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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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那隻叫「雪球」的波斯貓,陳默走在頤和路靜謐的街道上,手心卻一片冰涼。

  馬天目陰冷的聲音和那些碎片化的詞語,像毒蛇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噬咬。

  「魚餌」、「清鄉前奏」、「釣出共黨」、「試探重慶」、「核心東西」……

  每一個詞都帶著致命的寒意。

  自己這個「陳專家」,在馬天目眼中,果然只是一枚用來攪渾水、引誘各方勢力上鉤的棋子!而老余的死,恐怕只是為了加固自己這顆「魚餌」可信度的血腥代價!

  巨大的憤怒和屈辱感衝擊著他,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跳出這個棋局,甚至……反過來利用這棋局!

  回到秘書長家,那位夫人看到失而復得的「雪球」,喜極而泣,對著陳默千恩萬謝,當場塞給他一個厚厚的紅包。秘書長本人也被驚動了出來,是個戴著金絲眼鏡、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對著陳默矜持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辛苦了,年輕人不錯」之類的場面話。

  陳默謙卑地應付著,目光卻快速掃過客廳。奢華,卻透著一股暴發戶的庸俗氣息,牆上掛著俗氣的字畫,書架上擺著些裝門面的精裝書,看不出太多有價值的信息。

  他婉拒了留下喝茶的邀請,拿著紅包,離開了這座充斥著虛偽和奢靡的公館。

  回到警務廳,他將紅包原封不動地上交給了王副廳長,只說「秘書長夫人客氣,但規矩不能壞」。王副廳長假意推辭了兩下,便笑眯眯地收下了,看陳默的眼神更加「慈祥」。

  陳默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只懂業務、不貪財、甚至有點迂腐的書呆子形象,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更加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公務,幾乎不出警務廳大門。他甚至主動申請去協助整理那些浩如煙海的戶籍檔案,整天埋首在發黃的紙堆里,弄得灰頭土臉。

  馬天目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到他這副模樣,眼神中的審視似乎淡了一分,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玩味?仿佛在看一個一步步走進籠子的獵物。

  陳默全都假裝沒看見,心裡卻在冷笑。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馬天目所謂的「清鄉前奏行動」,等那所謂的「救兵」。

  同時,他也在加緊整理從自己那條簡陋情報網(雖然現在半癱瘓)和日常工作中零星收集到的信息。關於物資調配,關於人員變動,關於警務廳和日偽機關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尤其是關於「棲霞山」和「試驗場」的。雖然無法再深入調查,但他通過系統之前的掃描和自己觀察到的那一點點線索,大致勾勒出一個模糊的方向——那裡需要的電力供應異常巨大,近期有特殊規格的化工原料運入,守備部隊換防頻率增高……

  這些碎片,拼湊不出全貌,但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

  這天下午,他正在檔案室角落裡核對一份無關緊要的名單,行動隊的一個隊長匆匆跑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馬科長呢?急事!」隊長氣喘吁吁地問檔案管理員。

  「馬科長出去開會了。怎麼了?」管理員問。

  「媽的!西郊出事了!」隊長壓低聲音,但還是難掩驚惶,「咱們派去配合『清鄉』前期清剿的一個小隊,在青龍山那邊,遭到伏擊!死傷了好幾個弟兄!」

  青龍山?清鄉前期清剿?伏擊?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豎起了耳朵。

  「伏擊?什麼人幹的?游擊隊?」管理員也緊張起來。

  「不像!手法太他媽狠了!像是……像是專門受過訓的!」隊長聲音發顫,「而且,對方好像早知道我們要去!設好了套等著!帶隊的老劉……腦袋都被打爛了!」

  檔案室里頓時一片死寂。

  陳默低下頭,假裝繼續核對名單,心臟卻狂跳起來。

  清鄉前奏行動!開始了!

  而且,剛一開始,就遭到了迎頭痛擊!不是普通的游擊隊,是受過訓的精銳,還有準確的情報!

  這會是老金說的「救兵」嗎?還是其他抗日力量?

  馬天目得知這個消息,會是什麼反應?他的「釣魚」計劃,才剛剛開始,魚餌還沒發揮作用,魚竿卻差點被人掰折了!

