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調風城內遍和風,人聲鼎沸軒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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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沉的掌心靜靜躺著一枚溫潤玉簡,《萩汐長恆術》幾個古樸小篆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水木靈光。他指節微微發白,玉簡幾乎要被焐出細汗,遞與羊舌當蘭的念頭在心間轉了無數遍,卻仿佛有千鈞之重,不知如何啟齒。

  靜室般的船篷里,唯聞水聲輕拍船舷。少頃,莫沉心下一橫,屈指隔空輕點。一縷細微卻清晰的靈氣波動,如石子投入靜湖,精準地觸及了閉目凝神、氣息沉入丹田的當蘭。

  「呀!」當蘭雙眸驟然睜開,驚魂未定地望向莫沉,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打坐深沉的茫然。莫沉觀其氣色靈韻,便知這丫頭方才也如他一般,將神念全然沉入了靈台識海,正自行摸索著那玄妙的門檻。

  「沉...沉兄?小妹的腦子裡有一種似有似無的氣,能進能出,出能探視外側情況,甚至能看到身後有什麼;入則能探知自身的血肉、筋骨,甚至能看到自己肚子裡有那些有顏色的氣。這些東西都是什麼啊?」當蘭坐在船篷中,抓著莫沉的衣袖問道。

  莫沉下意識地一收手,臉上浮起一絲赧然的尷尬,伸手撓了撓頭:「呃…愚兄…愚兄這就為你解惑。」

  船篷隨水波輕盪,暖意融融。莫沉凝神肅容,將修行之基逐一講解:何為靈覺初誕的神念遊絲,何為充斥天地、滋養萬物的靈氣,何為鍊氣入體、化生不息的法力……直到如何引導運行,踏上仙途。

  「別只顧著歡喜。」莫沉神色微肅,語氣中帶上一絲凝重,「真章大道從此始。往後餐風飲露,枯坐煉心,可遠比你想像中枯燥艱辛千百倍,苦頭還在後面呢。」話音落下,莫沉將手中那枚微熱的玉簡,遞向當蘭。

  當蘭懵懂接過,好奇地翻轉著打量:「這…這不是竹子做的呀?沉兄,此物何名?」

  「此乃玉簡,」莫沉解釋道,指尖似是無意識地輕撫過玉簡邊緣的靈紋,「脫胎於凡塵竹牘,而青出於藍。並非是凡俗竹簡那般展閱即可。需以神念為引,內蘊玄機方能徐徐顯現。這本《萩汐長恆術》,與你身具的水木雙系靈根正乃天作之合,玄妙非常!」

  「多謝沉兄!」當蘭眼中綻放出光彩,如獲至寶,旋即又浮現一抹深切的執念,「那…修成此法,能否誅盡那些食人凶魔?能否…求得真正的長生道果?」她仰著小臉,目光中帶著希冀與灼熱,緊緊鎖住莫沉的眼眸。

  「自然能!」莫沉斬釘截鐵,笑容堅定。

  當蘭如同服下一顆無比珍貴的定心仙丹,再無猶疑,當下便盤膝而坐,闔上雙目,將一縷初生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簡。船篷內,兩人氣息漸沉,莫沉亦收斂心神,施展內視之法,審視起這段水程的得失:

  一身修為水漲船高,精進至練氣七層門檻;御風、驅物二術已然登堂入室;基礎五行雜術諸如流火彈星、水箭穿空、庚金銳芒等更是嫻熟於心;體內法力流轉較之初時更顯圓融如意,如潺潺春水;神念覆蓋之處,也已由方寸之地拓展至十八丈方圓,纖毫畢現。

  修行之道,本就枯燥如恆古磐石。日復一日枯坐於方寸之地,依功法所載,引氣入體,循經走脈,反覆錘鍊,一個竅穴剛顯晶瑩,又需引氣入下個關隘……時光仿佛在這刻板的循環中失去了意義,如河水無聲奔流,一葉扁舟載著二人,已悄然逼近京都門戶。

  京畿的繁華氣象,絕非來時那些小郡邊城可比。距港口尚有數里之遙,河道已然被巨舶樓船塞得水泄不通。雕樑畫棟的畫舫、千帆林立的漕船,首尾相接,將寬闊的河面擠壓得只余狹窄的水道。

  盛春的朝陽潑灑著金色的暖意,將巍峨的京城內外鍍上一層薄金。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蘭草幽香,竟似有靈性一般,穿透船篷縫隙,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這日清晨,船篷中靜坐鍊氣的二人同時被濃郁的芬芳浸潤。當蘭忽地驚呼一聲,雀躍而起,一把便將閉目調息的莫沉搖醒,臉上洋溢著莫大的驚喜:「沉哥哥,快嗅嗅!蘭香!是極好的蘭香!」話音未落,她已迫不及待地挑開船艙布簾,探身船外。

