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門前雪（二）
節前還有一個工作日，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胡愛茹心裡存著事，狠狠研究了一番交通，然後，拎著小包，打小區門口找到九字打頭的公交，一路往燕郊去。人家被動，她就主動點吧，她的時間不值錢，得湊合孩子們。
到地方下車，摸到維多利亞灣小區，又在門口小超市拎了奶和露，小步往樓上去。結果到了九樓敲門，門縫一展，卻是個陌生面孔。冬瓜似的頭，兩側有毛，跟老了的李逵似的。這人口氣挺硬：「你找誰？」愛茹詫異：「你是？」這人直白：「這房子已經賣了，轉手了。姚議程娜已經不是這兒的戶主了。」說完關門。胡愛茹愣站著好幾秒鐘，扭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剛幾步，又折返，走走又停了，嘴裡叨咕著，「不是……怎麼賣了……」著急。這裡頭肯定有大事。迷迷瞪瞪下了樓，到小區健身器材旁扶著站定，愛茹才恍恍惚惚撥兒子電話。通了，她問：「在哪兒呢？」姚議說在邢台出差，中秋那天去婭思那，他還問她在姚婭思那待得怎麼樣，順不順心、舒不舒坦。愛茹打了個顫。她本想直接問，可又怕不六隻眼對面，兒子未必掏實話，於是忍住，敷衍兩句，掛了。
一個人頂著大太陽孤單單往車站走，愛茹感覺心跟封在冰窖似的。車來了，她找了最後一排座位坐下，茫茫然望向窗外。路旁高大的楊樹不斷朝後流，這地界兒還挺繁華，過了橋，進了京，反倒陡然蒼涼，開遠一點，熱鬧才慢慢擴大。
胡愛茹揉揉眼，此時此刻，她有種不知身處何處之感，老伴去世，她跟繼子女鬧翻，房子被換了鑰匙，她沒家了。雖說在南嶺還有套給姚議準備的小住處，可那也不是家。這趟來京，一是女兒盛邀，二也實在是因為老家是個傷心地。來之前，她也展望過理想的狀況。
她本有個傳統思想，覺得自己養老這塊，遲早還得靠兒子兒媳，所以，姚議他們定居燕郊，挺好，房價吃得住，將來攢點錢，她或許也能就近搞個小套，挨著，彼此有個照應。她甚至覺著找外地媳婦也好，雖然忙是幫不上，但脾氣柔和，如若找本地的，她兒子就被壓住了。包括長相，程娜這樣的也成，平平常常、平平淡淡，不好看也不難看，過日子的人。可現在瞧，事情沒那麼簡單。出問題了。都說知子莫若母，可她卻沒料到姚議膽子這麼大。
回到北京已經半下午，胡愛茹就勢到學校門口接楚楚。頭天已經「演習」過了，接送的路線全摸清楚了。楚楚沒上公立，找了個國際學校。說實在的，胡愛茹對這種「教育」不大認同，——楚楚現在一口說不上來啥腔調的普通話，反正不是那味兒。既不是燕傑老家的味兒，也不是南嶺味，還不是北京味兒，一種雜交的感覺，時不時再蹦倆英文單詞，更是不著四六。其他她不管，她就是不贊成外孫女這身上的洋味兒！一家幾口都是土生土長，怎麼養出個這麼個孩子。
學校門口，愛茹伸著脖子。不大會兒，校門開了，許楚楚混在幾個女學生中間輕步走出，看到愛茹，女生們憋住笑，其中一個小聲問：「你們家保姆啊？」楚楚扭頭輕斥，皺眉，嘴癟著，老大不自在。胡愛茹上前，剛要開口，楚楚就拉著姥往邊上撤。
馬路邊國槐樹下站定，楚楚讓姥姥叫車。她上課不許帶手機。胡愛茹說：「就這一小截路，坐公交吧，別打車了。你著急嗎？」楚楚朝天翻了個白眼，笑容帶點輕蔑：「急倒是不急，我怕我媽急，說耽誤學習。」胡愛茹說：「那就坐地鐵，地鐵快。」楚楚老大不情願，但還是拖著腳後跟跟姥姥走。
