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漁家日子悠悠然,魂牽夢縈不思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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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沉聞言,心頭亦如被冷風吹透,涼意瀰漫。他默然不語,只是展開手中寬大的玄色大氅,輕柔地覆在當蘭肩上。大氅幾乎將她整個裹住,顯得她身形愈發嬌小。「若連自己都護持不住,何談斬妖復仇?」莫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這袍子雖不合你身量,總能擋些風寒。」

  言畢,莫沉起身,走向船尾搖櫓的老艄公。神念微動間,他「看」得真切:大氅之下,當蘭緊咬下唇,齒痕深陷,淚珠一滴、兩滴砸在冰冷的船板上,瞬間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船家,早。」莫沉拱手招呼。

  「哎喲,小公子早!」老艄公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手上槳櫓不停。

  「莫稱公子,山野散人罷了。」莫沉擺擺手,問道,「不知船家這裡,可有淨齒之物?腹中也有些空鳴了。」

  「淨齒的牙粉?有有有!」老艄公騰出一隻手指了指烏篷,「就在裡頭,好大一袋子呢!柳枝牙刷也掛在旁邊,小客官若不嫌棄,隨意取用。若講究些,待會兒靠岸,老朽再給您折幾支鮮柳條兒。早飯麼……」他眼中精光一閃,滿是自信,「嘿嘿,正駛往一處魚蝦肥美的寶地,眨眼就到!」

  「無妨,有勞了。」

  老艄公所言不虛。舟行不過半盞茶功夫,船身便穩穩停在一片深碧如墨的水域。此處水流稍緩,水色幽深,周遭已泊了四五艘同樣捕食的小舟。艄公拋下錨石,利落地從烏篷里抽出兩根青竹竿。

  一竿粗韌,一竿細長,細竿頂端被削磨得尖銳無比。只見他雙手一錯,竹竿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對接成一支丈余長的簡易魚叉。老艄公握緊叉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虬結的青筋如蚯蚓般賁張隆起,筋骨摩擦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艄公屏息凝神,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水下,仿佛能穿透那深碧的屏障。時間點滴流逝,水面除了蕩漾的波光,不見絲毫魚影。許是瞪得久了,雙目酸澀難當,老艄公懊喪地放下魚叉,用力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無奈,「這的魚是肥美,可也成精了似的!知道咱們要抓它填肚子,一條條都藏得嚴嚴實實,滑溜得很,難辦,真難辦吶……」

  此刻,莫沉正愁著如何尋個由頭,躲過每日雷打不動的晨間打坐功課。他心念微動,一道神念沉入識海深處。

  那片混沌玄奧的空間裡,一隻通體流溢著赤金火焰的鳳凰正優雅地梳理著翎羽,正是楓燼的化身。

  「前輩,」莫沉的神念傳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的狡黠和懇求,「今日這枯燥打坐……可否容晚輩暫緩一日?外頭那老船家捕魚遇了難處,我想去幫襯一把,明日定當加倍補回!」

  楓燼聞言,剛欲開口訓誡這心性跳脫的小子,卻見莫沉那道神念已如退潮般迅速抽離識海,溜之大吉。

  「……唉。」識海中迴蕩起楓燼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少年心性,終究難定。」

  莫沉自入定中悠然「醒」來,嘴角噙著一絲得逞的笑意。他心念甫動,那無形無質的神念便如一張精密的大網,瞬間向四周水域及河底無聲鋪展!

  嗡——

  一種奇異的通透感瞬間充盈腦海。令他驚喜的是,此次神念外放,範圍竟比往日陡增數倍!方圓十八丈內,水波流轉、游魚擺尾、水草搖曳……一切纖毫畢現,歷歷在目。神念甚至穿透了渾濁的河水,觸及河床下鬆軟的淤泥與沉寂的砂石。深碧的水下世界,在他「心眼」之下,再無秘密可言。

  莫沉見狀,朗聲道:「船家!向您身前一步遠、三尺深的水域刺去,必有收穫!」

  「哈哈,小客官莫要說笑!」老艄公聞言,停下手中動作,滿臉寫著不信,渾濁的眼睛望向看似平靜無物的水面,「這水雖綠得深沉,可老朽這雙招子還沒全瞎呢,哪見半片魚鱗的影子?」他搖著頭,將魚叉倚在船舷。

  「船家切莫不信!」莫沉胸有成竹,聲音清越,「我自小雙目有異,能看到深水之物,此刻便有一條,正從船底悄然游出……快!對準您腳尖抵著的船沿下方,一叉刺下,定有所獲!」

  「這……當真?」老艄公將信將疑。

  「就是現在!莫要遲疑!」莫沉語速陡然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老艄公見他說得斬釘截鐵,雖心中仍有疑慮,手上動作卻是不慢。他低喝一聲,腰馬發力,那自製的青竹魚叉如一道碧色閃電,挾著破水之聲,猛地貫入莫沉所指之處!

