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未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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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輕卻並未如眾人預料般痛下殺手。

  他手腕一翻,那流淌著微光的青銅長劍便被他乾脆利落地歸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隨後,他向著倒在地上的壯漢,平靜地伸出了手。

  這一舉動,讓那壯漢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著陳輕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陳輕毫無殺意的臉龐,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半晌,他那粗壯、布滿老繭的手才緩緩抬起,有些遲疑地,最終握住了陳輕的手。

  一股力量傳來,他借力坐起了身,靠在一旁的石鎖上,劇烈地喘息著。

  陳輕看著他,目光深邃:「看來,你很了解這柄劍的來歷。」

  「呵呵……」壯漢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苦笑,內腑的劇痛讓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半晌才喘著粗氣,用沙啞如礫石摩擦的聲音,帶著刻骨銘心的追憶緩緩道:

  「我當然知道……就算我死了,化成了灰,也絕不會忘了它。」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憤懣與痛苦一併壓下,眼神空洞地望向被山寨高牆切割出的狹窄天空,仿佛穿透了時光的煙塵,回到了那片血火交織、屍橫遍野的幽州邊關:

  「那是……我們王爺的佩劍。」

  「王爺?」陳輕眉頭微蹙,心中隱隱有所觸動。

  「武威王!曾經的幽州之主,朝廷敕封的異姓王,北境的長城!」壯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與有榮焉的驕傲,但這光芒瞬間就被更深沉的悲愴所吞噬、淹沒。

  「未央之亂時……王爺他……戰死在了北帳王庭。我,就是他麾下大軍的一個小小校尉,是那場浩劫里,像孤魂野鬼一樣,僥倖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他的講述斷斷續續,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無法釋懷的憤懣:

  「一開始,朝廷信誓旦旦,說會有援軍,說絕不會放棄幽州……狗屁的援軍!朝廷的許諾他娘的就跟放屁一樣!軍餉?拖欠!糧草?斷絕!鎧甲兵刃,損耗殆盡也無從補充!

  就讓我們像一顆顆生鏽的釘子,用血肉之軀,死死釘在邊境線上,抵擋北荒鐵騎一輪又一輪的衝鋒!」

  「後來……後來局勢徹底崩壞,北荒大軍壓境,幾路號稱前來支援的地方軍,遠遠看到北荒人的狼旗,連陣型都沒擺開,就嚇得屁滾尿流,望風而逃!

  把我們像棄子一樣,赤裸裸地扔在絕地里,獨自面對來自左右兩翼的瘋狂夾擊!」

  「我們一次次點燃烽火,一次次派出死士,拼死向後方,向京師求援!我們指望真正的精銳——拱衛京畿的龍驤軍主力能來拉我們一把,哪怕只是牽制一下敵軍……可他們呢?」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他們——那些裝備精良、號稱帝國支柱的重甲騎兵,就他娘的像泥塑木雕一樣,在長安一動都不動!眼睜睜看著!

  那麼多兄弟在前面用命填,他們卻把那麼好的鎧甲,那麼健壯的戰馬,全都用來當個華麗的擺設,就為了圍成個圈,護著他們那個貪生怕死的無能皇帝!」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鎖上,皮開肉綻卻渾然不覺,只有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暗紅的血絲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塵土裡。

  那雙布滿駭人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裡面翻騰著被背叛的痛楚、無援的絕望和積壓多年的暴怒,如同陷入絕境、瀕臨瘋狂的困獸,下一刻就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最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每一個字都沾滿了當年關隘上的塵土與血污,「幽州……偌大的幽州,十數座軍鎮關隘,幾乎全境淪陷,放眼望去,皆是烽煙,皆是焦土……

  就剩下我們武威王麾下將士據守的寒骨關,還在我們這群殘兵敗將的手裡,憑著最後一口氣死死撐著……」

  他深吸一口氣,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絕望的關城:「關內……箭塔空了,糧倉盡了,連傷兵營里能用來止血的布條都撕完了……到處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兄弟,靠著意志力在硬扛……」

  「就在這時候,消息傳來,匈奴大軍主力繞過了我們,長驅直入,兵臨長安城下!那個一直裝聾作啞的狗皇帝,這才終於慌了神,開始嚷嚷著要守城了!可那時候,北荒人已經像蝗蟲一樣鋪滿了關中大地!」


  「王爺!」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與隨之而來的巨大心痛,「王爺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大魏,為了那個昏聵的朝廷!他做出了最後的決斷——

  他帶著我們這些殘部里,最後還能提得動刀、騎得上馬的三千兄弟,放棄了堅守待援的最後希望,選擇了孤注一擲,千里奔襲,直搗北荒王庭!」

  「這是絕境中唯一的奇策,是圍魏救趙!王爺想用這把捅向敵人心臟的尖刀,逼退圍攻長安的匈奴主力,為朝廷,為那個倉皇失措的皇帝,爭取喘息的時間……

  他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成功了!我們真的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北荒王庭的身上!」

  「可結果呢?!」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無比,充滿了足以蝕骨焚心的嘲諷與悲涼,「那個狗皇帝!他連在長安城頭站一會兒,做做樣子都不敢!直接帶著他的龍驤軍,棄城而逃,跑得無影無蹤!

