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 對面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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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官爺息怒,小的這就改道!」那伏於塵埃中的少年嗓音嘶啞,帶著刻意偽裝的惶恐,手腳並用地向道旁挪動。

  「磨蹭什麼!刁民!」為首的玄甲衛厲聲呵斥,手中玄鐵長戈順勢一搡!少年本欲撐起的身形被這蘊含暗勁的一推,頓時向後踉蹌栽倒,滾落塵埃,狼狽不堪。

  精心偽裝的朽木義肢「哐當」一聲脫落在原地,與早已被踏碎的粗瓷破碗混在一處。那賴以博取憐憫的「殘足」暴露無遺。

  幾枚沾染塵土的銅錢可憐巴巴地散落四周,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前方何事喧譁?堵作一團?」金絲楠木輿駕內,那身著蹙金雲紋宮裝的麗人柳眉微蹙,纖指撩開綴滿靈珠的簾幔一角,目光帶著一絲被打擾清修的薄怒與厭煩。輿駕四周縈繞的淡淡寧神香氛,也驅不散那絲煩躁。

  本以為前頭開道的玄甲衛能速速清道,誰料騷亂非但未止,鑾駕反倒因此停滯不前。

  「落——輿!」侍立輿旁的侍女察言觀色,立時揚聲。八名力士穩穩停下輿駕,珠玉垂簾輕顫,發出細碎清音。

  「究竟是何腌臢事,在此處鬧……」貴妃語帶薄嗔,眸光透過人群縫隙,落在被兵丁粗暴推搡、滾落塵埃的襤褸身影上時,後半句倏然凝滯。深宮歷練出的定力讓她面上依舊雍容,只那握著冰蠶絲團扇的蔥白玉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

  一旁垂手侍立、身著暗紫蟒袍的老太監,眼角餘光瞥見貴妃瞬息的神情變化,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玩味的光芒,嘴角牽起一個難以覺察的弧度,越發恭敬地垂下頭去,周身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晦澀氣機。

  另一名心腹侍女反應極快,疾聲呵斥道:「放肆!娘娘乃慈悲心腸,素日裡吃齋念佛,最見不得這等血腥腌臢!爾等還不速速處置乾淨,沒的污了娘娘法眼,壞了上巳佳節採擷的天地清氣!」

  貴妃聞言,臉上適時浮起一層悲天憫人的光暈,唇角微揚,聲音宛若帶著撫慰人心的慈悲:「白鶴!」

  「奴婢在!」先前呵斥的侍女立刻躬身應道。

  「這孩子……」貴妃目光落在那匍匐於地的少年身上,聲音帶著一絲悲憫的嘆息,「小小年紀,竟淪落至此,受這紅塵磋磨,著實可憐。上天有好生之德,吩咐下去,賞他些凡俗銀錢吃食,好歹……熬過今日吧。」說罷,她倦怠般收回目光,纖指微動,便要放下簾幔。

  「娘娘且慢!」一直緘默的老太監突然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仿佛金鐵交鳴,讓周遭空氣都為之一凝。

  貴妃動作一頓,珠簾懸停在半空。她緩緩側目,美目之中已隱含慍色:「李公公,陛下遣你隨行是護本宮周全,而非……教本宮如何行事吧?」

  「本宮」二字,咬得極重。

  李公公堆起近乎諂媚的笑臉,語氣卻寸步不讓,帶著一絲陰柔的尖銳:「娘娘慈悲,澤被蒼生,老奴萬分欽佩。然則……」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四周噤若寒蟬的百姓,「皇家威儀,重於崑崙。今日乃上巳節慶,萬民瞻仰。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賤民衝撞了鑾駕,若娘娘寬宏不予計較,已是天恩浩蕩。然,若不稍加懲戒,一禮不行便輕輕放過……豈非埋下藐視天家、動搖國本的禍根?老奴斗膽,此例一開,日後怕有更多刁民仿效,於皇家顏面,於社稷氣運,皆有損啊!」

  貴妃眼中寒光一閃,周身宮裝無風自動:「依你之見,該如何懲戒?」她冷笑一聲,「要他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禮?哼!本宮速來信佛滿宮內皆知,李公公是要敗壞本宮名聲,損本宮功德麼?」

  「娘娘此言差矣。」李公公笑容不變,語調卻更顯陰柔深沉,「聖人在位,常言愛民如赤子。若視子民為草芥,任由此等無端羞辱加身,這愛民之說……傳揚出去,恐傷陛下仁德之名,更損我朝凝聚的萬民願力啊。」他微微抬眼,目光意味深長地拂過貴妃面上,那眼神深處,竟似有幽光一閃而逝。

