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路迢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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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葉茂,光線晦暗。

  虞驚鴻在一處古樹下驟然停步,身形凝立,半晌無聲。四周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以及偶爾幾聲不知名鳥雀的啼鳴。

  陳輕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氣息仍有些不穩,他默默看著那棵眼熟的、苔蘚分布都一模一樣的古樹,心下已然明了——這已是第三次回到原地了。這位修為高深的虞姑娘,恐怕……是不太認路。

  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如玉石相擊,卻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掩飾什麼而刻意維持的淡然,仿佛剛才長久的停頓只是在細緻地堪輿地理:

  「我以秘術推演,」她並未具體說明是何秘術,語氣理所當然。

  「幽州以南,徐州地界,當有『赤血苓』的蹤跡顯現。此物性溫,雖非重塑根基的主藥,卻是滋養你殘脈、穩固當前狀態的必要輔引。」

  她略作停頓,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繼續道,「至於主藥『千年血參』……天機更為縹緲,需待我另行耗費心神推演,方能窺得一線蹤跡。」

  她將目光從古樹苔蘚上移開,看似隨意地掃過陳輕虛弱的身形,語氣平淡地補充:「以你如今這風一吹便倒的模樣,想來也無能力自行前往徐州。我便送你一程。」

  說到這裡,她微微側身,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緩和:「此乃還禮。謝你在北荒,將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虞大龍,全須全尾地帶了回來。」

  她頓了頓,最後才仿佛不經意地添上一句,目光掠過陳輕雖殘破卻依舊挺直的脊樑:「再者……你終歸是曾在邊關抗擊胡虜的將領。此舉,尚算符合我的……心意。」

  她的安排聽起來冷靜而周密,給出的理由也層層遞進,從實際的交易到人情的償還,再到一絲難以言明的認可。唯獨對眼下三人次路過同一地點、顯然已迷失方向的窘境,依舊巧妙地避而不談,仿佛那從未發生。

  陳輕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指向左前方,語氣儘量溫和,不帶絲毫指點的意味:

  「虞姑娘,我記得……由此處左前方約三里,官道旁似乎有一處簡陋茶攤。我們不如先去那裡稍作歇息,也可順便……問問路徑,確認一下徐州方向。」

  虞驚鴻倏地轉頭,清麗的眸子瞪向陳輕,那眼神銳利如冰錐,帶著一絲被戳破的羞惱:「你覺得你很記路,是吧?」

  她丟下這句冷冰冰的話,也不等陳輕回應,更不再多看他一眼,徑直轉身,運起輕功,衣袂飄飄,便朝著陳輕方才所指的左前方快速掠去,身影很快沒入林木之間。

  只留下陳輕一人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前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如今修為盡失,步履蹣跚,只能按著自己的節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茶攤的方向艱難行去。

  他循著記憶,步履維艱地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望見了官道旁那處挑著簡陋布幡的茶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一愣。

  茶攤內外,一片狼藉。幾張粗糙的木桌東倒西歪,粗陶茶碗碎了一地,那對經營茶攤的老夫婦和一名幫忙的夥計,此刻竟都被捆得結結實實,歪倒在角落裡,嘴裡塞著破布,眼中充滿了驚恐與茫然。

  而虞驚鴻,正一臉寒霜地站在攤位旁,仿佛周遭的混亂與她毫無干係,只是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她極度的不悅。

  「虞姑娘,這……這是怎麼回事?」陳輕愕然問道,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

  虞驚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他們意圖不軌,在茶湯中下藥。味道極其苦澀,絕非良善之輩!」她言之鑿鑿,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陳輕聞言,目光掃過地上灑落的、顏色深褐的所謂「藥湯」,又看了看角落裡那罐敞開著、裡面全是粗糙碎末和梗子的「茶葉」,瞬間明白了過來。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走到那罐「茶葉」旁,用手指捻起一點,對虞驚鴻耐心解釋道:

