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赤血苓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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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不知何時,內側屋舍的陰影籠罩的房檐之上,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正悄然獨立,仿佛一直就在那裡,與夜色融為一體。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模糊而曼妙的輪廓,夜風拂過,吹動她如墨的青絲與素白的衣袂,翩然若仙,又帶著一絲鬼魅般的莫測。

  她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然氣息,正是多日不見的萬象境高手——虞驚鴻。

  她身形微動,如一片輕盈的雪花般飄然落下,姿態優雅得不可思議。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依舊不帶絲毫表情,宛若冰雕玉琢,但站在近處的陳輕,卻敏銳地察覺到,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儘管她掩飾得很好。

  陳輕壓下心中的詫異,率先開口問道:「虞小姐,你怎麼會在此處?」

  虞驚鴻目光平靜地掃過陳輕和他手中的劍,清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波動,淡淡道:「我近日推演天機,隱約察覺到你的機緣線索,似乎應在此地,便跟來看看。」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她沒完全說實話。事實上,她原本打算南下去尋一處古籍中記載的秘境,看能不能尋到治療陳輕的草藥。

  結果……毫不意外地又迷路了。

  兜兜轉轉數日,非但沒找到南下的路,反而鬼使神差地繞回了這附近的山域。

  更糟糕的是,她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早已耗盡,連最便宜的粗麵餅子都買不起了,值錢的東西……嗯,除了幾本她絕不肯賣的孤本秘籍和這身行頭,似乎也沒什麼能典當的了。

  但此刻,她依舊完美地繃著那副世外高人的清冷姿態,下頜微抬,眼神疏離,絕不能讓人看出她是個路痴且身無分文的窘迫。

  這時,那壯漢也已調息得差不多了,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巨大的身軀帶來一股壓迫感。他狐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氣息深不可測的女子,粗聲問道:

  「機緣?什麼機緣?」

  他顯然對虞驚鴻口中的這個詞極為在意,目光在她和陳輕之間來回掃視。

  陳輕見狀,開口解釋道:「我先前在北荒身受重傷,修為盡廢,需幾味特殊的藥材方能嘗試修復經脈,重塑根基。虞小姐精擅卜算之道,曾推演出其中一味關鍵的藥材,線索應在東海郡內。」

  虞驚鴻適時接口,聲音依舊清冷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有一味主藥,名為『赤血苓』,性至陽,蘊含磅礴血氣,正合你目前狀況。據天機所示,此物眼下就在這東海郡左近,確切地說,應在東海城周邊地域。」

  她的話語總是帶著一種玄奧的意味,讓人不自覺信服。

  「赤血苓?」

  壯漢濃眉一挑,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用力一拍大腿。

  「嘿!還真有!前些日子劫了一隊從東海郡出來的富商,繳獲的物資里好像就有這麼個盒子,上面貼著名簽,寫的似乎就是『赤血苓』!那玩意兒也不知道能幹啥用,就一直扔在庫房裡積灰。你想要?拿去便是!」

  這突如其來的順利,讓陳輕都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要歷經周折,甚至可能還要費一番口舌或付出些代價,沒想到竟如此輕易便得到了這夢寐以求的藥材,一時間竟有些難以置信。

  反倒是虞驚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這一切本就在她的預料之中,機緣到了,自然水到渠成,理所當然。

  壯漢見陳輕神色,哈哈一笑,豪爽道:

  「看來這東西合該是你的!既然東西找到了,也算不打不相識!這天色已晚,二位若是不嫌棄我這山寨簡陋,不如留下來,一起吃個便飯?也讓某家略盡地主之誼,算是為之前的冒犯賠個罪。」

  陳輕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地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虞驚鴻。

  這位來歷神秘、修為高深的女子,雖同行一路,但她的意願始終難以揣度。

  他見虞驚鴻目光微動,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這才轉向壯漢,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便叨擾了。」

  席間,幾碗烈酒下肚,陳輕與那壯漢竟生出幾分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之感。

  壯漢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某家孟成虎!原本是個無名無姓的乞兒,是王爺賜我姓名,讓我活得像個人樣!」


  他提及武威王時,眼中依舊閃爍著不容褻瀆的崇敬。

  他看向被陳輕放在手邊的「驚鴻」劍,語氣變得鄭重:

  「這柄劍,非同一般,並非什麼人都能駕馭。既然你能喚醒劍身雲紋,引得它共鳴,那便是它認可了你。寶劍配英雄,你就安心拿著吧,總比跟著我這個粗人蒙塵要好。」

  說話間,嘍囉們端上了大盆的燉肉、整隻的烤雞、新蒸的饃饃,雖不算精緻,卻也是山寨里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令人側目的是虞驚鴻。