上了地鐵，胡愛茹又開始盤問楚楚平時的出行情況，問她是不是天天打車。許楚楚不敢全說實話，只說有打車券且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打。胡愛茹又問學校里的事，班裡的老師同學什麼的。楚楚不耐煩，單刀直入要求：「姥，下回您來接我，能不能換一身啊？」愛茹一愣，忍不住抬眼從車窗里打量自己。紫色印著大紅花朵的外套，寬鬆棉混紡的暗綠色直筒褲，坡跟重色皮鞋，超市做活動免費贈送的布袋子，手裡拿著把破舊的遮陽傘。她自覺沒問題，剛想解釋。
楚楚輕嚷：「瞧您這大紅大紫的，還有這包，給誰做GG呢，這傘，北京有幾個打傘的，曬太陽還來不及呢，這叫健康。」她挽住姥姥的胳膊，「一個基本原則，全身上下的顏色，最好不要超過三種。不然就顯得鬧騰，還有您這頭髮，這都在哪弄的，簡直毀人……」小丫頭大喘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得跟我媽說說，別光顧自己漂亮，自己媽糟蹋成什麼樣她都不管，能算是孝順女兒麼。」越扯越離譜，愛茹心驚，不痛快。這孩子，被婭思燕傑慣成啥樣了。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怎麼還挑上她的毛病，何況，她不覺得自己這一身有大問題，她圖的是實惠，吃飽穿暖，乾淨俐亮就行。
到了家，楚楚做作業，不多會兒，姚婭思回來了。愛茹正在廚房張羅飯，婭思聞到臘肉味，搓著手靠過去，叮囑老媽少做一份，燕傑晚上有局，不回來吃。胡愛茹面無表情，手上忙得翻飛，婭思看她臉色不對，頭伸過去跟老媽打對臉，討好地問：「幹嗎呀，誰又惹你了？」
愛茹還是沒說話，等飯菜備好，楚楚端了去自己屋邊看動漫邊吃，兩個大人對坐在餐廳小飯桌，愛茹吃了幾口，終於氣不過，放下筷子，盯著女兒道：「我今天去姚議和程娜那了。」
婭思一下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抬頭問：「哪兒？」
「燕郊。」
「哦，沒聽你說。怎麼樣？」
「房子都賣了！」她聲音陡然拔高，跟做了個自由體操空翻似的，婭思筷子頭夾的燻肉差點沒掉盤子裡。「沒見著人，程娜也聯繫不上了。」鼻孔一張一翕。
婭思禮貌追問：「不是……怎麼回事呀……這小子！」說著，手機拿來，要撥電話。胡愛茹趕忙阻止，說什麼情況還不知道，明天姚議來，當面問。靜默了一會兒，飯顯然吃不下去了。
碗一推，胡愛茹輕聲問女兒：「這事你都不知道？」
姚婭思聽出責備，不樂意了。「不是……媽，他們不說，我怎麼能知道？我這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顧頭不顧腚的，我自己的事都還搞不明白呢。」
愛茹口氣柔柔往回拉：「沒說怪你。但一家人，還是應該相互了解、相互關心，你弟房子都賣了……」
婭思打斷她：「他賣房子會跟我說嗎？我又不是買家，再說裡面還有程娜摻合呢……不是媽……確定那房子真賣了？」
「確定。人都換了，別人跟那住了。」
「這兩口子，又不是三歲兩歲，怎麼這麼不靠譜！……媽，你今天話說到這兒，我可得多講幾句了。姚議那不說了，親弟弟，一跟腸子裡里爬出來的，他就算少打幾個電話，也是親的。……可那程娜不把我放眼裡呀！……你老人家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重男輕女。」
