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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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如墨,將南京城緊緊包裹。

  陳默站在離警務廳兩條街遠的一個僻靜電話亭里,手指懸在撥號盤上,微微顫抖。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忙音,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老金。那個號碼背後,是餐廳里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是神出鬼沒的身手,是「山魈」的傳說。

  信任他嗎?絕不。

  但眼下,他是唯一一個可能快速將棲霞山情報送出去,並且有能力核實真偽的渠道。林老師的線太慢,而且「牧魚人」自身也迷霧重重。

  賭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記憶,撥通了那個號碼。

  聽筒里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對面沒有聲音,只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陳默用手帕捂著話筒,壓低聲音,用最快的語速說道:「『舊船票』找『老碼頭』。『漁港』東南三十里,『水鬼』占了『龍王廟』,『香火』很旺,有『雷公鑿』看門。急需『搬救兵』。」

  這是他臨時編的暗語,借用了一些江湖黑話和之前約定的關鍵詞。「舊船票」指自己,「老碼頭」指老金,「漁港」指南京,「東南三十里」是棲霞山的大致方位,「水鬼」指日本人,「龍王廟」指那個核心區域,「香火旺」表示守衛森嚴有重要東西,「雷公鑿」指高科技報警裝置,「搬救兵」自然是需要支援或傳遞情報。

  對面沉默了兩秒鐘,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語速同樣很快:「『廟』多大?『水鬼』多少?『鑿子』幾個?」

  他聽懂了,並且直接問核心信息!

  陳默心臟狂跳,儘量簡潔地回答:「廟不小,三層網。明鬼十二,暗鬼不詳。鑿子至少三處,東南、正西、還有…廟門口。」

  他暗示了防禦層次、明哨數量、不確定的暗哨以及報警裝置的大致方位。

  「知道了。『救兵』在路上。『舊船票』看好自己。」老金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再次傳來。

  陳默慢慢放下聽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短短十幾秒的對話,卻像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搏殺。

  老金會行動嗎?他會相信多少?他屬於哪一方?

  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情報,總算用最快的方式遞出去了。剩下的,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走出電話亭,冰冷的夜風一吹,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拉了拉衣領,快步融入夜色,返回宿舍。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棲霞山的鐵絲網和報警器的蜂鳴。

  第二天,警務廳里風平浪靜,仿佛昨天的聯合調查只是一次普通的郊遊。

  馬天目見到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沒提任何關於棲霞山的事。中村一郎依舊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陳默能感覺到,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湍急了。情報科的人進出馬天目辦公室的頻率明顯增高。走廊里偶爾遇到日本顧問,看他的眼神也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暴風雨前的寧靜。

  下午,陳默藉口要去圖書館查資料,離開了警務廳。他需要去收取自己那條簡陋情報網的信息,看看昨晚之後,南京城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波動。

  他先去了橋洞下的死信箱。裡面空空如也。

  又去了公共廁所的隔板後。同樣什麼都沒有。

  老余和修鞋老頭,都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這不正常。按照約定,即使沒有情報,他們也該留下一個表示「安全」的標記。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陳默。

  他立刻趕往下一個點——火車站附近一個約定的牆角符號點。符號還在,但看起來畫得有些匆忙和扭曲。

  這是老餘留下的,表示「有急事,老地方見」的緊急信號!

  老地方,就是上次那家茶館!

  陳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老余從來沒用過這個緊急信號!

  他立刻趕往那家茶館,選了一個最角落、能觀察到門口的位置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著,眼睛卻時刻盯著門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茶館裡的人來了又走,老余始終沒有出現。

  陳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出事了。

  老余很可能暴露了,或者遇到了極大的危險。

  是因為棲霞山的情報?還是因為別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分鐘,老余就多一分危險。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並採取行動。

  他起身結帳,走出茶館。他沒有回警務廳,而是直接去了下關碼頭倉庫區。

  他需要確認老余的情況,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碼頭依舊繁忙喧囂。陳默混在工人中間,目光快速搜索著老余常待的那個區域。

  沒有看到老余的身影。

  他拉住一個看似面熟的工人,遞過去一根煙,裝作隨意地問:「老師傅,打聽一下,余師傅今天沒來上工?」

  那工人接過煙,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老余?好像昨天下午就被工頭叫走了,再沒見回來。聽說……是家裡有啥急事吧?」

  工頭的眼神有些閃爍。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被工頭叫走?再沒回來?

