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此為路邪?此非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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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莫沉稍感意外的是,當蘭接過那枚看似平凡的白玉簡後,竟未再多言一句。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莫沉,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重新鑽進了光線幽暗的烏篷深處。

  「唉,」莫沉望著微微晃動的門帘,輕聲喟嘆,「殺妖報仇四字,於她而言,竟比萬鈞重錘更能撼動心神,催其奮進。」

  識海中,楓燼的聲音悠悠響起:「可知世間最可怕是什麼?不是遇到強敵,不是身處絕境,而是那天資遠勝於你之人,其付出的勤勉刻苦,仍然加倍於你。」

  莫沉聞言,心頭微凜,一股緊迫感油然而生:「連她這樣好的資質都如此忘我修煉……看來我也需加倍用功才是」

  「哈哈哈哈哈!」楓燼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爽朗的笑聲在莫沉識海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用功?小子,這些時日,你不過是仗著初陽那老道留下的些許底蘊,坐享其成罷了!何曾真正沉心靜氣,打磨己身?再者……」楓燼話鋒一轉,帶著點醒之意,「此女根骨雖屬上佳,卻也遠非絕世之姿。天地之大,靈根超卓者如過江之鯽,單論五行根基,雙系之上更有天靈根、異靈根等,皆非凡俗可比。切莫坐井觀天!」

  莫沉被噎得無言,正欲反駁,目光卻被船外景致吸引。

  不知不覺間,老艄公已將輕舟駛離了喧囂的肥魚灣。兩岸青山疊嶂,蒼翠的松柏林立峭壁,鬱鬱蔥蔥。山間縈繞著不知何時升騰而起、又經久不散的乳白霧氣。

  這山嵐自群峰深處氤氳而來,無聲無息地流淌至寬闊的河面,給碧波籠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薄紗。霧氣中浸潤著草木特有的清冽芬芳,沁人心脾,令人心神欲醉。然則,正當人沉浸在這片空靈靜謐之中時,常會被倏然掠出水面的飛鳥驚破迷夢,翅膀拍打水花的脆響在河谷間迴蕩。

  扁舟又順流而下十數里水路。兩岸青山愈發秀美,時可見半山腰處依稀有山居人家的裊裊炊煙升起,如淡墨寫意於青綠畫卷。岸邊水草豐美,偶有家養的麻鴨成群,悠然撥動掌蹼,在清澈的淺水區嬉戲覓食,發出愜意的「嘎嘎」聲。

  又行一段,不知從何處,飄來一縷縷空靈悠遠的歌聲。那曲調,莫沉熟悉異常。

  「初春兮朝陽,亮晨露兮卻寒涼。睡眼兮,朦朧,聞雄雞兮鳴高崗。撩帳起兮,緩緩更衣。晨嚼齒木,又翻黃籬。茵陳薺菜,帶露萋萋。不知路遠兮,已是下山臨渚矣......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此刻,山歌與眼前這流動的山水畫卷渾然一體。莫沉只覺心神被這歌聲牽引,無比熨帖,他索性盤膝坐於船頭,伴著那悠悠入耳的旋律,闔上雙目,五心朝天,緩緩進入物我兩忘的打坐之境。

  心神沉凝間,楓燼昔日的教導清晰浮現:「引丹田之氣,分注手足三陰三陽正經,循行一周,是為小周天。每成一小周天,修為可增十萬分之一。若引此氣於全身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中循環往復三次,則稱體內大周天,效力更著。而體外大周天者……」楓燼的聲音如在耳畔,「乃是以自身靈力為引,運轉周天后逼出體外,再引動天地間磅礴靈氣納入丹田,熔煉歸一,復行周天!每成一次,修為可漲萬分之一!」

  莫沉分出一縷神念內視己身。他雖不諳醫理,不識經脈穴位之具體名目,亦不知其路經脾臟抑或胃腑,但楓燼曾言,只要靈力能貫通四肢百骸,形成完整迴路復歸丹田,其淬鍊之效便無二致。他屏息凝神,意守丹田。

  心念微動間,一縷精純的靈氣如溫順的溪流,自氣海穴緩緩提起。他默想著楓燼所授法門,小心翼翼地引導這股靈氣,沿著雙臂雙足的經絡緩緩遊走。靈氣所過之處,經脈如乾涸的河床得到滋潤,傳來微微的溫熱與酥麻感。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毫無徵兆地撼動了整個船體!劇烈的震盪感瞬間傳遍莫沉全身,連他那沉入內視的識海都如同被無形重錘狠狠敲擊,猛地劇震!

