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交代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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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身影,在午後微光的映襯下,緩緩踱了進來。

  正是陳輕!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步伐也比往日虛浮許多,但那雙眼睛——那雙曾因重傷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更多的卻是歷經生死後的沉澱與堅毅。

  「陳輕!」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炸響,孟嘗嘗反應最快,如同一隻受驚卻又狂喜的雀鳥,第一個撲了上去,不管不顧地撞進陳輕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仿佛生怕這只是一個轉眼即碎的幻夢。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悲泣,而是失而復得的宣洩。

  陳輕被她撞得微微一晃,臉上卻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暖意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直到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陳輕並非獨自一人。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位女子。

  她一襲素白衣衫,身姿窈窕,面容清麗絕倫,氣質清冷如雪巔幽蓮,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自成一界,與這充滿汗血與煞氣的軍營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眾人,無喜無悲。

  陳輕輕輕安撫了一下情緒激動的孟嘗嘗,目光掃過依舊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韓毅虎和賈懷瑾,最終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清晰地介紹道:

  「這位是虞姑娘。鎮北王三公子,虞大龍的二姐。此番我能僥倖生還,全賴虞姑娘出手相救。」

  這話如同解開了定身咒。

  韓毅虎猛地一個激靈,那雙瞪得如同銅鈴的眼睛裡,狂喜、震驚、難以置信最終化為巨大的慶幸,他「噗通」一聲,竟是直接單膝跪地,對著虞驚鴻抱拳,聲音哽咽粗糲:

  「虞姑娘!救命之恩,韓毅虎代破虜軍全體弟兄,謝過了!」他這一跪,帶著千鈞的分量。

  賈懷瑾也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虞驚鴻鄭重地長揖:

  「賈懷瑾,拜謝虞姑娘救我大哥於水火,此恩沒齒難忘!」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王義等親兵更是齊齊躬身,帳內頓時充滿了一片感激之聲。

  虞驚鴻面對眾人的致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並未多言,神色依舊清冷。

  帳內氣氛稍緩,眾人各自尋了地方坐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現實的唏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短暫的沉默後,話匣子便打開了,七嘴八舌地向陳輕講述他「死後」發生的事情。

  「頭兒,你都不知道!」韓毅虎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憤懣,「你…你出事之後,長公主殿下倒是平安回京了,可來接應的竟是那個馬公公!殿下她…她連頭都沒回,直接就跟著走了!」他話語中滿是為陳輕的不值。

  縮在陳輕旁邊的孟嘗嘗立刻抬起頭,眼圈還紅著,卻氣鼓鼓地插嘴,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不滿:「對!陳大哥,她就是壞女人!你為她拼命,她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賈懷瑾相對冷靜些,但語氣也沉了下來:「這還不算完。沒過幾日,朝廷又派了個姓劉的公公來,宣讀了旨意。」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屈辱與憤怒。

  「旨意里說你在北荒擅啟邊釁,本應治罪,念在你已『殉國』且護駕有功,這才『功過相抵』,不予追究!」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帳內剛剛升溫的氣氛,因這現實的冰冷而又染上了一層陰霾。

  陳輕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訴說,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放在膝上那隻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迎著那一張張寫滿關切、心疼與不甘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每個人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我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了。」他目光轉向一旁靜立不語、神色清冷的虞驚鴻,微微頷首示意,「經脈盡碎,丹田受損,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虞姑娘妙手回春,是萬幸。只是這一身修為……算是徹底廢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與瞬間激動起來、喉頭滾動想要說話的韓毅虎對上,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止,也帶著一絲安撫。他繼續說著,語氣里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淡然,但深處卻潛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如今我這殘破之軀,連一絲真氣都無法凝聚運轉,已是個實實在在的廢人。這樣的我,不適合再留在軍中,更擔不起執掌破虜軍的重任,那是對弟兄們的不負責任。」


  他環視著這一張張同生共死、無比熟悉的面孔,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割捨的眷戀與痛楚,但聲音依舊竭力保持著平穩:

  「我打算離開寒骨關,出去走走。一方面,趁此機會,親眼看看這大魏的萬里江山,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另一方面,」他微微吸了口氣,仿佛需要這點力量來支撐下面的話,「也是去尋一尋,那或許……根本渺茫不存的治癒契機。」

  「我去!陳大哥,我跟你一起去!」陳輕話音剛落,孟嘗嘗便立刻抬起頭,急切地說道,眼中滿是堅決,仿佛生怕被丟下。

  陳輕卻緩緩搖頭,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著她:「嘗嘗,你留在寒骨關。」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這裡……需要有人看著。等我回來。」

  孟嘗嘗還想爭辯,嘴唇翕動,但看到陳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只是紅著眼圈,用力點了點頭,將滿腹的話語和委屈都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虞驚鴻,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她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瞬間打破了帳內瀰漫的離愁別緒:

  「交代完了嗎?我的時間很有限,不是用來聽你們話別的。」

  她的話語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陳輕,意思明確——該走了,立刻。

  陳輕聞言,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這熟悉又即將遠離的軍營氣息。

  他不再多言,雙手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略顯緩慢地站起身。站直後,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帳內的韓毅虎、賈懷瑾、孟嘗嘗、王義……目光在每一張曾經並肩浴血、此刻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將這些袍澤的面孔,連同這份生死與共的情誼,徹底鐫刻在靈魂深處。

  沒有更多的告別言語,千言萬語都凝在了那深深的一瞥之中。他轉身,準備跟上已然率先向帳外走去的虞驚鴻那抹清冷的白色背影。

  就在腳步將動未動之際,他忽然想起什麼,帶著一絲懇切看向虞驚鴻:「虞姑娘,能否再稍待片刻?我想……去與梁山河校尉道個別。他待我……如子侄,恩重如山。」他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請求。

  虞驚鴻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回,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的時間有限,不是用來讓你四處話別的。要求不要太多。」

  陳輕眼底閃過一絲黯淡,知道無法強求。他只好迅速扭頭,對著一旁神色凝重的賈懷瑾快速低語:「懷瑾,替我……轉告梁校尉,陳輕……沒死。讓他保重身體。」話語簡潔,卻承載著難以言說的重量。

  賈懷瑾重重點頭,將這份託付牢牢記住。

  而就在陳輕話音剛落的瞬間,走在前面的虞驚鴻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

  只見她身形微動,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她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陳輕身側。下一刻,她那隻看似纖弱的手,再次如同拎一件不太重的行李般,精準地揪住了陳輕的後衣領。

  「誒?!等等……虞姑娘!這……」陳輕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失衡,臉上頓時湧上極大的窘迫與尷尬,尤其是在昔日部下面前,更是讓他耳根發熱。他試圖掙扎,但在虞驚鴻那看似隨意、實則蘊含巨力的鉗制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勞。

  虞驚鴻對他的窘態視若無睹,拎著他,身形只是一晃。

  在帳內眾人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注視下,那一白一青兩道身影,便已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倏忽間消失在帳門之外,再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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