  魚叉入水二尺有餘,老艄公手腕猛地一沉,一股熟悉的、帶著掙扎力道的沉重感順著叉柄傳來!他眼中精光爆射,低吼一聲,雙臂肌肉虬結賁起,手腕巧妙一擰一挑!


  嘩啦——!

  水花四濺,一尾銀鱗閃耀、足有小臂長短的肥碩鯽魚被鋒銳的叉尖穿透脊背,帶出水面,魚尾在空中徒勞地拍打掙扎!

  「神了!真神了!」老艄公灰白的眉毛激動得幾乎要飛起來,爬滿溝壑的臉頰舒展開前所未有的笑容,聲音都帶著顫,「小客官好大的能耐!說哪便有魚,指哪便能得!若我們這些靠水吃水的老骨頭能有這雙法眼,何須再看老天爺的臉色過活啊!」他麻利地將猶自彈跳的活魚取下,扔進船尾的魚簍,那簍中水花立時翻騰起來。

  一時間,莫沉成了這碧波之上的「指魚明燈」。在老艄公殷切的目光下,他神念微動,又接連指出兩處魚蹤。艄公依言而動,叉無虛發,竟又連獲兩尾肥魚!這奇異的景象引得附近幾艘同樣泊船捕魚的船家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順風飄來。

  「邪門了!咱們這些在河上漂了半輩子的,都摸不准這片魚窩的脈,五叉能中一叉就是燒高香。對面那...怎麼連得三尾?」一條並排停靠的船上,一個滿臉風霜的艄公放下魚叉,忍不住向同伴抱怨,語氣里滿是驚疑。

  「瞧見沒?」他身旁的另一位艄公眯著眼,努嘴指向莫沉的方向,「那老哥身後站著的少年!指哪打哪,分毫不差!依我看,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高人?看他年紀不過十六七,毛頭小子一個,能高到哪裡去?」先前那位仍是不信。

  「嘖,話可不能這般說!」同伴壓低聲音,帶著敬畏,「聽我祖輩講過,曾有位驚才絕艷的少年,年方十四,便已打通了任督二脈,在江湖上是實打實的二品高手,坐那二流幫派的頭把交椅不在話下!」

  「嘶……」那艄公倒吸一口涼氣,望著莫沉年輕的身影,眼中滿是震撼與自慚,「聽君一席話……老朽這大半輩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自己魚叉一沉,竟也意外刺中一尾,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招呼船客,再也無暇他顧。

  莫沉這邊,老艄公滿面紅光地將三條活蹦亂跳的鯽魚鎖進魚簍,隨後熟練地將船泊到岸邊一處簡易碼頭。他跳上岸,對著莫沉嘿嘿一笑:「小客官稍待,老朽去借個火,給咱們整頓熱乎早飯!」

  約莫一刻鐘後,艄公去而復返,手裡提著的,赫然是之前在萬梧城用過的那個食盒。揭開盒蓋,熱氣伴著鮮香撲面而來:三條清蒸鯽魚並排臥在白瓷盤中,醬汁托底,瑩白的蒜瓣點綴其間,頂上撒著一小撮翠生生的蔥白碎。旁邊另有一碟青翠欲滴的炒蕻菜,散發著樸素的清香。

  「哇!船家好本事!借個火竟還搭送一碟時蔬,這肥魚灣的鄉親當真是古道熱腸!」莫沉贊道。

  「哈哈,哪能白拿!」老艄公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純樸憨厚,比藏仙谷里那些心思深沉之人更顯真摯,「我拿隨身帶著的一個老龜殼跟他們換的!他們岸上人家,平日裡不捉龜,若要占卜問卦,還得花錢去買。我這龜殼,正好合他們心意!」

