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刺史之危
陳輕盯著夥計那張仿佛萬年寒冰雕成的臉，感覺懷裡的三個問題就像是僅有的三塊救命金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他糾結了半天，終於小心翼翼地投出了第一塊「金錠「：
「那個...夥計，麻煩打聽一下，咱這錢唐郡城裡，有沒有我急需的'玄冰玉髓'，或者'九轉還魂草'？「
他努力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語氣謙和得像是在問路。
夥計連眼皮都懶得抬，聲音平淡得像在念經：「有。「
有門！
陳輕心頭一喜，感覺這金錠總算聽見了個響動，趕緊趁熱打鐵，拋出第二塊：「那具體在哪兒能找到？「
夥計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眼神淡得像白開水：
「此乃第二個問題。「他頓了頓，在陳輕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清晰地吐出同一個字：「不能說。「
陳輕：「......「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悶了一拳，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不是...兄弟，你這業務能力也太'精準'了吧？
他仿佛能看到那兩塊金錠叮噹落地，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想把對方櫃檯掀了的衝動，不斷告訴自己：
冷靜，陳輕，你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不能跟一個「夥計「一般見識。現在就剩最後一此機會了，一定要想好再問，絕對不能這麼輕易了！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陳輕眉頭擰成了麻花，腦子裡飛速閃過刺史劉璋高深莫測的臉、蘇小小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些藥人詭異的步伐......最終，他把心一橫，決定梭哈！
他湊近夥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問道：
「最後一個問題——咱們這位劉刺史劉大人，他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足夠要他性命的把柄，正被淮南王府死死捏在手裡？「
這一次，夥計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那雙仿佛永遠不會有波瀾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像是在說「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是。「他給出了簡潔而肯定的答覆。
或許是因為前兩個問題太過「廢柴「，他難得地額外補充了一句，雖然依舊簡短，卻分量十足：「此把柄，非同小可，分量極重。「
話音未落，他已重新垂下眼帘，變回那尊完美的「石像「，明確表示交易結束，恕不奉陪。
陳輕揣著那用「兩個有字「和一個重磅消息換來的答案，一路迷迷糊糊地往回走。
夜風一吹，他忽然打了個寒顫——這消息固然重要，可他最想知道的藥材下落，反而成了鏡花水月。
等等......
他猛地頓住腳步，腦海中靈光一閃。
既然藥材確定在城中，而賈懷瑾特意提醒要避開賈家直系......莫非這藥材，本身就與賈家，或是與賈家那位在淮南王府當幕僚的長輩有關？
想到這裡，他頓時覺得懷裡的密信和剛得來的消息都變得滾燙起來。這錢塘郡的水，果然比他想得還要深。
直到他躡手躡腳地翻窗回到眠月樓的房間，腳剛沾地，腦子裡還在復盤今晚這波是虧是賺……
「你跑哪兒去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急切低呼猛地炸響在耳邊，嚇得陳輕一個激靈，差點把懷裡那封「價值連城」的信給抖出來。
他抬頭一看，好傢夥，蘇小小正在屋裡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平日裡那份從容優雅早拋到了九霄雲外，髮絲都有些散亂，一雙美眸里全是藏不住的驚慌。
陳輕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完了，晚上接頭被逮個正著！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藉口，什麼「屋裡悶得慌出去透透氣」、「聽到動靜去查探一下」……
可還沒等他開口狡辯，蘇小小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根本顧不上追究他為何深夜外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拋出了一個足以炸翻整個錢塘郡的消息：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出大事了！刺史……刺史他中了奇毒，現在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陳輕心頭猛地一沉，所有雜念瞬間清空，下意識追問：「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說清楚！」
「不知道！就在一個時辰前，府里傳來的密報！」
蘇小小臉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毫無徵兆……會不會，會不會是淮南王府的報復？我們最近逼得太緊了……」
陳輕眉頭緊鎖，一股說不上的怪異感油然而生。
