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視他人之命為草末者,其命亦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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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重地,氣象自非尋常城池可比。即便夜幕低垂,直至東方既白,長街之上亦是燈火煌煌,恍如星河流淌人間,不熄一盞。

  此刻,正值戌時之初。萬家晚膳方畢,正是夜市喧囂鼎沸之時。白日裡辛勤的農夫村婦卸下疲憊,與四方湧入的遊興旅人交織如潮,將京中通衢擠得水泄不通。店鋪掌柜與夥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忙於招攬生意,無暇他顧。

  皇城,雄踞於京城心臟之地。其基座不僅深扎地脈,更以無上偉力,生生墊起一座形如渾圓玉台的孤峰!傳聞皇城最高之巔,凌駕下方宮牆五百丈有餘!那通往天闕的玉階,更號稱萬級之數!

  當夜色徹底吞沒大地,自皇城深處向外眺望,整座京城匍匐腳下,燈火如織。而皇城本身,則宛如一座懸浮於漆黑天幕之下的不夜仙闕,威嚴而孤寂。

  此刻,莫沉匿身於一株枝葉繁茂的女貞樹冠之中。此樹環繞宮牆而植,取「貞靜」之意,似是期冀深宮女眷恪守婦德。他屏息凝神,靜待宮牆守衛交班的剎那空隙。

  「哈——」一名守衛倦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就是此刻!

  莫沉心念電轉,體內法力急涌!御風術悄無聲息發動,足尖在柔韌的樹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瞬間拔地而起,無聲無息地掠過巍峨宮牆!

  「簌簌……」

  下方的守衛隊耳尖微動,警覺地抬頭望向樹冠。夜風拂過,枝葉輕搖,卻未見任何異狀。

  「許是飛鳥或者野貓……」幾個守衛嘟囔一聲,緊繃的神經復又鬆懈。

  小半個時辰後。

  莫沉終是踏足這懸浮於「玉台山」頂的真正皇宮禁苑。他面色微白,氣息略顯急促,足下馭著一縷幾近潰散的清風,身形如落葉般飄搖著,悄然落在一處庭院嶙峋的假山陰影之後。

  皇宮之內,禁衛森嚴如鐵桶,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莫沉不敢大意,竭力維持著蔽形術的微光,將自身氣息與形跡牢牢鎖在這方寸陰影之內。

  呼!這下總算明白為何要將皇宮築於這通天玉台之上了!莫沉以神念向楓燼傳音,帶著一絲法力透支的喘息與後怕,若有凡俗叛亂,光是攀爬這萬級天階,便足以耗盡其生力軍的氣力,何談作戰?

  識海中,楓燼那帶著慣常嘲弄的聲音響起:呵,無能小輩!區區這玉台,飛渡竟耗去你七成法力?若非初陽那老小兒遺留的幾枚御風符籙支撐,怕是你這半道就得尋個犄角旮旯打坐回氣,你可別說是我帶出來的!

  行了!莫沉沒好氣地打斷,少奚落我!快指路!

  「向北。」楓燼言簡意賅。

  一炷香後,莫沉伏在一座宮殿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頂上,一面貪婪地汲取著稀薄的天地靈氣恢復法力,一面將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展,無聲無息地滲透身下那華美而壓抑的殿宇,捕捉著其中一絲一毫的動靜……

  殿內,燭影搖紅,薰香裊裊。

  一位身著華貴宮裝、雲鬢花顏的麗人,慵懶地倚在軟榻上。她伸出纖纖玉指,將面前一碟精巧的點心推開,聲音帶著一絲厭倦:

  「翠雲,這點心,膩了。撤下去吧。」

  「是,娘娘。」侍立一旁的宮女恭敬應聲,輕手輕腳地將碟盞收走。

  「白鶴。」麗人復又輕喚。

  一名氣質沉穩、身著女官服飾的中年女子應聲趨前:「奴婢在。」

  「白日裡交代你的事……」麗人美眸微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憂慮。

  「娘娘放心,」白鶴壓低聲音,語速清晰,「人手已安排妥當,暗中護持。衣食住行所需,亦已通過穩妥渠道秘密送達。」

  麗人聞言,緊繃的肩頸似乎鬆弛了一分,幽幽一嘆:「那孩子那邊……本宮暫且可安心了。只是本宮自身……」她的話語中透出無盡的疲憊與迷茫。

  「娘娘寬心,」白鶴連忙寬慰,「不日定有相聚之期!」

  「相聚?」麗人唇角牽起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眼中光華明滅不定,「若是在從前,本宮定會傾盡所有,只為達成此願。可如今……」她聲音陡然低沉,帶著錐心之痛,「本宮只盼此生……再莫要見到他!或許……替他尋一戶殷實可靠的人家,保他一生衣食無憂,平安終老……才是正理。」

  「娘娘!萬萬不可啊!」白鶴女官駭然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若如此,小主子此生……便再無緣得見娘娘慈顏了!」


