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做皇帝，也會有煩惱
內閣值房中，楊廷和跪在地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接受了第三份聖旨。
原因無他，陛下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相較於那些又是封爵，又是蔭一子為錦衣衛指揮使等等這些實打實的好處，這次換成了虛的而且無法拒絕的。
陛下的御筆親書，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國之柱石。
他已經連續拒絕了兩次實打實的好處，若是連第三次的虛名也拒絕的話，則會不知不覺陷入了小皇帝的陽謀陷阱。
皇帝如此虛心尊重大臣，敬重老臣，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仁至義盡，而他卻如此固執，不通情理，置新君的臉面而不顧。
當傳出去時，天下的讀書人以及百姓們便會立即對他口誅筆伐：
「皇帝是一位包容體恤的仁君賢君，而他楊廷和則會變成眾人口誅筆伐的持功自傲，囂張跋扈的權臣奸臣。」
當新君積攢了足夠的實力，對他動手時，那便就師出有名了，而不會落個刻薄寡恩的昏名。
楊廷和心中冷哼一聲，這一道一道的聖旨，捧殺之術罷了。
老夫歷經四朝，斗宦官，斗權臣，斗皇帝，最終一步一步爬到大明首輔之位，什麼樣的腥風血雨沒見過。
這風風雨雨走來，可不是靠的什麼出門在外容貌甚偉，是時候讓這位不長身形，只長心眼的小皇帝見識見識什麼是高端權術了。
————
乾清宮，偏殿。
就算是做了皇帝，也是會有煩惱的。
比如說，朱厚熜此刻正斜倚在軟榻之上，翹著個二郎腿，雙臂交疊，右手手掌有規律的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在絞盡腦汁的苦思冥想。
壞人他不想做，他想當個好人，肉呢還想吃大塊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正德皇帝駕崩後，留下的那堆爛攤子實在讓人頭疼。
如今財政緊張，皇親國戚勛貴及地方豪強兼併著大量土地，換句話說便是國家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收上來的銀子越來越少，國庫沒銀子了。
自古以來，朝廷虧空要麼打百姓的主意，要麼打商人的主意，可如今百姓早已經被壓榨成窮鬼了，而此刻他剛剛即位，根基不穩，牽一髮而動終身，又暫時不宜有大動作。
也只能從節流上想想辦法了。
正德皇帝駕崩後，遺留下數量非常龐大的「冗官集團」，宮中冗餘著大量的宦官宮女、京營之中，有名無實的官校、甚至錦衣衛中還充斥著大量濫授的校尉。
要知道這些人都是領一份皇糧的，僅此一項每年便會消耗數百萬擔糧食。
可想要裁減，就不單單是一紙詔書，便能讓那些既得利益集團乖乖把到嘴的利益給吐出來的。
朱厚熜眼睛微眯，嘴裡不斷念叨著：「楊廷和，楊廷和……」
也只能再苦一苦內閣，罵名由楊廷和老狐狸來擔著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讓楊廷和立即倒下，而是慢慢倒下，將楊老狐狸榨乾。
人盡其力，物盡其用，一步步蠶食掉楊廷和手中的權力，培植屬於自己的勢力，直到最後將楊廷和榨乾，方為上策。
他忽然坐起身，看向一旁侍奉的張佐，道：「將最近內閣票擬的奏疏都呈上來。」
張佐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趕忙小跑著將尚未批紅的奏疏捧了過來。
朱厚熜動作很快，不斷翻看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就在張佐以為他要將所有奏疏都翻看上一遍時，朱厚熜身子倏然一頓，從托盤最右側的最下面猛然抽出一本奏疏。
他隨意翻看了一下，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拿著奏疏轉身返回御案。
張佐仍跪在地上候著，若是他沒記錯的話，剛才的那份被抽出來的奏疏正是來自光祿寺的關於開支超額的奏疏。
