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度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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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的越多,纏繞在陳輕心頭的迷霧便越是濃重,非但沒有撥雲見日之感,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各種線索、猜測、各方勢力的身影在他腦中激烈碰撞,攪得他心神不寧。

  若是懷瑾那傢伙在此就好了……他不禁有些懷念起那位總是搖著羽扇、仿佛能將天下事都算盡的同袍兄弟。

  以懷瑾之智,定能從這些紛亂如麻的線索中,迅速理清頭緒,猜出個七七八八。

  然而現實是,他必須獨自面對這一切。

  更讓他感到無所適從的是,接下來的幾日,蘇小小依舊如常來找他,卻絕口不提那夜刺史府中的任何事。

  她依舊帶著他在錢塘郡的大街小巷穿梭,行為舉止與之前別無二致,甚至……更加令人費解。

  他們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聽著南來北往的奇聞異事;她帶他去最熱鬧的瓦舍,看那些引人發笑的滑稽戲法,在他耳邊低聲講解著其中的門道;

  她領著他嘗遍街頭巷尾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江南小吃,從甜膩的糕點到鮮活的魚生;

  她甚至拉著他去看女子們喜愛的花燈,在熙攘的人流中,她的衣袖偶爾會輕輕拂過他的手臂……

  這一切,全然不似在探查什麼驚天陰謀,反倒真像是尋常市井裡,一對感情甚篤的小兒女在悠閒度日。

  許多經歷,是陳輕這個自幼投身軍旅的漢子,這輩子都未曾想像過的。

  按說,在窺破刺史府秘密、意識到自身已深陷巨大風險之後,陳輕大可尋個機會抽身離去,遠遁他方。

  但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他便想起虞驚鴻離去前的交代——那兩味關乎性命的靈藥,至今依舊毫無著落。

  「既然眼下藥材沒有線索,不如就順勢而為,且看這迷局深處,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這個念頭,最終如同一塊沉重的磐石,壓下了他本能中遠離危險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無法抽身,那便深入其中。

  他決定,就暫且扮演好蘇小小希望他扮演的那個「陳虎」,這個來自鄉野、有些木訥卻可靠的莽夫。

  他要在這看似溫柔繾綣、吳儂軟語的江南水鄉之下,親手一層層剝開那華麗的外衣,揭開其下層層包裹的、足以致命的秘密與陰謀。

  接下來的幾日,表面上看,他與蘇小小兩人過得堪稱清閒,甚至帶著幾分荒唐的愜意。

  然而,陳輕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這座名為「眠月樓」的冰山,正在水下劇烈地活動著。

  明面上的眠月樓,依舊是那個醉生夢死、花團錦簇的溫柔鄉,夜夜笙歌不絕,笑聲嬌語不斷,仿佛一切如常。

  但陳輕敏銳地察覺到,某些穿梭往來的侍女、龜奴,乃至某些看似沉迷酒色的「客人」,眼神中偶爾會掠過一絲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警惕與匆忙。

  信息的傳遞變得更加頻繁而隱蔽,人員的調動也帶著某種緊張的節奏。

  這座青樓,作為刺史麾下最重要的情報機關,其內部的齒輪已然開始高速、且無聲地運轉起來,無數無形的線從這座樓中蔓延出去,試圖編織成網,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

  這般看似「悠閒」的偽裝日子,也並未持續太久。

  蘇小小開始變得忙碌起來,與他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出現,眉宇間也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與凝重,甚至有一整天都見不到人影。

  陳輕心中疑慮漸深,幾次在她匆匆歸來時試圖詢問,得到的卻總是她輕描淡寫的搪塞:

  「不過是些樓里的瑣事,勞神罷了。」

  或是用一個疲憊而敷衍的笑容帶過: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她將他隔絕在了真正的風暴之外,而這,讓陳輕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那股想要探尋真相的欲望,也如同被壓抑的野火,燃燒得更加猛烈。

  時光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焦灼的狀態中悄然流逝。就這麼過了數日,陳輕一直等待的信息渠道,終於有了回音!

  這一日,陳輕依舊如同往常一樣,與難得空閒出來的蘇小小進行著看似漫無目的的「調查」任務。

  兩人並肩行至繁華的街市,在路過一家懸掛著「賈記綢緞」招牌的商鋪時,櫃檯後一個看似尋常的夥計,在與陳輕目光交錯的剎那,極其隱晦地遞出了一個眼神——那是約定好的信號。

  他的來信,到了!

  壓抑住心頭的激動,陳輕面色如常地陪著蘇小小又閒逛了片刻,方才藉口疲累返回眠月樓。

  待到深夜萬籟俱寂,陳輕再次化身暗影,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出,目的地正是白日的賈家商鋪。

  他依照約定的暗號,在緊閉的門板上輕重有序地叩擊了數下。片刻後,門扉被從內里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陳輕如游魚般閃身而入,店內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白日那遞送眼色的夥計沉默地守在一旁,見他進來,也不多言,只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顯然未被拆閱過的密信,鄭重地遞到他手中。

  觸手微涼,信封上那熟悉的、屬於賈懷瑾的筆跡,讓陳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終於……等到了!