刺史劉璋那樣一個老謀深算、把自己府邸經營得鐵桶一般的人物，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被人下了這等劇毒？這不合常理。但
看蘇小小此刻花容失色、方寸大亂的模樣，他知道必須先穩住她。
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力道沉穩，目光直視著她慌亂的眼睛，沉聲道：
「別自己嚇自己！慌解決不了問題。你先告訴我，具體是什麼症狀？越詳細越好！」
蘇小小被他手上的溫度和鎮定的語氣拉回了一絲心神，用力吸了口氣，努力回憶道：
「面色……面色發青，是那種很不正常的鐵青色！昏迷不醒，怎麼叫都沒反應，而且那青色……正在往脖子上蔓延，看起來很嚇人！」
她越說越急，語速快得幾乎要哭出來，緊緊抓住陳輕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現在外面已經快壓不住了！消息雖然勉強封鎖，但府里和郡城裡我們的人全都亂了套，像沒頭的蒼蠅！義父要是……要是真有什麼不測，我們這些人……」
「不會的！」
陳輕猛地打斷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瞬間切斷了她那瀕臨崩潰的恐慌。
他雙手用力握住她冰冷的肩膀，迫使她慌亂的眼神對上自己沉靜的雙眸。
「看著我，蘇小小。」他的語氣帶著北疆沙場上特有的、能穩定軍心的力量。
「現在，自亂陣腳就是最快的取死之道！你越慌，暗處的敵人就越得意。」
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稍稍平復，他鬆開手，腦中已飛速形成方案，條理清晰地布置下去：
「聽好，你現在立刻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你最核心、最可靠的手下，明確告訴他們，刺史只是突發急病，需要絕對靜養，嚴禁任何人在外議論病情，違令者，以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第二，內部排查必須進行，但動作要輕，要快，從今日刺史的飲食、近身接觸之人查起，不要大張旗鼓。
第三，穩住你們所有人的日常運轉，絕不能讓人看出異樣。」
蘇小小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陳輕清晰的指令像是一張路線圖，將她從無頭蒼蠅般的混亂中暫時拉扯出來。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記下了。
陳輕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知道空泛的安慰無用，他需要給她一個更具體、更能凝聚心神的目標。
「光聽你說，我無法判斷具體情況。」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刺史府的方向。
「帶我去看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才能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毒，從哪裡查起。」
這句話如同在黑暗中點起一盞燈。蘇小小眼中重新凝聚起焦點，陳輕的冷靜與行動力，在此刻成了她唯一能依賴的指南針。
她不再猶豫，用力點頭：
「好！我帶你去！」
兩人不再多言，借著夜色的掩護，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由蘇小小引路，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了那座此刻已暗流洶湧的刺史府邸。
與往日相比，府中雖依舊戒備森嚴，卻隱隱透出一種群龍無首的惶然氣息。
他們避開燈火通明的正堂與往來人影，沿著府邸西側一條植滿竹子的僻靜小徑疾行。
蘇小小憑藉其特殊身份和對府內布局的熟悉，帶著陳輕穿過幾道看似尋常、實則暗含玄機的月洞門與迴廊，最終抵達一處被十餘名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心腹侍衛層層守衛的獨立院落。
隔著並未完全閉合的窗欞，借著屋內長明燈搖曳的昏黃光暈，陳輕清晰地看到了臥於錦榻之上的那個身影——
不久前還在書房中運籌帷幄的刺史劉璋，此刻面色呈現出一種極不祥的、近乎墨色的青黑，這色澤自面部向下蔓延，在脖頸處變得尤為深重可怖，仿佛有活物在皮膚下蠕動。
他雙目緊閉，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像是一截正在被無形火焰從內部灼燒、迅速枯萎的木頭，生命力正被那不斷蔓延的毒色貪婪地吞噬。
親眼所見，遠比聽聞更具衝擊力。
蘇小小站在他身側，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袖，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絕望：
「你看清楚了……就是這般模樣。
府內供養的醫師、乃至從外面秘密請來的醫師都看過了，全都束手無策……甚至連這究竟是什麼毒，都無人能說得出個子丑寅卯……」
陳輕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詭異的青黑色澤，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雖然隔著一層窗戶，但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這中毒的表象特徵，與他當夜在詭異藥田邊緣和米行倉房中聞到的那股腥甜與腐朽混合的異臭，在感覺上竟有著某種驚人的、令人不安的相似！
然而，縱使症狀吻合，線索似乎直指淮南王與藥人，陳輕心中那份強烈的違和感卻揮之不去。
他仔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看不出任何作偽的破綻，但一個根深蒂固的念頭在他腦中盤旋：
