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刺史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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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猶豫。

  陳輕屏住呼吸,將虞驚鴻所贈丹藥催生的真氣運轉到極致,身形仿佛化作一道沒有實質的青煙。

  他借著沿街屋舍的陰影、突起的牆角、甚至是風中搖曳的樹影作為掩護,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繞至宏偉府邸的側後方。

  他選擇了一處光影交錯、巡邏間隙極短的死角,計算著護衛交錯而過的剎那,如同壁虎游牆,悄無聲息地翻越了高牆,落入府內。

  牆內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一隊隊披甲持銳的士兵沿著固定的路線往復巡邏,步伐沉重而統一,鎧甲摩擦發出冰冷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更有暗哨藏於假山、樹影之後,氣息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陳輕將身形縮在陰影的最深處,心跳與呼吸壓至最低,利用廊柱、花木乃至建築本身的凸起作為掩護,如同鬼魅般在森嚴的守備中穿梭,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核心區域滲透。

  他憑藉著對權貴府邸布局的直覺,避開燈火通明的主院,尋到了一處看似僻靜,卻隱隱透著不凡的書房院落。此處的守衛反而內斂,但那股隱而不發的壓力,更讓人心驚。

  體內澎湃的藥力正在緩緩消退,一陣虛弱感開始襲來。

  他不敢再耽擱,覷准一個空檔,提聚起最後殘存的真氣,身形一縱,如夜梟般輕盈地掠上書房那陡峭的屋頂,伏低身體,與瓦礫融為一體。

  然而,身體緊貼著這代表著一郡最高權柄的屋脊,方才所見那森嚴如臨大敵的守備景象,卻不受控制地在他腦中反覆閃現。

  這劉刺史……究竟在懼怕什麼?

  那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布置,那精銳甲士眼神中的警惕與殺伐之氣,分明是隨時準備迎接一場大戰的陣仗!

  難道說,這江南之地表面上維持的平衡,已然脆弱到了如此地步?

  刺史府與淮南王府之間,那層虛偽的面紗……已經快到了撕破臉皮、刀兵相見的時候了?

  他不再多想。

  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抵住一片瓦片,極其緩慢地將其移開一道細不可查的縫隙,屏息凝神,向下望去——

  燭光搖曳,映照出下方熟悉的身影。

  果然是她,蘇小小!

  她此刻褪去了眠月樓里的萬千風情,只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竟直接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

  燭光勾勒出她低垂的頸項,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恭順與卑微,與平日裡那個巧笑倩兮、周旋自如的花魁判若兩人。

  堂上主位,端坐著一位身著赭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略顯消瘦,指節分明的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

  他神色看似溫和,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卻不見半分暖意,只餘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無需猜測,此人必是這錢唐郡真正的主宰——刺史劉璋。

  「藥人之事,探查得如何了?」劉璋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早已融入骨子裡的平淡壓迫感,在寂靜的書房裡緩緩盪開。

  蘇小小依舊低著頭,目光落在眼前光可鑑人的金磚縫隙上,聲音清晰卻毫無波瀾,如同在背誦一篇爛熟於心的課文:

  「回義父,漕幫近日戒備愈發森嚴,尤其是城南那處作為幌子的豐裕米行,如今已是鐵板一塊,內外皆有暗哨,女兒安插的人難以靠近核心區域。」

  她語速平穩,聽不出情緒,「不過,根據零星線索和漕幫近期的物資調動判斷,可以確定,近期必有大批『藥種』通過隱秘渠道被轉運出去,目的地……尚未查明。」

  「嗯。」劉璋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淮南王那邊呢?我們鬧出這般動靜,那隻老狐狸,可曾起疑?」

  「世子李弘依舊時常糾纏,但其目標只在女兒這副皮囊,並未察覺我等真實意圖,反而因其跋扈,在一定程度上牽制了王府部分精力。」

  蘇小小對答如流。

  「王府其他核心成員的動向,眠月樓皆在密切監視,目前來看,並無異常反應,似乎……並未將漕幫近期的風波與我們聯繫起來。」


  劉璋點了點頭,將茶盞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看似溫和的表情下,銳利如刀鋒的審視無聲地落在蘇小小身上。

  「小小,」他忽然喚道,語氣似乎更溫和了些,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告誡。

  「你要記住,我們走的是一條鋼絲,腳下便是萬丈深淵。淮南王不是蠢人,他能在江南屹立不倒數十年,靠的絕不僅僅是世襲的王爵。任何一絲疏忽,都可能讓我們萬劫不復。」

  「女兒謹記義父教誨,不敢有片刻忘懷。」蘇小小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嗯,你自幼懂事,義父是放心的。」劉璋的語氣重新變得平淡,仿佛剛才的告誡只是隨口一提。