  這位一直清冷出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萬象境高手,此刻卻安靜而專注地……進食。她的動作依舊優雅,看不出絲毫急切,但面前食物減少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那纖細的身軀仿佛連接著一個無底洞,烤雞在她手中迅速變成骨架,燉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就連那粗糙的饃饃,她也小口卻極快地咽了下去。

  嘍囉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

  「這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胃口可真不小……」

  「俺們準備的量,都快被她一個人吃完了……」

  他們哪裡知道,虞驚鴻是真的餓極了。

  迷路多日,盤纏耗盡,她已經記不清上一頓像樣的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了。之前孟成虎出言邀請留飯時,她那清冷的面容下,內心幾乎要歡呼出聲,用了極大的毅力才維持住高人風範,沒有當場失態。

  陳輕原本見虞驚鴻如此「豪放」的吃相,心中詫異,本想出於客氣,象徵性地推辭一下,或者提醒她稍微注意點形象。他剛微微張口,還沒發出聲音,就感到桌下自己的小腿被什麼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對面的虞驚鴻,卻見她依舊目不斜視,專注地對付著手中的一塊肋排,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但陳輕分明從她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一絲極其危險的寒光,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敢多說一個字,壞我吃飯,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機緣難測』。」

  陳輕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默默地將自己面前那盤還沒動過的肉菜,往虞驚鴻的方向不著痕跡地推了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輕與孟成虎都是性情中人,幾碗烈酒下肚,又有著先前那場酣暢淋漓的對戰打底,氣氛越發融洽,兩人都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話也多了起來。

  中途說起這次綁票的緣由,孟成虎大手一揮,帶著幾分不屑道:

  「是你們洪府那個叫洪武的管事找上來的!他說等他娶了洪家小姐,執掌大權後,願意分洪家一半的財富給老子!

  老子想著,反正你們這些高門大戶狗咬狗,樂得看戲,還能白得錢財,就答應了。」

  他啐了一口,繼續道:

  「這洪武早就不是個東西!之前你們洪府往京城送壽禮,路線和時間就是他給老子遞的信,事後也分了他不少好處!這種吃裡扒外的玩意,老子都瞧不上!」

  借著酒意,他又感慨道:

  「老子在這黑風寨盤踞多年,為啥官府剿不動?不是老子多厲害,是這大魏的官兵,除了少數幾個將門世家養的精銳,其他的根本不堪一擊!老子這裡又是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才逍遙到現在。」

  席間,陳輕見他雖落草為寇,但骨子裡仍存著軍人的血性與對朝廷腐朽的憤懣,便試探著開口:

  「孟兄,你既有這一身本事,窩在這裡當個山大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今北境邊軍重整,破虜軍更是換上了定國公執掌。

  國公頗有能力,知人善任,若你願意,陳某或可代為引薦……」

  孟成虎聞言,卻是搖了搖頭,醉眼朦朧中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不去了……老子現在是逃兵,沒那個臉再穿回那身軍服了。再說,定國公?聽著威風,不還是受命於那個朝廷?今日風光,明日說不好也就……武威王不就是前車之鑑嗎?」

  話語中充滿了對朝廷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陳輕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炸響在孟成虎耳邊:

  「你就不想……報仇了?」

  「報仇?」

  孟成虎猛地一愣,握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醉意似乎都醒了大半。那些被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王爺決絕的背影、兄弟們倒下的身軀、朝廷顛倒黑白的污衊、北荒人的囂張氣焰——瞬間湧上心頭。

  他愣了片刻,渾濁的醉眼中仿佛有驚雷滾過。隨即,他什麼話也沒說,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罈,仰頭「咕咚咕咚「連幹了三大碗烈酒。酒水順著虬結的鬍鬚淋漓而下,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砰!「

  「去!老子去!這些年,什麼狗屁朝廷、什麼將軍元帥,老子一個都不信!但老子信你!信這柄劍選中的你!「

  他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陳輕胸口:「我等你修為恢復,帶我殺回北荒,血債血償!「

  陳輕見他如此決斷,便讓他帶著信物,直接去北境破虜軍大營尋找將領賈懷瑾。

  讓陳輕都感到意外的是,這孟成虎竟是個說干就乾的性子。

  酒席散後,他立刻召集山寨眾人,言明去向,遣散了不願從軍的嘍囉,發給盤纏。對於多年積攢的金銀細軟,他只取了少量作為路費,竟真的大多數都分了出去。

  不過半日功夫,他便收拾停當,與幾十名願意追隨的老兄弟一道,在落日餘暉中,乾脆利落地下了山,直奔北境而去,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黑風寨,一夜之間,便徹底換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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