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找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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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天目的車尾燈消失在警務廳大院深處,像兩隻冰冷的眼睛緩緩閉上,留下的卻是無盡的寒意和壓力。

  陳默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老余暴露失蹤,馬天目直接點名詢問……這已經不是暗示,幾乎是明晃晃的警告:你的小動作,我了如指掌,你的人,我隨時能動。

  下一步,會不會就是直接動自己?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確認老余的生死,並做出最壞的應對!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恢復平靜,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反鎖,後背重重靠在門板上,才敢大口喘息。

  怎麼確認?他不能再去碼頭,更不能去打聽,那等於自投羅網。

  唯一的希望,還是那個神秘的老金。

  他需要再次冒險聯繫他!不僅要確認老余的情況,更要試探馬天目的底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又立刻否決。警務廳的電話肯定被監聽。

  必須出去,用公共電話。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引來監視。

  他拿起一份案卷,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辦公室,對隔壁的秘書說:「我去一趟地方法院,核對一下上次盜竊案的證物清單。」

  這是一個合理的外出理由。

  秘書不疑有他,點了點頭。

  陳默保持著正常的步速,走出警務廳大樓,叫了一輛黃包車,報出地方法院的地址。

  車子啟動,混入街上的車流。陳默的目光透過車窗,警惕地掃視著後方。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跟蹤車輛。

  但他不敢大意。馬天目的人,或者特高課的人,可能用更隱蔽的方式跟著他。

  到了地方法院門口,他付錢下車,快步走進大樓。他沒有真的去證物室,而是穿過大廳,從另一個側門迅速離開。

  他繞到法院後面一條僻靜的小巷,這裡有一個他早就留意過的、很少人使用的公共電話亭。

  再次撥通那個號碼。

  這一次,響了三聲才被接起。對面依舊沉默。

  陳默用最快語速,聲音壓得極低:「『舊船票』再次呼叫『老碼頭』!『船夥計』(指老余)昨日離港未歸,恐遇『風浪』(出事)。『新東家』(指馬天目)今日問起『船夥計』,語氣不善。『舊船票』是否已暴露?『航道』(撤離路線)是否安全?」

  對面沉默了片刻,老金沙啞的聲音傳來,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語速快了幾分:

  「『船夥計』折了。『風浪』太大,沒扛住。『新東家』水深,暫未點破你,但在『試砣』(試探衡量)。『航道』近期恐有『暗礁』(檢查埋伏),非萬不得已,勿動。『救兵』已近,穩住。」

  老余死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消息,陳默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和憤怒瞬間湧上頭頂!

  那個沉默寡言、為了幾塊大洋冒險給他傳遞消息的苦力……就這麼沒了!

  馬天目!還有他背後的勢力!

  陳默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悲痛和憤怒的時候。

  老金的話信息量巨大。馬天目還在試探,沒有直接動他,說明他可能還沒有確鑿證據,或者另有所圖。「救兵已近」又是什麼意思?是誰的救兵?

  「明白。」陳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電話亭冰冷的玻璃上,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老余的血,不能白流。

  馬天目的試探,必須接住,並且要讓他「滿意」,才能爭取更多時間。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電話亭,重新回到地方法院正門,進去晃了一圈,找相熟的法官閒聊了幾句,才拿著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慢悠悠地返回警務廳。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表現得異常「安分」。

  他每天準時上下班,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檔案室或者辦公室里,埋頭研究那些積壓的陳年舊案,寫了幾份又長又臭、充滿學究氣的分析報告,主動送給王副廳長「指正」。

  他甚至主動去找了馬天目一次,就共黨密碼學的問題「虛心請教」,並「無意間」透露自己正在嘗試用荒木教授的一種數學模型進行破解,但進展緩慢,需要更多時間和樣本。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工作壓力困擾、一心鑽研業務、試圖做出成績來鞏固地位、同時又對上層權力鬥爭有些遲鈍和疏離的技術專家。

  馬天目的反應依舊平淡,偶爾會就某些技術細節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陳默都謹慎地、用大量的專業術語應付過去。

  表面看來,風平浪靜。警務廳里關於「陳專家」的議論,也漸漸從「神探」變成了「書呆子」。

  但陳默知道,暗地裡的較量從未停止。他能感覺到,盯著自己的眼睛更多了。下班回家,有時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跟蹤;辦公室里,他的一些文件似乎有被翻動過的細微痕跡。

  他不動聲色,繼續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這天下午,王副廳長忽然神秘兮兮地把他叫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陳專家,有個發財……呃,有個任務,廳座親自交代下來的,點名要你幫忙。」王副廳長搓著手,壓低聲音。

  「廳長請講。」陳默心中警惕。

  「是這樣,」王副廳長聲音更低了,「市政府那邊一位秘書長,家裡……咳咳,出了點不好對外說的家事。他夫人最寵愛的一隻波斯貓,好像叫什麼『雪球』,昨天跑丟了!秘書長夫人急得不行,秘書長也沒心思辦公了……廳座的意思,讓你幫忙找找,畢竟你是專家嘛,找貓找狗也是刑偵不是?只要找回來,秘書長那邊,好處少不了你的!」

  找貓?

  陳默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汪偽政府的高官,在這種時候,動用警務廳的力量,去找一隻貓?