  「眠月樓那邊,近日可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物往來?朝廷……可有什麼新的風聲?」

  「樓中往來依舊以江南本地的官員富商為主,並無特別扎眼的人物。至於朝廷,」蘇小小略微停頓,似在回憶。

  「除了例行的公文邸報,並無特殊旨意或人員抵達錢塘。不過……女兒總覺得,這般平靜,反倒讓人有些不安。」

  「哦?」劉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你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女兒不敢妄測天意,只是直覺使然。」

  「直覺……有時候,直覺往往比千百條情報更接近真相。」

  劉璋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輕輕敲擊著扶手,「看來,我們得更快一些了。必須在朝廷,或者淮南王真正反應過來之前,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小小身上,這一次,帶著明確的指令:

  「加大對漕幫的滲透力度,必要的時候,可以動用一些非常手段。我要知道,那些『藥種』究竟被送到了哪裡,以及,淮南王到底在裡面扮演了多深的角色。」

  「是,義父。」蘇小小輕聲應下。

  劉璋指節輕叩扶手,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此事我自有計較,明里暗裡都會派人手策應。眼下這局面對我們而言,已是如履薄冰。」

  他端起茶盞,盞中清茶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出他眼底深沉的謀算。

  「淮南王府……當初本想虛與委蛇,各取所需。可他們偏偏要逼我亮出底牌。」

  他嘴角浮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們當真以為我劉璋是那等坐以待斃之人?既然註定要撕破臉,那就不妨看看,到底是誰先被將死。」

  指節突然收緊,茶盞在掌心發出細微的顫鳴。

  「如今這盤棋,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若不是那……」話到緊要處,他卻驟然收聲,將那個呼之欲出的秘密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滿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鐺——」茶盞被不輕不重地撂在案上。

  就在這令人心悸的寂靜中,他忽然抬眸,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的天氣,卻讓屋頂的陳輕與堂下的蘇小小同時繃緊了心弦:

  「前日為你請來的那位天眼閣刺客,用得可還順手?」

  他目光落在蘇小小身上,看似隨意,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審視,「閣中傳書說,此人臉上應有半面青黑胎記,最擅隱匿暗殺,護你周全應當無虞。他……近日可還安分?」

  臉上有半面青黑胎記!

  陳輕趴在冰冷的屋頂上,心臟幾乎驟停!暴露了!刺史派給蘇小小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然而,堂下的蘇小小只是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自然地回道:

  「勞義父掛心,那人……用得還算順手,隱匿功夫確實了得,近日也並無異動。」

  她竟然……隱瞞了!

  她沒有揭穿陳輕這個冒牌貨的存在!

  劉璋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緩緩移開,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嗯,順手便好。非常之時,你身邊需有得力之人。記住,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女兒明白。」

  「下去吧,一切小心。」

  「是。」

  蘇小小恭敬地叩首,而後起身,垂首斂目,一步步退出了書房。

  屋頂上,陳輕輕輕將瓦片復位,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蘇小小為何要替他隱瞞?她究竟在圖謀什麼?這位刺史劉璋,表面關心,實則那句「可還安分」的詢問,分明充滿了試探與不信任!

  陳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瓦片復歸原位,每一個動作都輕緩得如同撫摸易碎的琉璃。

  他毫不猶豫地再度服下一枚虞驚鴻所贈的丹藥,一股溫潤的真氣緩緩化開。

  他帶著滿腹驚濤駭浪般的疑問,如同來時一般,借著夜色與陰影的庇護,沿著精心計算的路線,悄無聲息地撤離了這座森嚴如鐵桶的刺史府。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府外牆角的下一刻。

  府內庭院中,一名按刀巡弋的百鍊境將領猛地頓住腳步,濃眉緊鎖,犀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的飛檐斗拱、假山樹影。

  他方才分明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氣機波動,那感覺,像是清風拂過水麵,卻終究留下了一絲不該有的漣漪。

  「奇怪……」

  他低聲自語,手始終按在刀柄之上,周身肌肉緊繃,但反覆探查數遍,眼前唯有月色清明,院中寂靜無聲,最終也只能歸於自己或許是一時錯覺,但眼底的警惕卻未曾消散分毫。

  而與此同時,一輛看似普通、卻透著低調華貴的馬車,靜靜停在刺史府大門外不遠處的陰影里。

  車廂內,尚未離去的蘇小小,輕輕掀開車簾一角,露出一雙清冽如寒潭的眸子。

  她並未看向任何具體的方向,反而是若有所思地抬首,望向了那片剛剛被陳輕悄然拂過的、空無一物的夜空。

  月色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輝光,也映照出她唇角一抹極淡、極複雜,難以捉摸的微妙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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