  「不好!」莫沉心中警鈴大作,修煉狀態被強行打斷。他猛地睜開雙眼,精光暴射!

  然而,預想中的船毀人亡、水浪滔天的景象並未出現。眼前依舊是風平浪靜,碧水悠悠。他強自鎮定,神念如潮水般洶湧離體,瞬間覆蓋方圓近二十丈水域,細緻掃描每一寸船板、每一滴水流、每一縷空氣。

  結果卻令人愕然——艄公依舊在船尾沉穩地搖著櫓,節奏絲毫不亂,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悠然。烏篷內,當蘭正有樣學樣地閉目打坐,氣息平穩,周身似乎縈繞著極淡的、新生的靈力波動。河水中,成群的魚兒正悠閒地聚集在岸邊豐茂的水草叢中,時不時啜食一口青翠,一派祥和靜謐。

  方才那驚天動地的震感與識海衝擊,竟似一場幻覺,找不到絲毫源頭與痕跡。


  烏篷船上,莫沉猛地睜開雙眼,預料中的混亂景象並未出現。眼前依舊是碧波蕩漾,風平浪靜。他強壓心頭驚悸,神念如無形潮汐洶湧而出,瞬間覆蓋方圓近二十丈水域,每一片漣漪、每一縷風息皆在其「心眼」映照之下。

  結果卻是一片詭異的祥和——老艄公在船尾不緊不慢地搖著櫓,動作嫻熟如常,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午後小憩後的慵懶。烏篷內,當蘭正模仿著他的姿勢盤膝打坐,氣息綿長,周身縈繞著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新生靈韻波動,顯然已漸入佳境。岸邊淺水處,成群的游魚悠然聚集在水草叢中,愜意地啄食著青翠的嫩葉。

  「船家,」莫沉壓下疑惑,揚聲問道,「這日頭怎地已偏西了?竟已是傍晚時分?」

  老艄公聞言,停下搖櫓,抹了把額頭的細汗,搖頭笑道:「哎呀,小客官,您可算醒了!老朽正想說呢!您二位自打早上用過餐後,便如那廟裡的泥菩薩般一動不動,直坐到日頭西沉!晌午時分,老朽還特意問過二位要不要用些乾糧墊墊肚子,可喊了幾聲,竟無一人應我,真跟石頭沒兩樣!沒法子,老頭子只好自己胡亂對付了幾口。」

  莫沉表面與船家應和著,識海中卻已對楓燼發出急切的質問:「前輩!為何我毫無飢餓之感,一坐便至黃昏?方才那撼動船體與識海的詭異波動,究竟是何緣由?」

  楓燼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與訓誡之意,直接在莫沉心神中響起:「蠢貨!你體內尚有初陽真人遺留的靈力,體內靈力儲存得越多,對五穀之糧,水,這些的依賴便越少。修為越高,體內靈力積蓄越厚,對凡俗五穀、清水的依賴自然越少。待你築基之後,便可辟穀不食,餐霞飲露,吐納天地靈氣而存,至於方才那異動……」楓燼語氣轉為鄭重,「乃是那丫頭當蘭,已然成功踏出了修仙第一步——引氣入體,神念初開!此等靈力波動,唯有身具靈根、踏入道途者方能感知。那凡俗船夫,五感閉塞,自是渾然不覺。」

  話鋒一轉,楓燼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還有一事,更需你警醒!你方才打坐,竟將周身神念盡數收攏於識海之內,形同自封五感,如盲人夜行!若適才有心懷叵測之徒近身,只需尋常一刀一劍,便足以讓你身死道消千百回!豈不聞:大道爭鋒,只在瞬息之間!高手過招,勝負常繫於毫釐之判!」

  「千百回?!」莫沉心神劇震,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不錯!」楓燼聲音如金鐵交鳴,震得莫沉識海嗡鳴,「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晚輩知錯!絕不再犯!」莫沉連忙在心中告罪,隨即問道,「那……前輩,弟子如今該修習何種功法?」