一個能將自身府邸經營得鐵桶一般、讓定國公都評價其「精於算計」的封疆大吏，真的會如此輕易地……就被人下了這等致命的套子嗎？
他糾結了半天，終於小心翼翼地投出了第一塊「金錠「：
「那個...夥計，麻煩打聽一下，咱這錢唐郡城裡，有沒有我急需的'玄冰玉髓'，或者'九轉還魂草'？「
他努力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語氣謙和得像是在問路。
夥計連眼皮都懶得抬，聲音平淡得像在念經：「有。「
有門！
陳輕心頭一喜，感覺這金錠總算聽見了個響動，趕緊趁熱打鐵，拋出第二塊：「那具體在哪兒能找到？「
夥計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眼神淡得像白開水：
「此乃第二個問題。「他頓了頓，在陳輕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清晰地吐出同一個字：「不能說。「
陳輕：「......「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悶了一拳，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不是...兄弟，你這業務能力也太'精準'了吧？
他仿佛能看到那兩塊金錠叮噹落地，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想把對方櫃檯掀了的衝動，不斷告訴自己：
冷靜，陳輕，你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不能跟一個「夥計「一般見識。現在就剩最後一此機會了，一定要想好再問，絕對不能這麼輕易了！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陳輕眉頭擰成了麻花，腦子裡飛速閃過刺史劉璋高深莫測的臉、蘇小小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些藥人詭異的步伐......最終，他把心一橫，決定梭哈！
他湊近夥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問道：
「最後一個問題——咱們這位劉刺史劉大人，他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足夠要他性命的把柄，正被淮南王府死死捏在手裡？「
這一次，夥計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那雙仿佛永遠不會有波瀾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像是在說「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是。「他給出了簡潔而肯定的答覆。
或許是因為前兩個問題太過「廢柴「，他難得地額外補充了一句，雖然依舊簡短，卻分量十足：「此把柄，非同小可，分量極重。「
話音未落，他已重新垂下眼帘，變回那尊完美的「石像「，明確表示交易結束，恕不奉陪。
陳輕揣著那用「兩個有字「和一個重磅消息換來的答案，一路迷迷糊糊地往回走。
夜風一吹，他忽然打了個寒顫——這消息固然重要，可他最想知道的藥材下落，反而成了鏡花水月。
等等......
他猛地頓住腳步，腦海中靈光一閃。
既然藥材確定在城中，而賈懷瑾特意提醒要避開賈家直系......莫非這藥材，本身就與賈家，或是與賈家那位在淮南王府當幕僚的長輩有關？
想到這裡，他頓時覺得懷裡的密信和剛得來的消息都變得滾燙起來。這錢塘郡的水，果然比他想得還要深。
直到他躡手躡腳地翻窗回到眠月樓的房間，腳剛沾地，腦子裡還在復盤今晚這波是虧是賺……
「你跑哪兒去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急切低呼猛地炸響在耳邊，嚇得陳輕一個激靈，差點把懷裡那封「價值連城」的信給抖出來。
他抬頭一看，好傢夥，蘇小小正在屋裡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平日裡那份從容優雅早拋到了九霄雲外，髮絲都有些散亂，一雙美眸里全是藏不住的驚慌。
陳輕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完了，晚上接頭被逮個正著！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藉口，什麼「屋裡悶得慌出去透透氣」、「聽到動靜去查探一下」……
可還沒等他開口狡辯，蘇小小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根本顧不上追究他為何深夜外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拋出了一個足以炸翻整個錢塘郡的消息：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出大事了！刺史……刺史他中了奇毒，現在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陳輕心頭猛地一沉，所有雜念瞬間清空，下意識追問：「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說清楚！」
「不知道！就在一個時辰前，府里傳來的密報！」
蘇小小臉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毫無徵兆……會不會，會不會是淮南王府的報復？我們最近逼得太緊了……」
陳輕眉頭緊鎖，一股說不上的怪異感油然而生。
刺史劉璋那樣一個老謀深算、把自己府邸經營得鐵桶一般的人物，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被人下了這等劇毒？這不合常理。但
看蘇小小此刻花容失色、方寸大亂的模樣，他知道必須先穩住她。