  他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工頭辦公室就在碼頭入口處的一排平房裡。

  他繞到平房後面,從一個堆滿雜物的窗戶縫隙向里看去。

  工頭辦公室里,不止工頭一個人!還有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面色冷厲的男人!正是那天在餐廳出現過的類型!

  工頭正點頭哈腰地跟那兩個男人說著什麼,一臉諂媚和緊張。

  其中一個黑衣男人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正在詢問。雖然看不清照片內容,但陳默幾乎可以肯定,那是老余!

  他們找到工頭這裡了!正在盤問老余的下落!

  老余凶多吉少!

  陳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他強迫自己冷靜,慢慢縮回身子,迅速離開。

  老余暴露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很可能和自己有關!

  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自己?

  必須立刻切斷和老余的一切聯繫!清除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跡!

  他快步走在碼頭上,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方案。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到他身邊,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露出馬天目那張冷峻的臉。

  「陳專家,」馬天目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這麼巧?來碼頭有事?」

  陳默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馬天目!他怎麼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一直跟著自己?!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和應對策略閃過陳默的腦海。

  承認?否認?編造理由?

  他看著馬天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笑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尷尬:「馬科長,您可別笑話我。還不是為了昨天棲霞山那點事,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好像漏掉了什麼細節。想著來碼頭再看看那些日本軍火的記錄,找找靈感,免得下次開會再說錯話,讓您和中村先生失望。」

  他把動機歸結於「工作壓力」和「怕犯錯」,合情合理,又顯得自己有點書呆子氣的執著。

  馬天目盯著他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肌肉似乎鬆動了一下,淡淡道:「工作認真是好事,但也不必過於焦慮。上來吧,正好我也要回廳里,捎你一段。」

  陳默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無法拒絕,只好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仿佛凝固了。

  轎車緩緩啟動,駛離喧囂的碼頭。

  馬天目專注地開著車,似乎隨口問道:「陳專家來南京也有些日子了,還習慣嗎?」

  「還好,多謝馬科長關心。」

  「家裡人都安頓好了?」馬天目仿佛嘮家常般繼續問道。

  陳默心中一凜,知道他開始摸底了,謹慎回答:「就我一個人,沒什麼負擔。」

  「哦?一個人好,清淨。」馬天目點點頭,話題忽然一轉,「聽說陳專家在日本留學時,導師是荒木教授?我對荒木教授的密碼學理論也很感興趣,可惜一直沒機會系統學習。不知道陳專家方不方便,哪天有空,給我講講其中的精要?比如……最近共黨活動頻繁,他們的密碼似乎又升級了,很是頭疼。」


  他又開始用專業問題試探!而且這次提到了共黨密碼!

  陳默保持微笑,心裡卻警鈴大作:「馬科長過謙了。荒木教授的理論更偏重數學基礎,實際應用方面,我也只是略知皮毛。共黨的密碼……確實複雜,需要大量樣本和分析,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他再次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既不否認自己的「學識」,又強調困難,推脫了立刻「貢獻」的要求。

  馬天目似乎也不意外,只是淡淡笑了笑:「是啊,急不得。」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車子駛入市區,距離警務廳越來越近。

  陳默的心卻越懸越高。馬天目突然出現在碼頭,又看似隨意地盤問,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就在車子快要到達警務廳門口時,馬天目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哦,對了,差點忘了。下午廳里接到下關碼頭報告,說有個姓余的工人,好像叫余……余什麼來著?哦,余福來,昨天曠工,至今未歸,家裡也找不到人。下面的人報上來,我覺得有點奇怪,一個老實巴交的苦力,能去哪呢?陳專家經常跑碼頭,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余福來!是老余的真名!

  馬天目果然知道了!他不僅知道了,還直接捅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在敲山震虎!還是在最後的試探?!

  陳默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凍結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驚訝和思索的表情:「余福來?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個子不高,有點黑瘦那個?挺老實的一個人啊,怎麼會曠工?沒聽說他家裡有什麼事啊……」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僅有點模糊印象的上司角色。

  馬天目從後視鏡里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車子在警務廳門口停下。

  「到了。」馬天目語氣平淡。

  「謝謝馬科長。」陳默推門下車,感覺腿都有些發軟。

  他站在路邊,看著馬天目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大院深處,尾燈如同兩隻冰冷的眼睛。

  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從他額角滑落。

  他知道,最後的警告,已經發出。

  他和馬天目之間那層薄薄的、維持著表面和平的窗戶紙,即將被捅破。

  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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