  「好一個愛民如赤子!」

  正當局面僵持不下之際。

  那被兵丁踹到路邊的少年,竟猛地爬起,跪爬到了官道中央。

  「咚!咚!咚!」

  額頭狠狠撞青石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迴蕩在突然寂靜的街巷。每一次叩首,都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

  他直起腰背,再拜倒,再叩首……動作一絲不苟,竟是標準的「三跪九叩」覲見大禮!每一次伏身,額頭都結結實實印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直至最後稽首,他才嘶啞著開口,語速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重逾千斤,耗盡了他全部氣力:


  「草民……魏……錦程……拜見……」他頓了頓,那最後兩個字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扼住了咽喉,越發低微,幾近氣若遊絲,模糊得只像一個破碎的音節:「娘…娘…」

  莫沉那無聲鋪開的神念敏銳地捕捉到,少年道出最後那個稱謂時,身體有極其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哼!」輿內傳來一聲帶著極致厭煩的冷哼,打斷了那破碎的稱呼,「本道今日是來踏青賞春,採擷天地初陽之氣,誰想偏遇著滿嘴屎溺的蒼蠅來煩心,擺駕回宮!」

  那「蒼蠅」二字,咬得尤為清楚狠厲。

  「起——駕——!」李公公拖長了調子宣唱,眼底那絲玩味與冰冷緩緩散去,重新換上極致的恭謹,只是那恭謹之下,仿佛藏著更深的陰謀。

  被玄甲衛強行清開的通道,瞬間又被涌動的人潮填滿。

  「呸!小騙子!虧我方才還看他可憐,施捨了幾文銅錢!」

  「行啦行啦,就當餵了路邊的野狗,難不成你還指望這等騙子能還你不成?」

  「爺爺爺爺!你看那個小哥哥的腿好好的!他騙人!把我買糖果的三文錢還給我!那可是一整串呢!」

  「孫兒,算了……莫去!就當是……結個善緣,舍給這滾滾紅塵的一點微末念想吧。」老者渾濁的目光望向那仍稽首在地的少年背影,聲音帶著無盡的滄桑。「他才多大?唉……皆是造化弄人,皆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啊……」

  人潮如洪流,無情地淹沒那小小身影。有人踩到他按在地上的手指,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輕響,他卻依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維持著稽首的姿勢,紋絲不動,仿佛那手指並非己身之物。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背,泄露著一絲強忍的痛楚。

  莫沉望著那被路人無情踐踏的少年身影,終是心頭一軟。他側身對緊攥著自己衣角的當蘭低語:「當蘭妹妹,你且在此稍候,莫要隨意走動,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莫沉身形已動,如一枚逆流而上的靈梭,周身流轉著微不可察的氣勁,輕易分開了熙攘喧鬧的人潮。

  莫沉行至那少年跟前,他俯身,一手穩穩托住對方冰冷僵硬的臂膀,將其自塵埃中扶起;另一手則虛空一引,散落四處的銅錢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紛紛投入他掌中。他扯過少年用以偽裝殘足、此刻已沾滿污跡的白布,三兩下便將銅錢包裹紮緊,隨即不由分說,拽著少年胳膊便將其再次拖入先前藏身的巷道。

  「何苦跪這麼久?」莫沉語氣儘量放得溫和,指尖凝起一縷微不可察的淨塵訣靈光,欲拂去少年額上沾染的塵土與淡淡血痕,「瞧瞧這灰,我來替你……」

  「滾開!」少年猛地甩臂,動作帶著與其瘦弱身形不符的狠厲與抗拒,狠狠格開莫沉的手。他一把奪過那包著銅錢的布囊,死死抱在懷裡,如同護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轉身便欲往巷子更深處、更濃郁的陰影里鑽去。

  莫沉眉頭微蹙,正欲舉步追趕,識海中楓燼那帶著一絲慵懶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必追了。我的一縷神念印記已悄然附於其身。除非有金丹之上的大能耗費心神替他抹除,否則,縱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追其行蹤亦如掌上觀紋。」

  「神念印記?!」莫沉心神劇震,瞬間將追趕少年的念頭拋諸腦後,意識完全被這新奇秘術攫住,「燼,何為神念印記?如何施展?速速教我!」

  楓燼的意念帶著強烈的警示與一絲無奈:

  「痴兒!此乃裂神分識、寄念鎖魂之法!非金丹境神魂穩固、神念凝練者不可輕觸!你區區鍊氣修為,神念不過初生之態,妄動此法,無異於老壽星上吊——嫌命長!眼下有更要緊之事,比這小子重要百倍!」