胡愛茹說：「我可沒重男輕女，從下到大，你弟弟有的，你也不缺。我就是著急。你這邊現在過得挺好，房子大三居，事業有成，老公孩子都安泰，可你弟那邊……」說著，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沒法提。人各有命！但咱家人本來就少，更應該抱團……是個整體……」
婭思越聽越不是味兒，脖子都抻長了：「媽您說這話就沒意思了，」把「您」字都用上了，來北京後婭思有個毛病，一吵架必用「您」，——「我什麼時候不把咱家當整體了。我幫姚議的還少嗎？我讓你操心的地方多嗎？要說整體，我這話可能就不好聽了，你當初要真把咱們當整體，就不至於去找老牛！當然，你有權利追求幸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攔不住……可一旦邁出這一步，咱們家的情況就複雜了。姚議為什麼這麼叛逆？他融不進那個家！他不往外走怎麼辦？我為什麼結婚早？還不是想早點有個自己的家？現在您也嘗到滋味了，人家老牛怎麼對您的？就是個驚天騙局！」
胡愛茹臉色一會白，一會紅，掛拉著，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於是她乾脆放下筷子，兩手下意識揉著膝蓋，眼神從女兒臉上調整到牆壁的掛畫上。這話刺激得有點重。婭思又往回拉：「對不起媽，我說話不好聽了。今兒要不是您把程娜跟姚議的事遞到我跟前，我永遠都不會把這些心裡話攤出來。我想說的，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判斷，過去的事，過去的處境，都翻篇了。我從來也沒有怪過你，您是我媽，您對我，有永遠的恩。但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相應的，姚議也應該自立。我相信他不肯告訴我們也是自立的一種表現。有他自己的考量。」
愛茹著急：「我就怕他走邪路！」
「還能有什麼邪路？最壞不過是……」話到嘴邊噙住，婭思跟老媽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沒往下說。明兒見了真人再講吧。
晚上十點半燕傑才回來。婭思問他要不要宵夜，燕傑不吃，他吃不慣姚家的燻肉。過去，他晚上喜歡吃泡麵，讀書時代養成的習慣，可現在講究身材，以輕食為主，這個「毛病」就戒了。
燕傑如今是公司的中層，少壯派，率領著個大團隊，他對自己的塑造，是全方位的，既包括能力也包括形象。話說回來，這對燕傑不是難事，從小在鄉下摔打，他體格跟名字一樣結實，又高，頭是頭，臉是臉，再加上定期去健身房打磨，有條有塊的，他要是不說，誰也不會猜到他來自北方一個小山村，搞不好還以為是個洋派呢。公司不少小姑娘迷他。也難怪，他長得就跟別人不大一樣，睫毛長，眼眶一圈細黑，相當於老天給他畫了個眼線，鼻樑高高的，頭髮梳起來放下來各有各的瀟灑，連他手背的細毛，都被認為是男性魅力的象徵。他決定把這份魅力好好維持下去，那更不能碰那些不健康食品，比如，姚家臘肉。
他不吃，姚婭思也不勉強。門一關，她說正經事，「今兒媽去程娜那，程娜不在家，開門的是個陌生人。」有點繞。燕傑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弄清楚裡面的邏輯線條。可還是沒太理解，「啥意思？啥叫陌生人？捉姦在床了？」他喜歡聽這種故事。
婭思不開玩笑，「他們把燕郊那房子賣了，也沒跟媽說。」
燕傑想了想，說：「是該跟媽說，買的時候媽贊助了。」說完才反應過來，「難道是日子過到頭了？」
「不清楚。」