  「虞姑娘,你誤會了。這不是下藥,這只是……最劣等的茶葉,甚至是別人喝過曬乾重複利用的茶渣。北地貧苦,尋常百姓甚至邊軍士卒,平日裡能喝到的,大多便是這等滋味苦澀、難以下咽的粗茶。並非他們存心害你,而是他們……只有這個。」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對民間疾苦的深刻了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虞驚鴻聽完,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愣怔,她看了看陳輕手中那粗糙的茶末,又看了看角落裡被捆著、瑟瑟發抖的普通人,眉頭微蹙,似乎第一次意識到,這世間還有這樣一種她完全陌生的、苦澀的生存方式。


  她沒有說話,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殺氣悄然消散了幾分。

  陳輕忍著身體的不適,步履蹣跚地走過去,費力地為那對老夫婦和夥計解開了繩索,取出了他們口中的破布。老婦人當即就要跪下磕頭,被陳輕連忙虛扶住。

  「老丈,大娘,莫怕,我們是過路的,這位姑娘她……」陳輕斟酌了一下用詞,「……久居深山,不諳世事,誤以為方才的茶湯有問題,這才起了衝突。驚擾了各位,實在對不住。」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重傷未愈的沙啞,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老丈驚魂未定,看著陳輕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誠懇的態度,又偷瞄了一眼不遠處那位清冷如仙、面色不虞的白衣女子,顫聲道:

  「軍、軍爺……小老兒這攤子,就只有這些粗茶梗子,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別的待客啊!那、那真是茶葉,就是……就是次了點兒,絕不敢害人啊!」他以為陳輕是軍中之人,語氣愈發惶恐。

  陳輕輕輕拍了拍老丈顫抖的手背,示意他放鬆,溫言道:「我曉得,我曉得。在北邊軍營里,弟兄們喝的,很多時候還不如這個。」他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粗陶碗,眼中閃過一絲物傷其類的黯然,「日子艱難,能有口熱茶暖暖身子,已是不易。」

  老婦人見陳輕言語和氣,膽子稍大了些,帶著哭腔絮叨:「是啊軍爺!這兵荒馬亂的,來往的客商都少了,就指著這點茶攤勉強餬口……那罐茶末,還是前些日子一個商隊夥計看我們可憐,勻給我們的……我們自個兒都捨不得多喝……」

  陳輕聞言,心中酸澀更甚。他從懷中摸出幾塊比之前預想更多的散碎銀子,不由分說地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這些您拿著,除了賠償打壞的家什,剩下的,就當是賠您的茶錢,再買些……稍好些的茶葉備著。」他頓了頓,補充道,「也給這位夥計兄弟壓壓驚。」

  那夥計是個憨厚的年輕人,聞言連連擺手:「不敢不敢,軍爺,沒、沒事的……」

  老丈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銀子,足夠他們一家數月用度,又是感激又是惶恐:「這……這太多了,使不得啊軍爺!」

  「拿著吧,」陳輕語氣溫和卻堅定,「是我們有錯在先。」他順勢問道,「對了老丈,請問由此往徐州方向,該走哪條路最近?官道可還太平?」

  老丈緊緊攥著銀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詳細指點:

  「軍爺您沿著這條官道往南,約莫三十里後能看到一個三岔路口,走中間那條!千萬別走左邊,左邊繞遠還不太平,聽說前陣子有潰兵聚成了山匪……中間這條路雖然也有些小毛賊,但好歹官軍偶爾還會巡邏……」

  陳輕仔細記下,再次拱手:「多謝老丈指點。」

  站在一旁的虞驚鴻,默默聽著陳輕與這些她眼中的「凡夫俗子」耐心溝通,看著他如何用最平和的方式化解衝突、安撫受驚的平民,甚至還細緻地打聽路途安危。

  她清冷的眸光落在陳輕那因虛弱而微彎、卻依舊努力保持挺直的背影上,眼神中的複雜之色更深了幾分。

  等陳輕打聽完路途,再次向老丈一家點頭致意後,他們這才真正踏上了前往徐州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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