  「不然還能如何?!」麗人情緒陡然激動,聲音拔高,卻又瞬間意識到失態,強自壓下,化作一聲悲涼至極的嗚咽,「難道……將他帶進這金絲囚籠般的深宮?然後呢?皇家的臉面置於何地?朝堂之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那些宗親的冷眼……足以將本宮與程兒……生吞活剝!罷了……你退下吧,讓本宮……一個人靜靜……」她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所有氣力。

  「是……奴婢告退。」白鶴含淚叩首,起身默默退出了內殿。

  沉重的殿門合攏。

  方才還強撐著一身威儀的皇貴妃,如同被瞬間抽去了所有筋骨。她猛地撲倒在冰冷的錦榻之上,雙手死死捂住口鼻,卻再也抑制不住那決堤的悲慟!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洶湧而出,沿著蒼白的面頰瘋狂滾落!精心描繪的黛眉、嫣紅的胭脂、細膩的鉛粉,被淚水暈染,混作一團。

  琉璃瓦頂之上,莫沉的神識將殿內這無聲的悲鳴盡收眼底。

  「楓燼!」

  莫沉的聲音在識海中帶著不忍與急切,「她貴為皇妃,竟悲慟至此!我……我是否該現身勸慰一二?」

  「不可!」楓燼的聲音斬釘截鐵,「此刻現身,非但無益,反會將她推入萬劫不復!時機未至。不如……循著氣息,去尋那老太監的蹤跡,或許能窺見更多端倪。」

  「……好!」莫沉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深深望了一眼那透出無盡悲涼的殿宇。在楓燼的指引下,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微風,悄無聲息地向著皇宮更幽深的角落潛行而去。

  「誒!我說你這印記秘法究竟還管不管用了?怎麼盡往我向偏的遠的地方帶?再怎麼說這太監也是當朝皇帝的貼身太監,與皇帝從小長大,此刻不是應該待在皇帝身邊侍奉著處理奏摺麼?緣何要平白跑來這麼遠?」莫沉在夜風中疾馳,神念傳音帶著一絲焦躁。

  「究竟是你感應範圍大還是我感應範圍大?那太監似在與人密會,便讓你來了。」楓燼的意念篤定傳來。

  聽罷,莫沉不禁在心裡暗自嘀咕,這隻名叫「燼」的鳳凰,實力究竟有多強,才能在剩下區區一殘魂之體,神念竟也遠遠強於自己。

  也就這一嘀咕的時間,莫沉的神念也探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於是趕緊將遁速一減,沒入屋後的一片幽篁中。

  這是一個偏僻幽深的小院,四面有約一人高的牆,其上皆有精美的鏤雕,而這精美的雕鏤牆,早已被青苔藤蔓從上到下吞噬覆蓋,似乎長期無下人打理,這在皇宮之中顯得,十分怪異。

  此時,夜風起兮,搖竹簌簌,皎月作筆,石磚作紙,竹影斑駁自為墨而躍然紙上,卻透著森森寒意。外邊竹影斑駁迷離而屋內燈火搖曳不止,一看就知道這燭燈才點上不久,燭芯未剪,火苗飄忽不穩。

  突然,在莫沉的神念感應到在屋後有一玄衣男子翻牆而入,其動作迅捷如電,落地無聲,輕功之高,隱隱有踏入後天返先天的門檻跡象!要不是莫沉是一個修仙者,開了神念,恐怕那人站在自己身後都毫無察覺。

  「真是的,這究竟是怎麼搞的?都換了一次蠟燭了,怎的還不來?」屋內傳來老太監刻意壓低、卻難掩焦躁的嗓音。

  而此時卻聞道窗戶一動,一個黑色的身影翻滾進來。

  「公公就怎麼急麼?難不成還真是大事情?」那一身玄服的人扯去黑面罩說道,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目光銳利的臉龐。

  「你可終於來了,我這捂了一籃子的事要和你說呢!」老太監如釋重負,眼中精光一閃。

  「難道還真如大人所言?」黑衣人追問。

  「沒錯!」老太監臉上浮現出混合著興奮與惡毒的笑容,「自今日下午那婆娘出了西來寺後遇著個少年愣住,我便起來疑心,就讓我的人趕緊把有關於她的消息報給我,沒想到她還真是在外面有孬種!」