  莫沉莞爾。以他如今遠超當蘭的神念修為,這城外數丈的風物早已清晰映照於心,春光明媚,蘭草搖曳,皆非秘密。但少女這般全然不諳世事、由心而發的喜悅,卻也感染了他。「不過是蘭草芬芳罷了,何至於此?」他溫言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寵溺的無奈。

  「我爹爹平生最愛蘭花!」當蘭回眸,眸中流光溢彩,帶著一種深情的追憶,「小妹名中『蘭』字,便是他特意取的!或許正因如此,我亦對這幽谷之芳,存著別樣的親昵感呢。」

  「原來如此。」莫沉心中暗嘆,想起眼前少女慘遭劫變的過往,唯恐她再念及親傷,連忙出言引開,「京城的喧囂今日尤甚……」話未竟,已被當蘭脆生生的聲音搶斷。


  「當然了!今日乃上巳佳節!小妹可是一日一日數著日子盼來的!」

  莫沉又走去跟艄公談話,欲讓其泊下船,好上岸參加祭典廟會。

  「船家,到了京城,我們會停留幾日,稍作休整。這京城泊費也貴,到時候你便回去吧。當我們去衛國時,再另尋他法。」

  「好。」艄公笑著回應。

  於是,莫沉將那些衣物都收進了儲物袋裡,藏於腰間,與當蘭雙手空空地進了城。

  「沉哥哥,」當蘭忽地扯住莫沉袖袍一角,指指自己身上那襲縞素孝衣,小臉上帶著幾分侷促,「我能…去買件新衣裳麼?穿這身去游廟會祭祀,似乎…不大合時宜。」

  莫沉聞言一愣,目光落在她那身刺目的素白上,心頭一軟,頓時瞭然她的顧慮。「怪我想得不夠周全。」他歉然道,「既如此,便去找一間衣行吧?」

  「嗯!」當蘭的欣喜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溢出來,小手緊緊攥住莫沉的手腕,力道之大,饒是莫沉也覺腕骨微痛。

  莫沉失笑,想起楓燼曾言,凡俗金銀於真正的修仙界不過糞土,此刻趁身在紅塵,用了也好。

  兩人擠出如潮的人流,幾經周轉,終在一處喧鬧街角,尋到了那家掛著「織雲衣行」金漆匾額的大店。店內更是人頭攢動,叫嚷抱怨不絕於耳。

  「剛織好的成衣都沒有一件?」

  「實在對不住小姐,」櫃檯後掌柜的賠著笑臉,聲音疲憊,「不單是您中意的這款配色,凡是交領襦裙,乃至庫存面料,俱被宮中早早徵調一空了!」

  「宮中?」另一名身著羅裙的女子怒容更盛,「皇家要如此多衣料作甚?我們百姓還穿不穿了?」

  掌柜的嘆氣連連,聲音壓低了幾分:「聽聞是貴妃娘娘有了喜脈,天子龍顏大悅,旨意今年上巳節要辦得前所未有的盛大熱鬧……連那宮裡的宮女,貴妃都說要額外賞幾套新衣……莫說交領襦裙,便是古式的曲裾深衣,也是分毫不剩了……」

  「呵!」女子氣得柳眉倒豎,「如今的世道,人竟不如貴人圈養的雀兒金貴了!」

  周遭一眾小姐婦人更是愁眉緊鎖,空氣中怨氣瀰漫,幾乎要點燃硝煙。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莫沉清越的嗓音響起,穿透滿室嘈雜:「那煩請掌柜瞧瞧,可有合她體量的『齊胸襦裙』尚存?」

  掌柜頭也不抬,語氣近乎麻木:「客官,甭管是襦裙、深衣、裋褐,哪怕是男兒的直裰袍衫,也早被官差打包得乾乾淨淨,連壓箱底的料子都被掃盡了……」

  莫沉眉峰微蹙,再次開口,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下所問,並非尋常成衣,而是這位小姑娘眼下能穿的衣裳!」

  櫃檯前那滿腹怨懟的眾多女眷齊齊噤聲,數十道蘊含著驚愕、狐疑、甚至些許看戲之色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如同被磁石牽引般,「唰」地一聲,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將門口那對奇特的少男少女,牢牢鎖定。

  精彩繼續,不要走開,下回——天道未絕人情路,朱門終遇凍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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