  「何事?」莫沉強壓下心中好奇。

  「跟上那個老閹奴!」楓燼語氣凝重,「方才他靠近鑾駕時,我隱有所感,此人身上竟透出一縷極微弱、極晦澀的靈力波動!然以我神念再探其軀殼之內,卻空空蕩蕩,如枯井死水,毫無半分修為根基!這說明有一位修仙之人經常出現在他身邊,從靈氣沾染的程度來看,修為和你差不多,或者略高與你。」

  「那又如何?我尋他作甚?」莫沉不解。

  「我需要探明此界修士的根底!當務之急,速將當蘭安頓妥當!夜探宮禁,如履薄冰,一人涉險已是萬難,豈能再帶個拖油瓶?」

  「好好好,聽你的便是。」

  莫沉很快在皇城根下、靈氣相對稀薄的區域,尋到一家掛著「仙來居」鎏金匾額的客棧。他特意選了後院最僻靜角落的一間上房,布下簡陋的隔音禁制。


  「當蘭,」莫沉將一枚刻著房號的門牌遞給她,「此間房費已包三餐,憑此牌去大堂尋管事,或直接去後廚,自有人為你備好飯食與清水。」

  「嗯嗯!那哥哥等著,我替你多拿些點心上來!」當蘭眼睛一亮,接過門牌便如小鹿般輕快地跑出門去。

  確認腳步聲遠去,楓燼的聲音立刻在莫沉腦中響起:

  「你儲物袋中器物,我已按強弱分門別類。若有需要,你可取出對敵!」

  「多謝!」莫沉鄭重應道,手指下意識摩挲了一下腰間儲物袋。

  「閒言少敘!」楓燼雷厲風行,「我即刻傳你兩門保命秘術斂氣術與蔽形術!」

  「斂氣術,乃運轉丹田精元,引周身外溢之靈力法力盡數歸藏於氣海丹府,斂去光華,返璞歸真,形同凡胎。此術可惑同階修士,令其誤判你修為深淺,心生輕視。然若有修為高出你境界者,只要用神念加持的靈目術一看,此術便如薄紙蔽日,輕易可破!還有,一旦你動用法力超出擬扮之境界,斂氣術便會立即自潰!」

  「蔽形術更為玄奧,需引動靈力離體,於皮膜外寸許之處,如織女穿梭,編織一道無形無質的法力薄膜。此術一成,凡胎肉眼,或修為低於你者,若無特殊破妄法目或秘寶,視你如無物,不留意之下還好,若是遇到神識強大的修士仔細掃視審查的話,還是會被發現的。」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哥哥,好吃的午膳來啦!」當蘭端著描金木盤,笑容明媚地探身進來。忽見莫沉盤膝坐於雲紋蒲團之上,閉目凝神,周身似有淡薄靈氣如煙似霧般縈繞流轉,她頓時收聲,吐了吐粉舌,壓低聲音道:「哥哥在修煉呀?那我……先享用嘍?」

  「嗯。」莫沉意念微動,一縷神念傳音悄然落入當蘭耳中。

  當日午後,初步掌握斂氣、蔽形術法的莫沉,攜著當蘭前往城郊祓禊之河畔。但見春水清冽,波光粼粼。男女老少褪去外袍,男子袒露精壯上身,僅著玄色短褌;女子亦解下羅衫,只余素色小衣或纏胸束帛,於水中嬉戲濯洗,歡聲笑語伴著水花飛濺,洗滌著紅塵濁氣與冬日沉疴。

  沐浴畢,眾人又涌至以香蘭草、芷草熏蒸數日的沐浴寮中,用那浸滿草木清香的水洗淨身軀。水汽氤氳,蘭芷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莫沉安排好當蘭於靜室中打坐溫養靈力、煉化今日的天地靈氣後,獨自悄然離開客棧。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漸濃的夜色,不久便出現在皇城巍峨高牆附近一座飛檐斗拱的酒樓。

  莫沉深吸一口微涼的夜氣,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定遠處宮門森嚴的守衛與那深邃如淵的宮闈。

  那老太監身上詭異浮現的靈力波動,不僅關乎此界修行體系的隱秘,或許……更是一條莫大機緣!

  莫沉閉目凝神,斂氣術運轉至極致,讓自身身形在其他修仙者的神識中消失。蔽形術的玄奧波動悄然流轉,光線在他周身微微扭曲,身形漸漸與檐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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