朝野,爪牙遍布,呼風喚雨,無所不用其極!不過……既是仙師出手,那些凡俗的所謂大內高手,自然不足為懼。」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封被攥得發皺的信箋,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鄭重地遞向莫沉。

  然而,莫沉並未伸手去接。

  「我非聖賢,亦非濫好人。」他目光清澈,直視何芳容,「救你,助你,亦有我的條件。」

  「條件?」何芳容微微一怔。

  「不錯。」莫沉點頭,「我要知道關於頁國國師的一切,他的修為、來歷、行蹤、在宮中的勢力,以及……他為何需要如此多的清淨?」

  何芳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應道:「好!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一刻鐘後,莫沉將那封承載著母親血淚與囑託的信箋收入袖中乾坤。他身形微動,足下清風自生,緩緩懸浮而起。

  「仙師……」何芳容仰望著夜空中那即將離去的少年身影,眼中充滿感激與期盼。

  莫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見的流光,乘著夜風,如一片落葉般,向著山下燈火闌珊的京城滑翔而去。

  循著楓燼神念印記的指引,莫沉很快便找到了那處位於京城城郊外最陰暗角落的破敗院落。

  「嘶……」饒是莫沉有所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斷壁殘垣,蛛網密布,一扇腐朽的木門歪斜地掛著,三面土牆搖搖欲墜,唯一一扇糊窗的破紙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濃郁的霉味與塵埃氣息撲面而來。

  「這便是京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古人誠不我欺。」他低聲自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莫沉並未立刻現身。他維持著蔽形術,神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鋪滿方圓十數丈!這一探查,卻讓他心頭一凜——就在這破屋周圍,竟有三道氣息晦澀的身影潛伏在陰影之中,如同蟄伏的毒蛇,正死死盯著那間破屋!

  「有埋伏!」莫沉眼神一凝。他毫不猶豫,雙手掐訣,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瞬間張開,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整間破屋籠罩其中,隔絕內外聲響。同時,他自儲物袋中攝出一張土黃色的符籙——正是初陽真人所賜的土遁符!

  破屋內,微弱的油燈下。白日裡那行乞的少年魏錦程,正盤坐在一個破爛的蒲團上,小心翼翼地數著面前一小堆銅錢,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低聲呢喃:「太好了……終於找到娘親了……娘親還讓人送了這麼多錢來……」話音未落,他面前的空氣一陣扭曲,莫沉的身影如同從地底鑽出般,驟然顯現!

  「啊——!」魏錦程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跌坐,「你……你是人是鬼?!……是你?!早上那個人!你怎麼進來的?!」

  「慌什麼?」莫沉聲音平靜,「我是來帶你走的。喏,這是你娘親的親筆信。」他指尖一彈,那封帶著淚痕的素箋便輕飄飄地飛向魏錦程。

  魏錦程顫抖著手接過,借著昏黃的燈光一看,頓時渾身劇震,淚水奪眶而出:「是……是娘的字!是娘的字!」


  「信看完了?知道我不是鬼了吧?」莫沉語氣轉急,「此地已成是非漩渦!你留在此處,只會被皇宮裡那些吃人的豺狼撕得粉碎!跟我走!」

  「不!我不走!」魏錦程猛地抬頭,眼中充滿倔強與不舍,「我要見我娘!我要親口問問她!為什麼丟下我!」

  莫沉心中焦急。維持這籠罩全屋的隔音結界,對他鍊氣期的修為而言已是極限,法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由不得你!」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欺近!一手如鐵鉗般扣住魏錦程雙腕反剪身後,另一手按住他肩頭,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倒在鋪著茅草的破床上!

  「放開我!混蛋!放開!」魏錦程拼命掙扎嘶吼。

  莫沉眼神一厲,並指如刀,指尖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靈光,精準地劈在他後頸玉枕穴上!

  「呃……」魏錦程悶哼一聲,掙扎戛然而止,瞬間昏厥過去。

  莫沉立刻撤去隔音結界,長舒一口氣。他衣袖一揮,一股吸力湧出,將散落在地的銅錢、幾件破舊衣物盡數捲起,收入儲物袋中。隨即毫不猶豫地激發了手中的土遁符!