  「先回烏篷之內。」楓燼指令簡潔,「我再給你看看有沒有實用的功法法術,我所記得的,都是要渡飛仙之劫的時候才能修煉了,你目前尚且學不了。」

  「當真?太好了!」莫沉聞言大喜,只覺心頭陰霾一掃而空,立刻起身,步履輕快地鑽回幽暗的烏篷,在依舊沉浸於修煉中的當蘭身側盤膝坐下。

  「凝神靜聽。」楓燼的聲音帶著傳法時的肅穆,「此法名曰避神術。運轉之道,在於收攝自身一縷神念,沉入丹田氣海,與本源法力相融。待法力運轉周天,意欲外放之時,左手掐『避神訣』——無名指內屈收於掌心,拇指與小指指尖相觸,食指與中指併攏豎直。同時,心裡要急誦:靈台方寸,敕令!玄陰覆形,真陽內守。神機自晦,天光不察!神隱!」

  「可是如此?」莫沉悟性不差,當即依言而動,左手迅速掐出楓燼所描述的奇異法印。

  「不錯!」楓燼讚許道,「右手無需動作。切記,食指與中指務必併攏如一,此為引動『避絕』之力的關鍵!現在你尚且還是鍊氣期,對這些術法僅需要熟練就行,待進階大境界後,上一個的境界的法術便可以不用再掐訣。」

  「是!」莫沉屏息凝神,左手法印穩固如山,心中默念真言。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波動以莫沉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剎那間,他感覺自身仿佛被一層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透明水膜包裹其中。這層「膜」隔絕了某種無形的窺探,讓身處其中的他產生一種奇異的「隱匿」之感。

  「孺子可教也!」楓燼讚賞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此術已成。法術的護罩,唯修道者神識可感。罩外之人,其神識探查與靈敏感知皆無法穿透此障,窺見罩內分毫。然凡俗五感,不受此術影響。此罩範圍大小、存續長短,皆由你神念法力掌控,但不可超出你神識所能覆蓋的極限。範圍愈廣,維持愈久,所耗法力自然愈多。」

  楓燼頓了頓,聲音轉為嚴肅:「有此術護持,當可暫避尋常窺探。現在,時機已至——將你的神念沉入初陽真人所遺儲物袋的空間之內。我來替你掌眼,尋一部最契合你修煉的功法!」


  此時,初陽真人所留儲物袋內,有兩道神念在交流著。

  「你看這些功法玉簡,粗略一觀得有數百之多!」莫沉感嘆道。

  那隻棲在莫沉肩上的鳳凰聽罷,僅是背過頭去,理一理羽毛,之後未見其喙啟合,卻聽見其聲道:「你有甚高興的?所選功法亦是因人而異,有時候哪怕有數萬本品階極高的,也可能找不到一本自己能用的,而如今我也就只能看看哪本功法最適合你修習了。還有,人家一介金丹圓滿修士,有這些數目的功法再正常不過了。」

  言罷,楓燼從莫沉的肩頭飛起,而隨著其雙翼的撲騰,那些五顏六色的玉簡有的被其召喚到身前,有的則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旁。

  數百枚懸浮的玉簡在楓燼浩瀚神念的檢索下,逐一閃過微光,最終歸於沉寂。

  莫沉環顧四周,只見身邊漂浮的功法玉簡,大多散發著或明黃、或赤紅的光芒,屬性傾向不言而喻。他正欲開口詢問,楓燼的聲音已先一步在他心神中響起:

  「毋需多問。眼下以此二係為基,循五行相生之理修習,最為穩妥……」

  「可是,」莫沉仍有不解,「為何偏重土、火二系功法?」

  楓燼虛影在識海中微動,解釋道:「其一,吾之本源屬火,於此道浸淫最深,指點你事半功倍。其二,火法擅群攻,焚天煮海,威能無匹;土法精防禦,不動如山,固若金湯。攻守兼備,才是仙途立足之本。」他話鋒一轉,帶著包容,「若你心有所屬,更換屬性亦無不可。」

