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暴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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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掙扎著側過頭,看著拾柒和秋意消失在黑暗中,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

  那些被管線抽取的能量里,夾雜著污染體的狂吼和哀求聲。

  知之微微側過頭,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很疲憊了,只想要做一個溫暖的好夢。

  「別睡!」程宛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知之,看著我!」

  知之艱難地抬起頭,看見程宛半彎著腰匍匐在艙蓋上,持槍警戒四周。遠處的穿梭機探出勾爪,牢牢抓住了羽涅的腰部。

  「我們在下墜。」程宛的聲音帶著顫抖,「你看,那些污染體都在往上爬,它們不管我們了。」

  知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無數污染體像黑色的潮水,順著豎井的岩壁向上涌動,對她們視而不見。

  「上面……一定是出事了……」知之低聲說。

  程宛沒有回答,只是不斷開槍射擊那些試圖靠近的零星污染體。

  子彈打在污染體臃腫的身軀上,有時濺起火花,有時濺起血霧。巨大的動能將污染體撞飛很遠,短時間內無法再產生威脅。

  「再堅持一下。」程宛咬著牙說,「你都能開高達了還在乎這點小傷麼?一定會沒事的!」

  她說著側頭看了一眼知之胸口的創傷,忽地一愣。

  傷口幾乎已經痊癒了,只有破損的防護服和濺灑的血跡,證明的確有一個貫穿胸口的致命傷曾經存在過。

  「你這是......」程宛嗓子啞了一下,忽然皺緊眉頭。

  「這是腥腐病的自愈能力麼?」她低聲說著,下意識握緊了手槍,「所以其實你現在......已經是感染者了?」

  「是自愈能力,但我應該還不是感染者。」知之疲憊地說,「一時半會很難說清楚,這件事......麻煩替我保密。」

  程宛俯身看了看樣貌猙獰的羽涅,似乎想到了什麼,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我......我不知道你在下面到底遭遇了什麼,但我相信你一定會和我們站在一邊的,對不對?」程宛輕聲說,像是在給自己安慰。

  「你們,指的又是誰呢?」知之反問。

  程宛沒有回答,而是迅速弓腰轉身下蹲,一次利落的點射。一隻渾身皮膚幾近溶解的污染體哀嚎著墜入深淵。

  「骨融症,其實應該用雄黃彈的......」知之低聲說。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手提箱。

  如果幾年前第九區軍工部門就已經研發出針對污染體的特質子彈,為什麼到今天還沒有正式投入實戰呢?

  知之想不明白,她只覺得腦袋越來越重,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手槍子彈越來越少,程宛只能儘量降低開槍的頻率,幾乎要等到污染體即將爬到腳邊時才對著它的臉開槍,直到將污染體潰爛的面孔打得四分五裂。

  可即使如此,隨著手槍發出「咔噠」一聲空響,子彈還是耗盡了。

  黑暗中仍然有源源不斷的污染體爬上羽涅。程宛只能飛撲上去,在旋轉的浮空狀態下將污染體撞飛,隨後張開雙臂擋在知之身前,像是草原上傷痕累累的母獅子在保護脆弱的幼崽。

  隔著污濁的玻璃,知之看見程宛的背影,獨自面對黑暗中無數污染體的包圍,像是風中抖動的殘燭。

  千鈞一髮之時,兩道明亮的光束從下方升起,刺破了黑暗。秋意和拾柒各自駕駛著一艘穿梭機,快速逼近。

  「神兵天降神兵天降!」秋意興奮的叫喊聲從通訊器里傳來,「全體都有,勾爪準備!」

  兩艘穿梭機的勾爪同時射出,分別抓住了機甲的左右臂。

  程宛回頭看了知之一眼,迅速跳進自己的穿梭機,三艘船同時發力。

  「三,二,一,拉升!」

  引擎發急劇震顫。知之感到身體一輕,羽涅開始緩緩上升,速度越來越快。

  而她的意識卻徹底沉入黑暗。

  ......

  ......