  早在數日前,夜探刺史府、心中疑竇叢生的第二天,陳輕便冒險尋到了這處賈家設在錢塘郡的商鋪據點。

  通過賈家獨有的渠道,向遠在北疆、智計超群的賈懷瑾去了一封詳述遭遇、請求分析的求助密信。

  歷經多日的等待與煎熬,這封承載著破局希望的回信,終於跨越千山萬水,抵達了他的手中。

  他迫不及待地撕開火漆,就著店內昏黃的油燈,目光急迫地掃過信箋。

  信的前半段,賈懷瑾依舊保持著那副從容不迫的語氣,筆調輕鬆地提及了一些北疆舊人的近況。

  說是當初在北荒贈劍予陳輕的那對落難父女已然尋到,如今已在寒谷關安頓下來,得了份穩妥的差事,那女子甚至已快嫁作人婦,生活安穩。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煙火氣息。

  接著筆鋒一轉,提到了韓毅虎。

  「虎子日日念叨,言說想煞了他的大哥。他已得知你肉身恢復的消息,歡喜得如同孩童,只盼你早日了結江南瑣事,速歸寒谷關,再領著兄弟們衝鋒陷陣,砍翻那些胡狗的腦袋!」

  寥寥數語,那粗豪漢子殷切期盼的神情仿佛躍然紙上。

  最後,則是孟嘗嘗那看似平淡,實則蘊藏著千言萬語的問候。

  「孟姑娘讓我務必帶話,她說……『讓他一個人在江南,眼睛放亮些,莫要被那些心眼多的壞女人騙了去。』」

  讀到此處,陳輕眼前仿佛浮現出孟嘗嘗那雙沉靜又帶著些許倔強的眸子。「她還住在那個小院裡,依舊時常為受傷的袍澤們診治,也……一直在等你回來。」

  溫情脈脈的敘舊之後,陳輕深吸一口氣,目光凝重地看向關乎當下危局的正事部分。

  然而,關於他所求助的核心問題,賈懷瑾的回覆卻只有寥寥數筆,措辭極為謹慎,甚至帶著一種諱莫如深的迴避。

  賈懷瑾在信中坦言:

  「因我賈家一位族中長輩,現今正在淮南王府中擔任幕僚,牽扯甚深。故而於此江南之事,愚弟實在不便多言,亦不能妄加評斷。」

  他並未提供任何具體分析,只是極其鄭重地告誡:

  「江南水渾,非是善地。頭兒,若覺事不可為,切莫逞強,當以自身安危為上,速離為妙!」

  關於援助,賈懷瑾也說得明白:

  他在賈家內部權限有限,無法調動核心力量,唯一能提供的便利,是讓陳輕憑藉信物,在各地賈家商鋪支取些金銀細軟,以作盤纏。

  至於情報,「可以詢問當地商鋪夥計,但所知恐怕有限,且……夥計未必肯言,你可自行決斷。」

  通篇下來,核心建議只有一個:萬事小心,儘早脫身。

  而在信件的最後,賈懷瑾用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嚴肅的語氣,追加了一段近乎嚴厲的提醒:

  「切記,切記!無論如何,絕不可在賈家直系族人面前暴露你與我之關係!」

  他解釋道:「各地商鋪的夥計多為旁支或家奴,可有限信任,且萬事可自行決斷。然家族內部,關係錯綜複雜,一旦知曉你與我關聯匪淺,恐生不測之禍。慎之!慎之!」

  信讀完了,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陳輕緩緩將信紙折好,心情非但沒有變得明朗,反而更加沉重。

  賈懷瑾的諱莫如深與嚴厲警告,無疑從側面印證了江南局勢的兇險與複雜,已然牽扯到了更高層面的勢力博弈。


  信的最後,倒是讓陳輕看得一頭霧水,心中滿是困惑。

  自己和懷瑾並肩作戰、過命的交情,何時變得如此見不得光?竟到了連賈家直系族人都需隱瞞的地步?

  他想不通其中關竅,但有一點他無比確信:懷瑾絕不會害他。這般安排,必有深意,且是極大的苦衷。

  他收斂心神,轉向一旁始終沉默如石的夥計,沉聲問道:「如此說來,我若需問詢情報,往後便是直接尋你?」

  夥計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乾澀,惜字如金:

  「是。你目前的權限,可問三個問題。」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規則卻說得清晰冰冷:

  「規矩有三:一、關乎賈家嫡系成員之事,不可問;二、錢唐郡之外的,不可問。」

  他收回兩根手指,獨留一根食指,目光平靜地看著陳輕:

  「三、所有問題,想好再問。問過,便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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