而內閣票擬的意見是申斥相關官員，然後再責令限期整改，最後進行一次核查，皇帝象徵性的批准，光祿寺的官員誠惶誠恐的領旨，關上門查幾天帳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就是因為這類奏疏太過常規，所以他才會將這份奏疏放在最下面的，只是不知怎麼的，主子竟然來了興致。
朱厚熜端坐在御案之後，拿起硃批御筆，親自批示。
「先朝積弊過重，以致國庫空虛，財政緊張。光祿寺之奢靡恐是冰山一角，朕宵衣旰食，日夜苦思，思除此弊端，非徹查錢糧出入不可。」
「著內閣首輔楊廷和總理，戶部尚書孫交協會，凡內外諸司帳目，務必理清，限期上奏。」
小事情攪動大局面。
等楊廷和將事情辦的差不多了，他就可以下場摘果子了。
至於楊廷和會不會婉拒或因怕得罪太多人而不去執行？
朱厚熜眼睛微眯，嘴角微微翹起，像只狡滑小狐狸，「不會的，治國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青史留名不就是這群讀書人所追求的嗎？」
「再加上財政改革一直是他的政治主張，他非但不能拒絕，反而得大力推行，若是面對權貴階層心生逃避，便會落個虎頭蛇尾的軟弱名聲。」
「而且更更重要的是，一環扣一環，元輔剛剛接受新君的御筆親書，「國之柱石」四個極盡尊榮且極有分量的四個大字，而立即拒絕新君合理的命令時，會讓群臣怎麼想？會讓天下百姓怎麼想？」
說不得到最後，楊廷和還得道一聲謝謝。
人一旦有了欲望，那便就有了弱點。
朱厚熜將手中上的奏疏遞了出去，張佐趕忙跪著行進幾步，身體使勁前傾，雙手接過奏摺。
「張佐。」
「奴婢在。」
「傳朕口諭。」
「著郭勛以防務為名，協同五城兵馬司，暗中加強對京城九門的實控，確保皇城穩定。」
「著黃錦在尚膳監嚴密監控進出所有食材，嚴格試毒，落實到具體的人，若有異動者，全體連坐，誅殺九族。」
「著司禮監協同東廠，嚴密監視宮內各監，控制所有宮門進入，乾清宮中的宦官宮女再次進行嚴查清洗，以防有人行刺。」
張佐聞言心中猛地一震，內外戒嚴，這恐怕要有大動作了，急忙恭敬道：「奴婢遵旨。」
正當他躬著身子，倒退幾步準備去傳密旨時，御座之上一道聲音悠悠傳來，聽不出喜怒。
「那些存放帳目的地方可以外緊內松一些。」
原因無他，陛下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相較於那些又是封爵，又是蔭一子為錦衣衛指揮使等等這些實打實的好處，這次換成了虛的而且無法拒絕的。
陛下的御筆親書，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國之柱石。
他已經連續拒絕了兩次實打實的好處，若是連第三次的虛名也拒絕的話，則會不知不覺陷入了小皇帝的陽謀陷阱。
皇帝如此虛心尊重大臣，敬重老臣，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仁至義盡，而他卻如此固執，不通情理，置新君的臉面而不顧。
當傳出去時，天下的讀書人以及百姓們便會立即對他口誅筆伐：
「皇帝是一位包容體恤的仁君賢君，而他楊廷和則會變成眾人口誅筆伐的持功自傲，囂張跋扈的權臣奸臣。」
當新君積攢了足夠的實力，對他動手時，那便就師出有名了，而不會落個刻薄寡恩的昏名。
楊廷和心中冷哼一聲，這一道一道的聖旨，捧殺之術罷了。
老夫歷經四朝，斗宦官，斗權臣，斗皇帝，最終一步一步爬到大明首輔之位，什麼樣的腥風血雨沒見過。
這風風雨雨走來，可不是靠的什麼出門在外容貌甚偉，是時候讓這位不長身形，只長心眼的小皇帝見識見識什麼是高端權術了。
————
乾清宮，偏殿。
就算是做了皇帝，也是會有煩惱的。
比如說，朱厚熜此刻正斜倚在軟榻之上，翹著個二郎腿，雙臂交疊，右手手掌有規律的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在絞盡腦汁的苦思冥想。
壞人他不想做，他想當個好人，肉呢還想吃大塊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正德皇帝駕崩後，留下的那堆爛攤子實在讓人頭疼。
如今財政緊張，皇親國戚勛貴及地方豪強兼併著大量土地，換句話說便是國家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收上來的銀子越來越少，國庫沒銀子了。