  知之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九歲那年的禁閉室。

  黑暗黏稠得像糖漿,腐肉的臭味從門縫裡滲進來,帶著濕冷黏膩的氣息。

  她蜷縮在牆角,聽著外面的拖拽聲越來越近。


  「知之……」

  居然是阿澤的聲音,帶著哭腔。

  知之猛地抬頭,看見阿澤站在門口,半個身子已經塌陷下去。他伸出手,黏糊糊的汁液如同瀑布一般垂落。

  「為什麼......不救我?」阿澤嘶啞地問。

  知之想回答,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阿澤的身體一點點瓦解,變成毯菌的一部分,直到完全坍塌,變成一團只能呼吸的肉塊。

  畫面又突然切換到樟都研究所。

  秋意被菌絲纏住脖子,眼鏡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師妹……」秋意的臉漲得通紅,「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知之衝過去,想扯斷菌絲,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秋意的身體。

  她眼睜睜看著秋意的眼睛變成灰白色,停止了呼吸。

  程宛的身影出現在前方,背對著她,手裡的槍不斷射擊。污染體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團團圍住。

  「程中尉!」知之大喊。

  程宛轉過身,面孔幾乎已經完全潰爛:「早告訴你……別信他們……」

  拾柒的殘骸躺在遠處,頭部的指示燈還在閃爍。它的胸口有一個彈孔,邊緣殘留著燒灼的痕跡。

  「老大……」拾柒的聲音斷斷續續,「403……的秘密……就藏在……」

  話沒說完,它的眼裡的光芒就徹底熄滅了。

  最後,知之看見 403站在深淵邊上,背對著她。

  風從下方湧上來,吹動他的長風衣。

  知之站在原地,不敢過去。

  403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根黑色的菌絲從他的胸口穿出,像一根黑色的肋骨。

  「我對你很失望,知之……」403冷漠地說。

  知之感到心臟被狠狠攥住。

  「我們會平安無事的,我向你保證。」知之想起自己總是這麼對大家說。

  可她什麼都沒做到。

  所有的承諾都成了謊言,所有的離別都無法挽回。

  巨大的憤怒和痛苦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里爆發。她想尖叫,想嘶吼,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知之猛地睜開眼,胸口傳來劇烈的刺痛,似乎是體內碎裂的骨骼正在重新生長。

  劇痛讓她渾身顫抖,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知之興奮地尖笑起來,笑聲在駕駛艙里迴蕩,帶著瘋狂的意味。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發射井的平台。

  三艘穿梭機正懸浮在旁邊,勾爪緊緊抓住動力機甲。

  平台上到處是火光和屍體。毯菌像潮水般漫過金屬地面,吞噬著研究所的人員。污染體在人群中穿梭,不顧一切地將碎肉塊往嘴裡塞。

  「原來……這麼熱鬧啊……」

  羽涅掙開勾爪,從高處一躍而下。

  隨後緩緩站起身,渾身的發射口開始充能,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一隻污染體正在啃食保衛人員的屍體,聽到動靜後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機甲。

  羽涅大步地上前,一把抓住它的頭顱,輕輕一擰。

  污染體的脖子像麻花一樣被擰斷,暗紅色的汁液噴濺而出。

  羽涅將殘缺的軀體塞進機甲背後的血包接口,那些管線立刻纏繞上去。

  【動力核心充能中……50%……70%……100%】

  海潮般的痛苦記憶衝擊著知之的大腦,她卻狂笑起來。

  這種憤怒和痛苦讓她沉迷,仿佛這個世界生來就該是如此。

  你吃我,我吃你,世界就是靠著吃人維持著運轉。

  「還有誰想試試?」知之嘶吼著,視線四下環顧。

  動力機甲的肩部不斷射出紅色的光束。被光束觸及的毯菌瞬間枯萎,發出刺鼻的焦臭味。

  污染體在光束之下潰爛坍塌,哀嚎聲此起彼伏。

  羽涅艱難地在平台上行走,拔起無數黏膩的菌毯,每一步都讓地面震顫。


  她不斷抓起湧來的污染體,塞進血包,然後發射血束,暗紅色的血液在空中瀰漫,形成一片隱約的血霧。

  曾讓人類聞風喪膽的腥腐病,在血霧中如同冰雪般消融。

  「來啊!」知之仰起頭,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都來啊!」

  她的聲音在發射井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血霧在發射井中瀰漫,像一場猩紅的雨。羽涅的每一次射擊都會清空一片區域。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瘋狂,仿佛不知疲倦。血包接口處的污染體換了一個又一個,暗紅色的碎塊順著機甲的腿部往下淌,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總師,我們要不要上去支援一下……」隊長的聲音裡帶著猶豫。