  「哦?那她的背景如何?可有打聽到?」那黑衣人似有些惱怒。

  可老太監見之卻是一笑,陰惻惻道:「那個在外面有孬種的婆娘原名何芳容,二十有六。據密報,此女自幼聰慧,頗通詩書,尤擅音律舞技。年方十五,便與一凡俗書生私定終身。十六歲嫁入夫家,誰料懷胎僅三月,其夫便突染惡疾,暴斃而亡!夫家視其為喪門星、克夫妖孽,當即將其逐出家門!何芳容恐擔惡名,無顏歸家,只得混跡流民,漂泊至京畿之地。後盤纏耗盡,走投無路之下,竟自甘墮落,投身於那醉仙樓!此女仗著幾分姿色與才藝,成了只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頭牌!她用這賣笑錢,瞞天過海,竟將那野種偷偷養大!常常於子夜時分,扮作貧苦村婦潛入城外破廟送吃食衣物!直至年二十四,聖上微服私訪偶遇,驚為天人,不顧其出身卑賤,強行納入宮中!這賤婢入宮後,狐媚惑主,竟扶搖直上成了貴妃!而那野種,近日流落京城行乞,偏生今日上巳節,在那西來寺外,與這賤婢撞了個正著!此等穢亂宮闈、混淆天家血脈的滔天大罪,實乃人神共憤!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奴定要稟明聖上,將這賤婢與其野種一同拿下,挫骨揚灰,方解心頭之恨!」老太監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面目猙獰。


  「那公公可有十足把握?那西來寺外的乞兒,確係貴妃血脈無疑?」黑衣人眉頭緊鎖。

  「哼!」老太監眼中凶光畢露,斬釘截鐵道,「十之八九!即便有萬一差錯……哼!事關天家血脈純正,社稷安危,寧殺錯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公公行事,果然……心狠手辣,滴水不漏!」黑衣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還有一件事!」老太監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煩請務必轉告國師大人……」

  那黑衣人似乎對老太監的絮叨頗感不耐,他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鋪著冰蠶絲軟墊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公公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在下身為國師大人安插宮中的眼線,職責便是將緊要消息原封不動地轉呈。」

  「好!痛快!」老太監一拍大腿,臉上堆起諂媚又夾雜著陰狠的笑容,「那老奴就直說了!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近些時日,各州郡縣,妖亂頻發!死傷……嘿嘿,那可不少呢!不過嘛,都被老奴給死死壓下去了!」

  老太監眼中又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換上嫌惡的表情,「那些個泥腿子,不過是家裡人被孽畜啃了腦袋,吞了心肝,就敢跑到縣衙門口哭爹喊娘,鬧著要朝廷開倉放糧、撥餉賑災!你說說,這算哪門子道理?那妖怪天生地養,餓了便要食人,此乃天道!他們家人被吃了,那是命數不濟,合該認命!不去找那老天爺討說法,反倒來糾纏朝廷?簡直荒謬!更可笑的是,這些腌臢事,全都發生在那些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咱這煌煌京城,天子腳下,龍氣盤踞,何曾有過半隻妖物敢來作祟?這叫什麼?這就叫窮山惡水出刁民。刁民!懂嗎?」

  黑衣人依舊沉默,只是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眸子,銳利如鷹隼,微微眯起,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似乎快了一絲。

  老太監見他依舊不置可否,心中略急,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煽動:「更可恨的是,那些刁民竟還異想天開,聯名上書,要求國師大人親自出馬,為他們除妖降福,保一方平安!呵!國師大人是何等尊貴?那是神仙般的人物!豈是給他們這些賤民當看家護院的打手用的?況且國師大人日理萬機,參悟天道玄機,修煉無上妙法,哪有閒工夫去理會這些螻蟻的死活?最讓老奴惱火的,是那些遭了妖亂的郡縣,求救的文書、訴苦的摺子,像雪片一樣往京城飛!光是遞到老奴手上的,就塞滿了一個大號的沉木箱子!不過嘛……」他臉上露出陰毒而得意的笑容,「一封都沒能遞到御前!全被老奴扣下了!這些腌臢事,豈能污了聖聽?」

  竹林深處,莫沉的神念將這番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的言論盡收耳中!每一個字,都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頭!

  莫沉曾親歷楓燼以通感秘術展現的妖亂慘狀:那是在治療當蘭夢魘時,楓燼共享給他的記憶碎片:傲因的利爪輕易洞穿農夫的胸膛,血盆大口咬碎顱骨,吸食腦髓的咕嚕聲混雜著受害者悽厲絕望的哀嚎……若非當蘭的母親懇求同鄉的晁叔將年幼的當蘭帶離那人間地獄,羊舌家早已血脈斷絕!

  此刻,聽著老太監輕描淡寫地將無數百姓的生死血淚斥為「刁民鬧事」,將國師袖手旁觀美化成「參悟天道」,莫沉胸中一股鬱勃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再也按捺不住!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炸開!

  緊閉的雕花木窗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轟擊,瞬間爆裂開來!破碎的窗欞裹挾著凌厲的勁風,散落著飛向屋內!幾塊尖銳的木屑狠狠釘在對面牆壁上,發出哆哆悶響!

  「啊——!!!」老太監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叫,肥胖的身軀猛地向後一仰,連人帶椅「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幾乎在窗戶爆裂的同時,屋內那一直沉默的黑衣人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窗外破碎的洞口,周身瞬間繃緊,一股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他厲聲喝道:

  「什麼人?!膽敢擅闖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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