  「不必!」莫沉眼中閃過一絲熾熱,「五行道法之中,最心馳神往者,便是這焚盡八荒的火屬神通!」

  「善!大善!」楓燼的聲音透出難以抑制的欣慰與激動,仿佛沉寂的火山找到了噴薄的出口。

  「那……前輩可已為弟子擇定主修功法?」

  「然也。」楓燼神念微動,七十二枚殘缺功法玉簡中,有三枚應召而出,緩緩飄至莫沉面前,光芒流轉,似有靈性。

  火鳳凰虛影翩然落於莫沉肩頭,翅翼輕點其中一枚赤紅如熔岩的玉簡:「此乃《歠炎決》。其妙處在於兼具基礎煉體之效,令筋骨漸強。然術法威能中規中矩,且僅為金丹期前殘篇。不過……」楓燼語氣一轉,「金丹之境,於人族修士乃脫胎換骨之關鍵,屆時另擇更契合的上古功法,正當其時。此決可為築基之石。」

  旁邊一枚金紅交織、光芒略顯熾烈的玉簡:「此乃《真陽燎原術》。不重煉體,專精於術。同為殘本,卻可修至更高境界。其長處在於群戰無雙,烈焰焚天,威勢浩蕩。然單打獨鬥時,靈動稍遜,威能亦不如專精單體之術。」

  最後,楓燼的虛影籠罩住一枚通體暗金、氣息最為內斂卻也最為深邃的玉簡:「此乃《九離曜日機》,眼下僅有前四境法門。此功法威力堪稱驚世駭俗,但是其弊端也十分明顯,可塑性極差,最關鍵在於……」楓燼語氣凝重,「其法力運轉之道,十分迥異!若同時輔修他法,不同周天路徑衝突,將令破境瓶頸難度陡增數倍!然禍福相依,若能駕馭此道,於法力精純、術法威能、法力儲量諸方面,皆可超出同階之人三成之上!」

  楓燼總結道:「《歠炎決》可築根基,待羽翼漸豐再圖他法;《真陽燎原術》重術輕體,群戰稱雄;《九離曜日機》威力冠絕卻艱險異常,利弊皆彰。何去何從,由你定奪。」

  「煉體?」莫沉敏銳地抓住關鍵,「還請前輩詳解何為煉體?」

  識海中傳來楓燼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隨即肅然道:「修仙大道,包羅萬象。器道、體道、術道……皆可證得長生,亦可兼修並蓄,不拘一格。煉體一途,專修己身。臻至高深之境,肉身也是無上神兵!舉手投足可裂山川,撼動乾坤!縱無寶甲護身,亦可憑不壞金身,硬撼同階修士的傾力一擊而毫髮無損!」

  「煉體者竟強悍如斯?!」莫沉心神震動,不禁驚嘆。

  「非也!」楓燼斷然否定,聲音如洪鐘大呂,「大道如環,無有絕對!修術者若法力雄渾,術法精妙,亦可連綿不絕,耗盡其力,破其金身!萬法相生相剋,剛柔並濟,強弱之勢,存乎一心,運用之妙,存乎一念!」

  「原來如此,大道至衡!」莫沉恍然,目光在三枚玉簡間流轉,已有決斷,「我選好了,便是這《歠炎決》!後二者雖優處誘人,然其劣處亦如芒刺在背,風險難測!」

  「善!」楓燼聲音帶著讚許與早有所料的瞭然,「這亦是我將其列於首位的緣由。根基穩固,方有騰飛之望。」

  「那其餘這些功法玉簡……」莫沉望向周圍漂浮的眾多光芒。

  「這些?」楓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剩下這些都是朽木糞土,不堪大用!尋個坊市盡數賣掉即可。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難得的欣然,「這枚《萩汐長恆術》……嘖嘖,當真是為那丫頭量身定做!也不知初陽那老兒,究竟掘了多少上古修士的洞府,方能覓得如此契合水木靈根的上乘功法!小子,稍後便將此玉簡交予當蘭吧!」

  「好好好!」莫沉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促狹,「前輩待她,倒比待我這親傳弟子更上心幾分吶!」

  言畢,他心念微動,神識沉入儲物袋。片刻,一枚通體流轉著青碧水光與盎然生機的玉簡——《萩汐長恆術》,便已悄然出現在他掌心。

  註:

  歠:「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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