自古以來，朝廷虧空要麼打百姓的主意，要麼打商人的主意，可如今百姓早已經被壓榨成窮鬼了，而此刻他剛剛即位，根基不穩，牽一髮而動終身，又暫時不宜有大動作。
也只能從節流上想想辦法了。
正德皇帝駕崩後，遺留下數量非常龐大的「冗官集團」，宮中冗餘著大量的宦官宮女、京營之中，有名無實的官校、甚至錦衣衛中還充斥著大量濫授的校尉。
要知道這些人都是領一份皇糧的，僅此一項每年便會消耗數百萬擔糧食。
可想要裁減，就不單單是一紙詔書，便能讓那些既得利益集團乖乖把到嘴的利益給吐出來的。
朱厚熜眼睛微眯，嘴裡不斷念叨著：「楊廷和，楊廷和……」
也只能再苦一苦內閣，罵名由楊廷和老狐狸來擔著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讓楊廷和立即倒下，而是慢慢倒下，將楊老狐狸榨乾。
人盡其力，物盡其用，一步步蠶食掉楊廷和手中的權力，培植屬於自己的勢力，直到最後將楊廷和榨乾，方為上策。
他忽然坐起身，看向一旁侍奉的張佐，道：「將最近內閣票擬的奏疏都呈上來。」
張佐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趕忙小跑著將尚未批紅的奏疏捧了過來。
朱厚熜動作很快，不斷翻看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就在張佐以為他要將所有奏疏都翻看上一遍時，朱厚熜身子倏然一頓，從托盤最右側的最下面猛然抽出一本奏疏。
他隨意翻看了一下，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拿著奏疏轉身返回御案。
張佐仍跪在地上候著，若是他沒記錯的話，剛才的那份被抽出來的奏疏正是來自光祿寺的關於開支超額的奏疏。
而內閣票擬的意見是申斥相關官員，然後再責令限期整改，最後進行一次核查，皇帝象徵性的批准，光祿寺的官員誠惶誠恐的領旨，關上門查幾天帳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就是因為這類奏疏太過常規，所以他才會將這份奏疏放在最下面的，只是不知怎麼的，主子竟然來了興致。
朱厚熜端坐在御案之後，拿起硃批御筆，親自批示。
「先朝積弊過重，以致國庫空虛，財政緊張。光祿寺之奢靡恐是冰山一角，朕宵衣旰食，日夜苦思，思除此弊端，非徹查錢糧出入不可。」
「著內閣首輔楊廷和總理，戶部尚書孫交協會，凡內外諸司帳目，務必理清，限期上奏。」
小事情攪動大局面。
等楊廷和將事情辦的差不多了，他就可以下場摘果子了。
至於楊廷和會不會婉拒或因怕得罪太多人而不去執行？
朱厚熜眼睛微眯，嘴角微微翹起，像只狡滑小狐狸，「不會的，治國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青史留名不就是這群讀書人所追求的嗎？」
「再加上財政改革一直是他的政治主張，他非但不能拒絕，反而得大力推行，若是面對權貴階層心生逃避，便會落個虎頭蛇尾的軟弱名聲。」
「而且更更重要的是，一環扣一環，元輔剛剛接受新君的御筆親書，「國之柱石」四個極盡尊榮且極有分量的四個大字，而立即拒絕新君合理的命令時，會讓群臣怎麼想？會讓天下百姓怎麼想？」
說不得到最後，楊廷和還得道一聲謝謝。
人一旦有了欲望，那便就有了弱點。
朱厚熜將手中上的奏疏遞了出去，張佐趕忙跪著行進幾步，身體使勁前傾，雙手接過奏摺。
「張佐。」
「奴婢在。」
「傳朕口諭。」
「著郭勛以防務為名，協同五城兵馬司，暗中加強對京城九門的實控，確保皇城穩定。」
「著黃錦在尚膳監嚴密監控進出所有食材，嚴格試毒，落實到具體的人，若有異動者，全體連坐，誅殺九族。」
「著司禮監協同東廠，嚴密監視宮內各監，控制所有宮門進入，乾清宮中的宦官宮女再次進行嚴查清洗，以防有人行刺。」
張佐聞言心中猛地一震，內外戒嚴，這恐怕要有大動作了，急忙恭敬道：「奴婢遵旨。」
正當他躬著身子，倒退幾步準備去傳密旨時，御座之上一道聲音悠悠傳來，聽不出喜怒。
「那些存放帳目的地方可以外緊內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