  遲重表情沉重,緩緩搖頭。

  他看著機甲胸前那道微弱的紅光,知道那是知之還活著的證明。現在貿然上去,大概只會成為她的累贅,或者是養料。

  「不要靠近她。」遲重說,「我們守住通道,別讓新的污染體下來。」

  殘存的保衛人員們重新組織防線,架設起新的陣地。火焰噴射器的燃料已經耗盡,有人找來消防斧和撬棍,準備進行近身搏鬥。

  程宛駕駛著穿梭機降落在平台邊緣,秋意和拾柒緊隨其後。她們剛跳出駕駛艙,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師妹這是……」秋意的聲音發顫。

  此刻羽涅正在撕裂一隻巨大的污染體,那東西由數十具屍體拼接而成,無數隻手臂在空氣中揮舞。

  羽涅抓住它的軀幹,硬生生將它扯成兩半,暗紅色的汁液嘩啦啦落下,像是剛剛刨開了一隻鯨魚。

  「她好像……失控了。」程宛握緊了手裡的槍。

  拾柒輕輕搖頭:「她這是在透支生命。血包機制能維持她的身體,但精神會被污染體的意識污染,所以她會變得比往常狂躁。」

  「那我們怎麼辦?」秋意問。

  「只能等她自己停下來。」拾柒說,「或者徹底變成它們的一員。」

  就在這時,羽涅突然停下了動作。它轉過身,肩部的發射口對準通道的方向。

  「小心!」程宛大喊。

  遲重和保衛人員們立刻臥倒。紅色的光束擦著他們的頭頂飛過,擊中了通道深處湧來的一群污染體。

  「她在幫我們!」秋意喊道,聲音微微發顫,「她其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羽涅再次轉向平台中央,那裡有一團巨大的毯菌,正在緩慢地蠕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知之,就是你面前那個方向,那是主菌核!」拾柒大聲說,「毀掉它,這裡的污染體就會失去指揮!」

  知之的機甲邁開腳步,朝著主菌核走去。沿途的污染體瘋狂地撲上來,卻都被她隨手撕碎。

  菌核足有十米高,表面布滿了褶皺,像一張巨大的人臉。

  「就是這個……」知之喃喃自語。

  羽涅的雙臂張開,紅色的光芒在掌心匯聚。

  「結束了……」

  能量球在她掌心成型,越來越大,發出刺眼的光芒。主菌核似乎感受到了威脅,開始劇烈地顫抖,無數菌絲像毒蛇般射向機甲。

  知之沒有躲閃。她看著那些菌絲刺穿機甲的裝甲,扎進自己的身體,感受著生命力一點點流逝。

  「我們都會活下來的。」她輕聲說,「如果願望一定能達成的話,這就是我的生日心愿。」

  能量球脫手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命中主菌核。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整個發射井都在震顫。主菌核在光芒中瓦解,變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平台上的污染體尖嘯著跪倒在地,發出嬰兒般的哭嚎聲,像是剛剛失去了它們的媽媽。

  血霧漸漸散去,露出布滿瘡痍的平台。

  羽涅也緩緩跪下,胸口的紅光越來越暗。駕駛艙蓋打開,露出知之蒼白的臉。

  她看著天空,沐浴在漫天血雨之中,瞳孔看著上方黑色的穹頂。

  剛到樟都時候,她似乎也這樣站在這裡,聽著一首蹩腳的生日歌。

  「生日快樂,知之……」


  說完這句話,她的頭歪向一邊,徹底失去了意識,從駕駛艙歪斜著倒下來。

  程宛和秋意衝過去,抱住她墜落的身體。拾柒跟在後面,輕輕托住知之的後腦勺。

  遲重站在通道口,看著那台逐漸失去光芒的機甲,眼神漸漸冷下來。

  菌核被消滅的二十分鐘後,第九區執行局的快反部隊才姍姍來遲;陸軍重裝旅在四十分鐘後完成集結。殘餘的腥腐病菌被高溫消滅,烈火焚燒之下,空氣中四溢著腐爛的氣息。

  樟都研究所全體人員,用慘烈的犧牲,鎖住了通往地獄的大門整整三十分鐘。

  可戰鬥還沒有結束,腥腐病的威脅依然存在,第二毀滅日的倒計時還在跳動。

  他們僥倖活過了今天。

  也僅僅是活過了今天。

  在所有人目光所不能及的黑暗中,樟都大門悄然閉合。

  神秘的樟都核心區,連帶著許多人的理想、陰謀和期望,一同再次被封禁在不見天日的永夜之下。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開啟將在什麼時候,又將付出怎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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