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聽說你到處跟人說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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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副將!韓卒長!」親兵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朝廷來人了!已到營門外,說要詳細詢問此次北荒之行的經過,尤其是……尤其是陳都統在北荒的……所作所為!」

  韓毅虎猛地轉身,眼中駭人的光芒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反撲,幾乎要擇人而噬:

  「問什麼問!你去告訴他們!頭兒——!是為了掩護我們這群沒用的廢物!被北荒的萬象境雜種逼得跳了止戈河!屍骨無存!連個衣冠冢都立不起來!讓他們派兵!派高手過河去找啊!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去啊——!」

  他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徹底撕裂,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噴著血沫吼出,巨大的聲浪震得帳簾瑟瑟作響。

  賈懷瑾終於動了,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按住幾乎要暴起衝出的韓毅虎。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龜裂的土地,帶著深深的疲憊:「來的……是哪位大人?」

  親兵連忙回道:「是梁校尉,還……還有一位宮裡的公公。」

  「公公」二字入耳,賈懷瑾的眼神瞬間一凝,銳利如冰錐,雖一閃而逝,卻寒意逼人。韓毅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怒容更盛,卻強行咬著牙,將幾乎衝口而出的咒罵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等帳內眾人有所準備,一行人已徑直闖了進來。為首的除了面色複雜的梁校尉,便是一位麵皮白淨、眼神倨傲的中年太監。

  那劉公公目光如刷子般掃過帳內狼狽、悲憤的眾人,嘴角幾不可察地撇過一絲輕蔑,隨即旁若無人地展開一卷明黃綾帛,尖細的嗓音刻意拔高,帶著濃重的官腔:

  「奉聖上諭!查前破虜軍都統陳輕,奉令接應長公主,然其行事狂悖,在北荒擅啟邊釁,殺戮無度,引得胡人震怒,險致兩國戰端再起,壞朝廷大局!此罪,本該嚴懲,以正國法!」

  沒有半分對忠魂的慰藉,沒有一句對犧牲的褒揚,這冰冷的宣判如同淬毒的錐子,狠狠刺破了帳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悲壯與期望。

  帳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韓毅虎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如血,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開。賈懷瑾按在膝蓋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捏得慘白。

  連角落裡的孟嘗嘗也抬起了頭,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太監似乎很滿意自己話語帶來的效果,故意拖長了語調,繼續道:

  「然,念及其最終確護得長公主周全,於國有功,且其人已……不知所蹤,或已殉國。陛下仁德,法外施恩,特准其功過相抵,前罪不予追究!望爾等感念天恩,日後謹守本分,莫要再行此等狂悖之事!」

  「不予追究……功過相抵……」韓毅虎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下一刻,他猛地爆發出來,聲如雷霆,震得人耳膜發聵:

  「放你娘的狗屁!頭兒是為了誰才在北荒殺的胡人?是為了誰才落的屍骨無存?!現在人沒了,你們就來潑髒水?!我……」

  賈懷瑾死死拉住幾乎要撲上去的韓毅虎,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按在原地。他抬起頭,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眼底深處一片冰封死寂的寒意,對著那太監,聲音平穩得可怕,一字一頓:

  「公、公的意思,我、等、明、白、了。陳都統……既然朝廷已有定論,我等……無、話、可、說。」

  那太監被韓毅虎方才幾乎噬人的氣勢驚得後退了半步,隨即強自鎮定,拂袖冷哼:

  「哼!明白就好!咱家也是奉命行事。這破虜軍,日後還需謹言慎行,莫要再辜負聖恩!」說罷,仿佛一刻也不願在這充滿悲憤煞氣的地方多待,帶著人匆匆離去。梁校尉不敢怠慢東廠來人,只得用眼神安慰帳內眾人一眼,急忙跟出去相送。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噗——」

  韓毅虎猛地噴出一口壓抑已久的鬱結之血,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踉蹌著向後倒去,被身後的王義死死扶住。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帳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孤狼絕境般的嘶吼:

  「頭兒——!你聽見了嗎?!這就是你拼死守護的大魏!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啊——!!」

  賈懷瑾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血腥與絕望的空氣。當他再次睜開時,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化為齏粉,同時,又有一點幽暗、決絕的火星,在無聲無息地凝聚,燃燒。

  孟嘗嘗重新將臉埋入臂彎,瘦削的肩膀顫抖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劇烈。這一次,不再僅僅是為了悲傷,更是為了這徹骨的冰寒與令人齒冷的不公。


  就在這絕望的死寂之中——

  某種微不可聞的異響忽然先一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韓毅虎的怒吼戛然而止,血紅的眼睛茫然上翻;賈懷瑾從冰封的沉思中驚醒,指尖無意識地鬆開,任那塊殘甲滑落;連孟嘗嘗都止住了顫抖,淚眼朦朧地向上望去。

  大帳頂端,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悉悉索索」聲。

  那聲音太輕了,像是有隻狸貓踏過緊繃的牛皮帳頂。可在這死寂的營帳里,卻清晰得讓每個人心頭一跳。

  緊接著,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窘迫的男子聲音隱約飄了下來:

  「……放我下來!這……這像什麼樣子!太不體面了!」

  這窘迫的抱怨像根針,輕輕刺破了帳內凝固的悲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

  是帳外那聲輕盈的落地聲。

  是那個讓他們魂牽夢繞的聲音,帶著笑意與虛弱,問出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虎子,聽說你到處跟別人說我死了?」

  這一刻,時間真正停止了流動。

  那聲音不高,甚至能聽出說話之人的中氣不足,帶著明顯的疲憊。

  可就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整個大帳的時間瞬間凝固!

  韓毅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半步才勉強站穩。

  他臉上那混合著鮮血、淚水和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近乎空白的難以置信。他猛地扭頭,血紅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那晃動的帳簾,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賈懷瑾手中一直摩挲的那塊殘破甲片,「啪嗒」一聲掉落在泥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臉上那剛剛凝聚的冰寒與決絕瞬間被巨大的衝擊撕得粉碎。他下意識地向前踉蹌一步,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顫抖著,仿佛想觸碰一個易碎的幻夢。

  蜷縮在角落的孟嘗更是猛地抬起頭,淚痕狼藉的臉上血色盡褪。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那失控的驚呼逸出,只有那雙瞪大的美眸,充滿了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狂喜與無法言說的震撼。

  帳內,一片死寂。

  唯有帳外那個不可能存在的聲音,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所有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帳簾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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