  土黃色光芒一閃,莫沉與昏迷的魏錦程身影瞬間沒入地面,消失無蹤,只留下空蕩蕩的破屋和搖曳的油燈。

  不多時,莫沉背著依舊昏迷的魏錦程,悄然回到了「仙來居」客棧那間偏僻的上房。

  推開房門,莫沉頓時愣住。只見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裂,被褥散落一地,仿佛剛被颶風席捲過一般。

  「當蘭!」莫沉哭笑不得,「你這是要把房子拆了嗎?」

  當蘭正撅著嘴,氣鼓鼓地站在房間中央,聞言立刻叉腰反駁:「哼!哥哥還好意思說我!你先解釋解釋,你背上這個麻袋裡裝的是誰?難道你半夜出去,是去拐賣人口了不成?」

  「什麼麻袋!這是人!」莫沉沒好氣地將魏錦程小心地放到唯一還算完好的床鋪上,「他叫魏錦程,就是今早西來寺外那個……乞兒。」

  當蘭湊近看了看,小嘴嘟得更高了:「哦……是他啊。那哥哥怎麼把他弄暈了帶回來?」

  莫沉一邊整理凌亂的床鋪,一邊隨口解釋:「他不想離開京城找他娘,只好出此下策了。」他看向當蘭,語氣放緩,「你呢?這屋子怎麼回事?練功走火入魔了?」

  當蘭小臉一紅,低下頭,腳尖不安地蹭著地面,聲音細若蚊吶:「我……我就是想試試哥哥教的御風術嘛……誰知道……誰知道那麼難控制。一飛起來就……就撞到桌子……又撞到柜子……然後就……就這樣了……」她越說聲音越小。

  莫沉啞然失笑,蹲下身,揉了揉當蘭的發頂,溫聲道:「沒傷著哪裡吧?讓我看看。」

  「沒有沒有。」當蘭連忙搖頭,揚起小臉,帶著一絲小得意,「我用內視術檢查過了。」

  「那就好。」莫沉鬆了口氣,「御風術本就講究身隨意動,氣與神合。初學時控制不穩,撞壞東西是常事,多練練就好了。」他疲憊地打了個哈欠,也擠上了床,「累死我了……還沒到辟穀的境界,這一晚上折騰,骨頭都要散架了……得好好睡一覺。」

  「我也困了!我也要睡!」當蘭立刻叫道。

  「好好好,快上來吧。」莫沉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空位,「床夠大,擠得下我們三個小不點。」

  當蘭歡呼一聲,麻利地爬上床,擠在莫沉和昏迷的魏錦程中間。

  莫沉剛合上眼,準備沉入夢鄉,識海中卻猛地炸響楓燼凝重無比的聲音:

  「小子!醒醒!有件極其嚴重之事,方才來不及細說!」

  莫沉心頭一凜,立刻清醒,卻依舊閉目佯睡,神念沉入識海:「何事?」

  楓燼的意念帶著前所未有的肅殺:「你方才救那小子出來的破屋之下……埋著屍體!很多!」

  莫沉一驚:「什麼東西?」

  「死人!」楓燼的聲音斬釘截鐵,「而且數量不少!」

  莫沉心神劇震:「我施展土遁符潛入時,為何毫無察覺?」

  「因為殺他們的人,是修士!」楓燼的語氣帶著寒意,「修為遠高於你!至少是築基期!你在地面時,我便隱隱感知到那處地下陰氣鬱結,怨念深重!待你施展土遁符深入地下,那感知便清晰了。就在那破屋地基之下,深逾十丈的坑冢之中,堆積著不下數十具屍骸!屍身雖被秘法處理過,腐朽不堪,但那纏繞不散的怨毒死氣,卻瞞不過我的感知!看那情形,至少已埋了數年之久!」

  「什麼?」莫沉在識海中失聲驚呼,「數十具屍骸?!築基修士所為?!就在……京城之內?!」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他的天靈蓋!

  下回更精彩,請期待明日的———第三十七迴風回台上憶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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