  「妙哉!」莫沉點頭,隨即看向船篷,「我去喚……呃,喚我妹妹來用飯。」他心思一轉,改了口。

  當蘭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食慾全無。莫沉費了好一番唇舌,才終於將她勸動,來到船尾。三人圍坐,默默用完了這頓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早飯。

  餐畢,楓燼那帶著金石之韻的聲音驀然響起,直接在他心神中迴蕩:「小子,稍後將你儲物袋內的一枚玉簡取出予我。」

  莫沉神念如水紋般悄然外放,感知到當蘭已回到船頭,依舊抱著雙膝對著河水發呆,老艄公則吃飽喝足,精神抖擻地回到船尾,雙膀用力,搖動長槳,破水前行。烏篷內,此刻確認只余他一人。

  「前輩,此刻烏篷內僅我一人,玉簡現在便可取出。」莫沉以神念回應。

  楓燼的聲音透著一絲滿意,「取那枚純白無瑕的,此乃空白玉簡,最宜錄刻。若見雜色,則其中已有記載。」

  「晚輩明白。」莫沉應道。

  莫沉心念專注,默想著那枚純白無瑕的玉簡已握於掌心。腰間儲物袋微光一閃,一枚觸手溫潤、通體潔白如羊脂的玉簡便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哦,對了,」莫沉忽又想起一事,以神念問道,「前輩並無實體,如何取用此簡?」

  識海中,火鳳凰楓燼的虛影似乎發出一聲輕笑,其意念清晰傳來:「痴兒,何分彼此?你是我神魂所寄,我就是你的神魂所承。握緊它便是。」

  莫沉聞言,不再多言,五指收攏,將那枚溫潤的白玉簡緊緊攥在手心。剎那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縷極其精純、帶著灼熱氣息的金紅神念,如同涓涓細流,自他識海深處無聲無息地抽離出來,順著他的手臂經絡流淌而下,最終沒入掌中緊握的玉簡之內,消失不見。玉簡表面,似乎有極淡的赤金紋路一閃而逝,旋即恢復如常。


  莫沉緊握在掌心的白玉簡,並未沉寂太久。

  不過片刻,那原本溫潤無瑕的玉質內部,竟似有赤霞流動,絲絲縷縷的灼紅從核心暈染開來,整枚玉簡漸漸透出溫潤而神秘的紅芒。

  「好了。」楓燼那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適時在莫沉心神中響起,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是尋常,「小子,現在,將此玉簡交給外面那丫頭。」

  莫沉還沉浸在那火禽貫頂的玄妙餘韻中,下意識問道:「給她?作甚?」

  「自然是傳她入道之基!」楓燼的聲音帶著毋庸置疑的篤定,「此簡經我神念淬鍊,內蘊一縷開啟神念的靈引。以這丫頭的根骨資質,若肯潛心體悟,今日之內,神念必開!」說到這裡,楓燼話鋒一轉,語氣中的調侃之意更濃,「嘖嘖,可比某個榆木疙瘩強太多了,某人啊,縱有我傾力相助,也耗了快半月光陰,才堪堪撬開那識海的門縫呢!」

  「……」莫沉被這突如其來的「揭短」噎得俊臉微紅,沒好氣地在心中嘟囔,「懶得與你爭辯!」

  莫沉深吸一口氣,攤開手掌,那枚玉簡的紅芒已內斂,恢復成溫潤的白色,只是細看之下,仿佛仍有淡淡的火焰紋路在玉質深處流轉不息。

  他挑簾走出烏篷,晨光下,當蘭依舊維持著那抱膝呆坐的姿勢,單薄的背影對著粼粼河水,像一尊凝固的悲傷塑像。莫沉走到她身側蹲下,將那枚尚帶餘溫的玉簡輕輕遞到她面前。

  「當蘭。」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拿著它,回篷里去,摒除雜念,專心體悟,上面有一道神念用作引子,回船里用這玉簡碰一下額頭就能看到修煉的功法了。」

  當蘭空洞的目光終於從水面移開,落在那枚看似普通的白玉簡上。莫沉凝視著她蒼白憔悴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是修仙的功法真傳!只有踏上修仙之途,才能為你……血洗冤讎!」

  「仙法……報仇……」當蘭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詞,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莫沉,又死死盯住那枚玉簡。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觸碰易碎的希望般,接過了那枚溫潤的玉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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