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止戈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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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熹微,初升的朝陽掙扎著從地平線躍起,將淡金色的光芒潑灑在蒼茫而傷痕累累的大地上,

  仿佛想為這飽經戰火的大地蓋上一床溫暖的薄被,卻終究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東家,」做男裝打扮的孟嘗嘗策馬走在隊伍前側,壓低聲音道,「過了前面那片枯林,便算是真正踏進胡人的地界了。

  雖說還有些零星的漢人村落,但已在『止戈線』以北,萬事須得加倍小心。」

  出了軍營以後的大夥開始各自偽裝身份,以免露餡。

  陳輕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稀疏的林地:「

  傳話下去,到前面村子稍作休整,補充飲水,也順便探聽些風聲。」

  他們這一行數十人,自兩日前深夜離營,便一路晝伏夜出。白日裡扮作尋常行商,用隨身攜帶的粗鹽、布匹和糧食與沿途遇到的零星村落做些小買賣,

  夜幕降臨便借著星光急行趕路——這是賈懷瑾定下的策略,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從市井流言中捕捉蛛絲馬跡。

  所幸尚未深入北荒,目前還算太平。

  辰時過半,一座破敗的村落出現在眼前。深秋的田野早已收割乾淨,只留下枯黃的茬根。

  村中房屋低矮歪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雖能感覺到門縫後若有若無的窺視和活人氣息,整個村子卻死寂得如同荒冢,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陳輕與賈懷瑾對視一眼,翻身下馬,走向村口最近的一戶人家。賈懷瑾上前叩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揚聲喊道:

  「有人在嗎?我們是過路的行商,想討碗水喝,歇歇腳,順便看看有沒有生意可做。」

  門內一片死寂,無人應答。

  只有極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從門板後傳來,裡面的人顯然正屏息等待著這群不速之客自行離開。

  韓毅虎等得不耐煩,重重哼了一聲,巨大的身軀從馬背上躍下,作勢便要踹門。

  就在這時,那木門顫巍巍地拉開半扇,露出一張布滿溝壑、雙眼渾濁如同蒙塵的老者面孔。

  他枯瘦的身軀微微佝僂著,聲音沙啞而麻木:

  「各位……各位大人,行行好。我們這窮村子,但凡有點用的東西,早都被搜刮乾淨了……實在沒什麼能跟各位交易的了。

  這些年,連……連胡人老爺們都不大來了……」

  賈懷瑾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上前一步:「老丈誤會了,沒東西交易也無妨。

  只需燒些熱水給我們解渴,再借塊地方讓我們歇歇腳,我們可以用糧食交換。」他話音一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屋內,

  「誰叫我們東家心善呢?再說,您這屋裡……還有孩子吧?總得過日子不是?」

  老者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警惕,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無奈。

  他沉默片刻,終於徹底拉開了門。

  屋內景象一覽無餘:牆壁斑駁,四處漏風。

  僅有的家具是兩張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瓦片墊著的破桌,以及兩條歪斜的長凳。

  一個約莫八九歲、乾瘦得驚人的男孩正蜷在角落,睜著一雙大而空洞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門外這群陌生的大人。

  陳輕暗自握緊了拳頭,這裡十一年前都還是大魏的地界,人們不說安居樂業,至少也能正常的活下去。

  陳輕來到孩子面前,蹲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塊甜餅——這還是孟嘗嘗偷偷塞給他的,在寒骨關買的,

  據孟嘗嘗所說,這是寒骨關必吃榜第三名,至於第二名跟第一名是誰,陳輕沒問,但孟嘗嘗想說。

  他將手中的甜餅遞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幾歲了?」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望向老者,得到老者微不可察的點頭後,才小聲道:

  「俺……十二了。」聲音細若蚊蚋。他遲疑地接過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男孩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那陌生的甜味瞬間點燃。

  他忍不住又大口咬了兩下,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卻突然強忍住咀嚼的動作,將剩下的大半塊餅子遞向老者。

  老者臉上擠出一點苦澀的笑意,擺了擺手。


  男孩這才縮回手,卻沒有再吃,而是極其珍惜地將剩下的餅子用一塊還算乾淨的破布仔細包好,

  飛快地跑到床邊,塞到了那乾草枕頭底下,仿佛藏起了什麼絕世珍寶。

  陳輕這才起身,問向老者:「老丈,能不能將村里還能動的人都聚起來,我們想打聽些事情。

  我們會留下一些糧食和日用之物作為酬謝。你看你這孩子只有常人八九歲那樣,當是過於營養不良,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見老者仍有猶豫,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

  「我們並無惡意。至少不會害你們,畢竟你們也沒什麼值得我們害的不是嗎?」

  老者渾濁的眼睛盯著陳輕看了半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佝僂著身子,一步步挪出門去。

  「能逃的……都逃去南邊了。」

  他頓了頓,氣息微弱,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不願走的……因不堪胡人年年騷擾擄掠,

  有的被捆了手腳,當成牲口綁去北邊做了奴隸……有的,就咬牙逃進了那邊的長白山里,與野獸爭命,總好過被胡人當柴火一樣燒殺。」

  老者抬手指了指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輪廓,聲音里是刻骨的麻木與一絲極微弱的希冀:

  「村里……也還剩幾戶,捨不得這點祖輩傳下來的薄田。

  平日就躲在山裡。只在農忙時,才敢悄悄回來,拼了命地搶收搶種……待糧食成熟後,就接著回山里了,熬過一冬……算一冬。」

  陳輕聽完,胸腔像是被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壓住,沉悶得透不過氣。

  他望著眼前這群在絕望中掙扎求存的百姓,最終,只是將萬千翻湧的情緒化作一聲極輕、卻沉重無比的嘆息,再也未能多問一句。

  陳輕見人已到齊,陳輕示意百夫長王鑫指揮一部分村民領著士卒和夥計們去各家休息,順便私下探聽情報。

  原地只留下孟嘗嘗、賈懷瑾和像尊鐵塔般守在一旁的韓毅虎。

  陳輕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群面黃肌瘦、眼中交織著恐懼與麻木的村民。

  他向前一步,聲音沉穩,刻意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諸位鄉親,不必驚慌。我們是從南邊來的行商,途經此處,想歇腳討碗水喝。」

  他頓了頓,從身旁一名「夥計」手中接過一袋粟米,放在那墊著瓦片的破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瞬間吸引了許多道渴望的目光。

  「這點糧食,算是我們叨擾的謝禮,也是誠意的證明。」

  陳輕的話音一轉,切入正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我們此行北上,除了做些小本生意,也聽聞近來北邊……不太平。

  胡人各部調動頻繁,似有大動作。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商人,求的就是個平安,只想避開禍事,安穩賺點辛苦錢。」

  他目光誠懇地看向眾人:

  「諸位久居於此,消息比我們靈通。不知最近……可曾見過大隊的胡人馬匹經過?或是聽到過什麼風聲?

  比如……有沒有哪部的貴人,往王庭方向去了?或者擄掠了……特別的人口?」

  他刻意模糊了「特別的人口」這個說法,目光卻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村民的反應。

  「任何消息,無論大小,都可能救我們這些行路人的性命。若能告知,我們另有鹽塊和糧食酬謝。」

  陳輕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王義適時地又拿出了一小袋粗鹽和幾袋糧食,放在了那袋粟米旁邊。

  物質的誘惑和對胡人共同的恐懼,像一把小小的鑰匙,試圖撬開這片死寂之地緊閉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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