  果然,不到一個小時,馬天目就臉色鐵青地回到了警務廳,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砰地一聲甩上了門。整個情報科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下班時間到了,也沒人敢走。

  陳默混在人群中,默默觀察著。他看到中村一郎也急匆匆地趕來,進了馬天目的辦公室,兩人在裡面談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馬天目辦公室的門才打開。中村一郎面無表情地離開。馬天目站在門口,目光冷厲地掃過外面噤若寒蟬的下屬。

  「今天的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以通敵論處!」他冰冷地丟下一句話,目光似乎在陳默身上刻意停留了零點一秒,然後再次摔上了門。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紛紛悄無聲息地離開。

  陳默回到宿舍,關上門,壓抑了一天的興奮和疑慮才敢釋放出來。

  青龍山的伏擊,絕對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反擊!這證明抗日力量不僅存在,而且能量不小,甚至能準確獲取日偽的軍事行動情報!

  這對南京的抗日形勢來說,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但另一方面,這次行動也徹底激怒了馬天目和日本人接下來的報復和清查,必然會更加瘋狂和殘酷。自己的處境,也會更加危險。

  馬天目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是懷疑自己泄密?還是別的?

  必須儘快和外界取得聯繫,了解情況,調整策略。

  他再次冒險外出,用公共電話聯繫老金。

  電話接通,他立刻壓低聲音問:「『舊船票』問『老碼頭』,今日『西郊雷聲』(指青龍山伏擊),可是『自家鞭炮』(自己人幹的)?」

  對面沉默了幾秒,老金的聲音傳來,依舊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鞭炮』響了,但不是『自家』點的。是『過路響馬』(其他抗日力量)搶了先。『風緊』(形勢危急),『新東家』疑心重,正在『查庫』(內部清查)。『舊船票』暫勿妄動,尤其避『雷』(避免接觸任何與爆炸、襲擊相關之事)。」

  不是老金他們幹的?是其他抗日武裝?而且馬天目已經開始內部清查了?

  陳默的心一沉。情況比他想的更複雜。

  「明白。」他掛斷電話,心情更加沉重。

  接下來的幾天,警務廳乃至整個南京的日偽機關,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大規模的內部審查開始了,特別是行動隊和接觸過「清鄉」計劃前期部署的人員,都被反覆盤問。特務和警察像瘋狗一樣四處搜捕,抓了不少可疑分子,嚴刑拷打。

  陳默作為「技術專家」,且近期表現「安分」,暫時沒有被直接波及。但他能感覺到,無形的絞索正在收緊。

  馬天目變得更加陰沉難測,幾乎看不到笑容。

  這天,陳默被叫去參加一個關於「加強內部安保,嚴防泄密」的會議。馬天目親自主持,中村一郎也在一旁冷眼旁觀。

  會議氣氛壓抑。馬天目強調了一番紀律後,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

  「……青龍山的教訓是深刻的!說明敵人無孔不入!我們的內部,很可能就藏著蛀蟲!從現在起,各部門必須嚴格執行保密條例,所有文件流轉必須登記備案,所有外出人員必須詳細說明行程!」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落在陳默身上,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特別是技術崗位的同事,掌握著一些專業的分析方法和工具,更要提高警惕。即日起,情報科的所有技術設備和外出勘查工具,包括之前配發的一些特殊儀器,全部收回統一保管。如需使用,必須經過我的親自批准。」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收回設備!包括那個能探測地下異常的特製「羅盤」!

  馬天目終於要收緊韁繩了!他不再允許自己這個「魚餌」擁有任何可能脫離掌控的自主行動能力!

  這是試探,也是警告,更是控制!

  會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陳默。

  陳默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錯愕和些許不滿,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下頭,悶聲道:「是,明白了。」

  他表現得像一個被剝奪了研究工具的學者,有些委屈和不情願,但又不敢違抗命令。

  會議結束後,他主動將那個特製「羅盤」和相機上交給了情報科的管理員,手續完備,沒有任何拖延。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才徹底陰沉下來。


  工具被收回,意味著他很難再主動獲取關於棲霞山核心區域的第一手信息。行動被進一步限制。

  馬天目的控制,在一步步加強。

  他感覺自己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就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蟲,能看清外面的世界,卻被無形壁壘阻擋。

  必須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繪製著棲霞山核心區域草圖的紙上。

  硬體手段被限制,或許……可以從軟體上下功夫?

  馬天目要釣「魚」,必然需要「魚餌」足夠誘人,足夠「真實」。自己或許可以……主動給「魚餌」加加料?甚至,故意漏出一點破綻,看看能吸引來什麼樣的「魚」?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開始在他腦中慢慢成形。

  他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他的「破綻」顯得自然而不突兀的時機。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秘書推門進來,遞給他一份會議通知:「陳專家,明天上午九點,廳里召開『清鄉』計劃第一階段治安保障協調會,各科室負責人及相關專家參加,這是會議資料。」

  「清鄉」計劃協調會?

  陳默接過那份薄薄的會議資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時機,或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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