許燕傑手指戳被套，「你們家老二，也是個能折騰的主。」皺皺鼻子，伸手挖鼻孔。這麼多年，他這個「毛病」沒改掉，挖完還往牆壁上蹭，婭思伸手打他一下，他才抽了紙巾揩掉，「其實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看他們也難，這都幾年了？也沒個孩子，倆人常在外面跑，沒過什么正經日子，」咽了口唾沫，「我告訴你，兩個人在一起，有了孩子，那婚姻才叫真正開始，你才能知道自己身邊睡著的那位，是人還是鬼。」
婭思靜靜看著燕傑。
燕傑發毛，嘴一努，「你瞪那麼大眼乾嗎，你嫁給我是嫁給鬼了？」
婭思淡淡地：「我看不清，不知道。」
燕傑嬉皮笑臉摟上來，「那現在就讓你看看清！」東摸西碰，滾成一團。姚婭思推開他，提醒他老人在旁邊屋呢。燕傑不樂意：「一南一北還隔著客廳呢，再說了，媽在旁邊，我們就不能有幸福生活了？」婭思提醒他今兒情況特殊。
燕傑更來勁：「那不正好嗎？揀日不如撞日天賜良機，沒準還真能迎來個小天使。」被他纏得受不了，婭思有些惱，終於拉下面孔，呵斥了幾句，以證明自己真生氣了。燕傑訕訕坐床頭玩手機去了。
次日一早，胡愛茹早早起床把早餐做好，炸了饅頭片，煎了雞蛋，婭思和燕傑坐餐桌前直皺眉頭，楚楚卻大吃大嚼，不亦樂乎，一勁兒問她媽怎麼不會炸這玩意兒，饅頭片夾煎蛋，再抹點老家帶來的醬豆子，妥妥的人間美味。
吃了一個，楚楚還要。婭思不得不把她的勺子奪了，「適可而止，」眼睛瞪得跟鹿似的，「你現在可是不輕了。」楚楚拖著腔調叫一聲媽，說自己沒那麼嚴重。
婭思不給女兒面子：「我那褲子，你都快穿不上了，什麼概念！」楚楚小嘴一撅，收拾書包，跟老爸一起出門。
到地方下車，摸到維多利亞灣小區，又在門口小超市拎了奶和露，小步往樓上去。結果到了九樓敲門，門縫一展，卻是個陌生面孔。冬瓜似的頭，兩側有毛，跟老了的李逵似的。這人口氣挺硬：「你找誰？」愛茹詫異：「你是？」這人直白：「這房子已經賣了，轉手了。姚議程娜已經不是這兒的戶主了。」說完關門。胡愛茹愣站著好幾秒鐘，扭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剛幾步，又折返，走走又停了，嘴裡叨咕著，「不是……怎麼賣了……」著急。這裡頭肯定有大事。迷迷瞪瞪下了樓，到小區健身器材旁扶著站定，愛茹才恍恍惚惚撥兒子電話。通了，她問：「在哪兒呢？」姚議說在邢台出差，中秋那天去婭思那，他還問她在姚婭思那待得怎麼樣，順不順心、舒不舒坦。愛茹打了個顫。她本想直接問，可又怕不六隻眼對面，兒子未必掏實話，於是忍住，敷衍兩句，掛了。
一個人頂著大太陽孤單單往車站走，愛茹感覺心跟封在冰窖似的。車來了，她找了最後一排座位坐下，茫茫然望向窗外。路旁高大的楊樹不斷朝後流，這地界兒還挺繁華，過了橋，進了京，反倒陡然蒼涼，開遠一點，熱鬧才慢慢擴大。
胡愛茹揉揉眼，此時此刻，她有種不知身處何處之感，老伴去世，她跟繼子女鬧翻，房子被換了鑰匙，她沒家了。雖說在南嶺還有套給姚議準備的小住處，可那也不是家。這趟來京，一是女兒盛邀，二也實在是因為老家是個傷心地。來之前，她也展望過理想的狀況。
她本有個傳統思想，覺得自己養老這塊，遲早還得靠兒子兒媳，所以，姚議他們定居燕郊，挺好，房價吃得住，將來攢點錢，她或許也能就近搞個小套，挨著，彼此有個照應。她甚至覺著找外地媳婦也好，雖然忙是幫不上，但脾氣柔和，如若找本地的，她兒子就被壓住了。包括長相，程娜這樣的也成，平平常常、平平淡淡，不好看也不難看，過日子的人。可現在瞧，事情沒那麼簡單。出問題了。都說知子莫若母，可她卻沒料到姚議膽子這麼大。