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力道沉穩，目光直視著她慌亂的眼睛，沉聲道：
「別自己嚇自己！慌解決不了問題。你先告訴我，具體是什麼症狀？越詳細越好！」
蘇小小被他手上的溫度和鎮定的語氣拉回了一絲心神，用力吸了口氣，努力回憶道：
「面色……面色發青，是那種很不正常的鐵青色！昏迷不醒，怎麼叫都沒反應，而且那青色……正在往脖子上蔓延，看起來很嚇人！」
她越說越急，語速快得幾乎要哭出來，緊緊抓住陳輕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現在外面已經快壓不住了！消息雖然勉強封鎖，但府里和郡城裡我們的人全都亂了套，像沒頭的蒼蠅！義父要是……要是真有什麼不測，我們這些人……」
「不會的！」
陳輕猛地打斷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瞬間切斷了她那瀕臨崩潰的恐慌。
他雙手用力握住她冰冷的肩膀，迫使她慌亂的眼神對上自己沉靜的雙眸。
「看著我，蘇小小。」他的語氣帶著北疆沙場上特有的、能穩定軍心的力量。
「現在，自亂陣腳就是最快的取死之道！你越慌，暗處的敵人就越得意。」
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稍稍平復，他鬆開手，腦中已飛速形成方案，條理清晰地布置下去：
「聽好，你現在立刻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你最核心、最可靠的手下，明確告訴他們，刺史只是突發急病，需要絕對靜養，嚴禁任何人在外議論病情，違令者，以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第二，內部排查必須進行，但動作要輕，要快，從今日刺史的飲食、近身接觸之人查起，不要大張旗鼓。
第三，穩住你們所有人的日常運轉，絕不能讓人看出異樣。」
蘇小小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陳輕清晰的指令像是一張路線圖，將她從無頭蒼蠅般的混亂中暫時拉扯出來。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記下了。
陳輕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知道空泛的安慰無用，他需要給她一個更具體、更能凝聚心神的目標。
「光聽你說，我無法判斷具體情況。」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刺史府的方向。
「帶我去看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才能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毒，從哪裡查起。」
這句話如同在黑暗中點起一盞燈。蘇小小眼中重新凝聚起焦點，陳輕的冷靜與行動力，在此刻成了她唯一能依賴的指南針。
她不再猶豫，用力點頭：
「好！我帶你去！」
兩人不再多言，借著夜色的掩護，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由蘇小小引路，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了那座此刻已暗流洶湧的刺史府邸。
與往日相比，府中雖依舊戒備森嚴，卻隱隱透出一種群龍無首的惶然氣息。
他們避開燈火通明的正堂與往來人影，沿著府邸西側一條植滿竹子的僻靜小徑疾行。
蘇小小憑藉其特殊身份和對府內布局的熟悉，帶著陳輕穿過幾道看似尋常、實則暗含玄機的月洞門與迴廊，最終抵達一處被十餘名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心腹侍衛層層守衛的獨立院落。
隔著並未完全閉合的窗欞，借著屋內長明燈搖曳的昏黃光暈，陳輕清晰地看到了臥於錦榻之上的那個身影——
不久前還在書房中運籌帷幄的刺史劉璋，此刻面色呈現出一種極不祥的、近乎墨色的青黑，這色澤自面部向下蔓延，在脖頸處變得尤為深重可怖，仿佛有活物在皮膚下蠕動。
他雙目緊閉，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像是一截正在被無形火焰從內部灼燒、迅速枯萎的木頭，生命力正被那不斷蔓延的毒色貪婪地吞噬。
親眼所見，遠比聽聞更具衝擊力。
蘇小小站在他身側，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袖，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絕望：
「你看清楚了……就是這般模樣。
府內供養的醫師、乃至從外面秘密請來的醫師都看過了，全都束手無策……甚至連這究竟是什麼毒，都無人能說得出個子丑寅卯……」
陳輕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詭異的青黑色澤，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雖然隔著一層窗戶，但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這中毒的表象特徵，與他當夜在詭異藥田邊緣和米行倉房中聞到的那股腥甜與腐朽混合的異臭，在感覺上竟有著某種驚人的、令人不安的相似！
然而，縱使症狀吻合，線索似乎直指淮南王與藥人，陳輕心中那份強烈的違和感卻揮之不去。
他仔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看不出任何作偽的破綻，但一個根深蒂固的念頭在他腦中盤旋：
一個能將自身府邸經營得鐵桶一般、讓定國公都評價其「精於算計」的封疆大吏，真的會如此輕易地……就被人下了這等致命的套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