  荒誕感過後,是巨大的諷刺和一絲警惕。這會不會是另一個試探?或者只是這些蛀蟲們奢靡生活的常態?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王廳長,這……找貓……鄙人實在不擅長啊。」

  「哎呀,陳專家,這就是你不對了。」王副廳長板起臉,「這可是廳座親自交代的,是政治任務!秘書長可是能直達汪先生面前的人物!辦好了,對你我都有好處!不就是一隻貓嗎?你那些刑偵手段,什麼痕跡分析、邏輯推理,都用上嘛!」

  陳默心中冷笑,面上卻只好答應:「好吧,我盡力試試。有那貓的照片嗎?」

  「有有有!」王副廳長立刻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隻通體雪白、藍眼睛的波斯貓,蹲在一個絲綢墊子上,看起來確實很名貴。「這是『雪球』最近的照片。秘書長家住在頤和路公館區,那邊環境好,貓估計跑不遠。」

  陳默拿著照片,退出王副廳長辦公室,感到一陣無力又好笑的荒謬。

  他居然真的要動用警察學院和軍統特訓學來的技能,去給漢奸頭子的老婆找貓?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也是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合理外出,甚至接觸一些平時難以接觸區域的機會。頤和路公館區,住的可都是汪偽政府的高官顯貴。

  他收拾了一下東西,帶著照片,叫了個車,前往頤和路。

  公館區果然戒備森嚴,綠樹成蔭,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小洋樓掩映其間,安靜得不像戰時的南京。

  陳默亮出警務廳的證件,才被允許入內。他按照地址,找到秘書長家的洋樓,果然看到幾個傭人和保鏢正愁眉苦臉地在院子裡四處搜尋。

  秘書長夫人是個打扮精緻、但此刻眼圈通紅、情緒激動的中年女人,看到陳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絮絮叨叨地說著「雪球」有多珍貴、多通人性、一定是被人偷了云云。

  陳默耐著性子,詢問了貓丟失的時間、最後出現的地點、平時的習性等,然後裝模作樣地在院子裡勘查起來。

  他其實根本不懂找貓,但基本的追蹤觀察能力還是有的。他注意到院子角落的灌木叢有被輕微壓塌的痕跡,幾根白色的貓毛掛在枝杈上。

  他順著痕跡,走出院子,來到公館區的街道上。

  一路上,他看似低頭尋找貓的蹤跡,眼睛的餘光卻像掃描儀一樣,快速記錄著周圍的環境:哪棟樓警衛特別森嚴,哪輛車經常出入,甚至哪些地方有隱藏的攝像頭或暗哨。

  這些信息,未來或許都有用。

  走著走著,他拐進了一條更僻靜的小路。忽然,他聽到旁邊一棟歐式風格洋樓二樓的窗戶里,傳來一陣壓抑的、似乎是爭吵的聲音!

  其中一個聲音,有些耳熟……

  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屏住呼吸,藉助路邊一棵大樹的掩護,側耳傾聽。

  「……風險太大!必須暫停!那邊已經折了一個人,差點摸到線頭!」一個激動的中年男聲,似乎在哪裡聽過。

  「慌什麼!死無對證!只要『魚餌』還在,就不怕大魚不上鉤!」另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是馬天目?!

  陳默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心臟狂跳!

  馬天目怎麼會在這裡?!他在和誰密談?「魚餌」?!是指自己嗎?!「折了一個人」是指老余?!

  他大氣都不敢出,死死貼著樹幹,豎耳傾聽。

  「日本人那邊催得緊!『清鄉』計劃必須儘快拿到完整版!不能再出紕漏了!」那個中年男聲焦急地說。

  「我知道!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魚餌』現在很關鍵,既能釣出共黨,又能試探重慶那邊……甚至……說不定能接觸到最核心的東西……」馬天目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算計,「再等等……等『清鄉』的前奏行動開始,他們自然會亂……那時候,才是機會……」

  「清鄉」計劃!前奏行動!

  陳默聽得心驚肉跳!馬天目的水,果然深不見底!他似乎在同時算計著日本人、共黨、軍統多方勢力!而自己,竟然是他口中至關重要的「魚餌」!

  就在這時,二樓窗戶似乎被推開了一些,馬天目的聲音更清晰了一點:「……那邊……你親自去盯著……確保『物資』順利運進山……絕不能……」

  後面的話變得模糊,似乎兩人轉移了位置。

  陳默不敢再停留,趁著這個機會,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迅速後退,離開這條危險的小路。

  他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濕透。

  無意間聽到的這段密談,信息量巨大,甚至可能比他之前所有努力獲得的情報加起來還要重要!

  馬天目的真實身份和目的,「清鄉」計劃的進展,自己作為「魚餌」的處境……

  他感覺自己仿佛掀開了冰山一角,看到的卻是更加深邃恐怖的深淵。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扮演好找貓的角色。

  也許是運氣,也許是那貓自己玩累了,半個小時後,他居然真的在一處花圃里,找到了那隻嚇得瑟瑟發抖的「雪球」。

  抱著這隻價值連城的貓,陳默走在返回秘書長家的路上,心情卻無比沉重。

  貓找到了。

  但他自己,卻仿佛陷入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迷局之中。

  每一步,都可能踏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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