  王爺的奇襲,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他和我們那三千兄弟,非但沒有成為英雄,反而成了深入絕地、無人接應的孤軍……最終……最終……」

  他哽咽著,後面的話語被洶湧而上的巨大悲傷徹底堵死,那魁梧如山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這是一個鐵血漢子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如同決堤洪水般的痛苦。

  那段被至高層背叛、被家國遺棄的記憶,即便過去多年,依舊如同最惡毒的蠱蟲,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的靈魂。

  「而我……」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又暗藏著驚濤駭浪,「就是那時寒骨關最後一批守軍中的一個……關,其實到最後也沒被攻破,胡人退了……但我跑了。在最後時刻,我當了逃兵。」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仿佛在審視自己骯髒的靈魂:

  「我是個孤兒,是王爺當年從路邊快要餓死的乞丐堆里把我撿出來的,給我飯吃,教我本事。我對這大魏,對這朝廷,從無半分好感,我留在軍中,揮刀砍殺,只為報答王爺的恩情!」

  「王爺死了……我的天就塌了,心裡那點念想,那份支撐著我活下去的忠義,也跟著碎了。我像個孤魂野鬼,不知道還能為什麼而活。」

  他的語氣變得空洞。

  「後來,胡人退了兵,皇帝還是那個皇帝,穩坐他的龍椅;大臣還是那些大臣,爭著他們的權位。好像什麼都沒變……但我們呢?我們這些死在關外、屍骨無存的弟兄呢?王爺呢?他那腔熱血、那顆忠心,又算什麼?」

  「一切的一切,都他娘的煙消雲散了,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他的拳頭再次攥緊,指節發白。

  「更可笑的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荒誕與暴怒的顫音。

  「事後,朝廷為了遮羞,為了推卸棄城失地的罪責,竟然……竟然給王爺安上了一個臨陣脫逃的罪名!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話!滑天下之大稽!

  京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絕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裡,都不知道他們的武威王,其實是力戰到了最後一刻,血染黃沙,戰死在了北荒!死得何等慘烈,何等……壯烈!」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地盯住陳輕,或者說,是穿透了陳輕,死死盯住他手中的那柄「驚鴻」劍,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撕裂:

  「再後來……我輾轉聽說……」他的聲音愈發低沉,仿佛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來自多年前那場噩夢的灰燼,「聽說遠在長安的王妃,在城破之時也……她可是萬象境的高手啊,當年在幽州,對我們這些粗鄙軍漢都那麼溫柔、那麼善良的一個人……為了守那座被皇帝拋棄的都城,她也……力戰而亡……而他們那年僅六歲的小郡主,也在亂軍之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憋悶在胸中多年的濁氣,像是要將那無盡的悲涼都傾瀉出來。

  「所以……我劫掠官員,劫掠那些為富不仁的商賈,就是沒動過手無寸鐵的平民。這朝廷負了王爺,負了我們,我拿他們一點錢財,算什麼?」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輕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求證意味:

  「我的故事說完了。現在,輪到你了。這柄劍,王爺視若性命,你……究竟是從何處得來?」

  陳輕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在北荒尋找長公主的時候,救了一位被胡人欺辱的老人,老人贈劍的經過,隱去了一些細節大致講述了一遍。

  「都……死完了啊……」壯漢聽完,喃喃自語,巨大的身軀仿佛又佝僂了幾分,眼中最後一絲微光也暗淡下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

  「本來……那次奇襲王庭,我想跟著去的,跪下來求王爺帶我……但王爺沒讓,他讓我留下,守住寒骨關,守住兄弟們最後的念想……沒想到那一次,就是最後一面了……連道別都沒來得及……」

  就在這沉重的悲傷幾乎要將院內所有人淹沒之時——

  「這齣兄弟情深的苦情戲,你們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音色清越,卻如同冰凌相擊,不帶絲毫溫度,瞬間打破了院內凝滯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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