回到北京已經半下午，胡愛茹就勢到學校門口接楚楚。頭天已經「演習」過了，接送的路線全摸清楚了。楚楚沒上公立，找了個國際學校。說實在的，胡愛茹對這種「教育」不大認同，——楚楚現在一口說不上來啥腔調的普通話，反正不是那味兒。既不是燕傑老家的味兒，也不是南嶺味，還不是北京味兒，一種雜交的感覺，時不時再蹦倆英文單詞，更是不著四六。其他她不管，她就是不贊成外孫女這身上的洋味兒！一家幾口都是土生土長，怎麼養出個這麼個孩子。
學校門口，愛茹伸著脖子。不大會兒，校門開了，許楚楚混在幾個女學生中間輕步走出，看到愛茹，女生們憋住笑，其中一個小聲問：「你們家保姆啊？」楚楚扭頭輕斥，皺眉，嘴癟著，老大不自在。胡愛茹上前，剛要開口，楚楚就拉著姥往邊上撤。
馬路邊國槐樹下站定，楚楚讓姥姥叫車。她上課不許帶手機。胡愛茹說：「就這一小截路，坐公交吧，別打車了。你著急嗎？」楚楚朝天翻了個白眼，笑容帶點輕蔑：「急倒是不急，我怕我媽急，說耽誤學習。」胡愛茹說：「那就坐地鐵，地鐵快。」楚楚老大不情願，但還是拖著腳後跟跟姥姥走。
上了地鐵，胡愛茹又開始盤問楚楚平時的出行情況，問她是不是天天打車。許楚楚不敢全說實話，只說有打車券且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打。胡愛茹又問學校里的事，班裡的老師同學什麼的。楚楚不耐煩，單刀直入要求：「姥，下回您來接我，能不能換一身啊？」愛茹一愣，忍不住抬眼從車窗里打量自己。紫色印著大紅花朵的外套，寬鬆棉混紡的暗綠色直筒褲，坡跟重色皮鞋，超市做活動免費贈送的布袋子，手裡拿著把破舊的遮陽傘。她自覺沒問題，剛想解釋。
楚楚輕嚷：「瞧您這大紅大紫的，還有這包，給誰做GG呢，這傘，北京有幾個打傘的，曬太陽還來不及呢，這叫健康。」她挽住姥姥的胳膊，「一個基本原則，全身上下的顏色，最好不要超過三種。不然就顯得鬧騰，還有您這頭髮，這都在哪弄的，簡直毀人……」小丫頭大喘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得跟我媽說說，別光顧自己漂亮，自己媽糟蹋成什麼樣她都不管，能算是孝順女兒麼。」越扯越離譜，愛茹心驚，不痛快。這孩子，被婭思燕傑慣成啥樣了。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怎麼還挑上她的毛病，何況，她不覺得自己這一身有大問題，她圖的是實惠，吃飽穿暖，乾淨俐亮就行。
到了家，楚楚做作業，不多會兒，姚婭思回來了。愛茹正在廚房張羅飯，婭思聞到臘肉味，搓著手靠過去，叮囑老媽少做一份，燕傑晚上有局，不回來吃。胡愛茹面無表情，手上忙得翻飛，婭思看她臉色不對，頭伸過去跟老媽打對臉，討好地問：「幹嗎呀，誰又惹你了？」
愛茹還是沒說話，等飯菜備好，楚楚端了去自己屋邊看動漫邊吃，兩個大人對坐在餐廳小飯桌，愛茹吃了幾口，終於氣不過，放下筷子，盯著女兒道：「我今天去姚議和程娜那了。」
婭思一下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抬頭問：「哪兒？」
「燕郊。」
「哦，沒聽你說。怎麼樣？」
「房子都賣了！」她聲音陡然拔高，跟做了個自由體操空翻似的，婭思筷子頭夾的燻肉差點沒掉盤子裡。「沒見著人，程娜也聯繫不上了。」鼻孔一張一翕。
婭思禮貌追問：「不是……怎麼回事呀……這小子！」說著，手機拿來，要撥電話。胡愛茹趕忙阻止，說什麼情況還不知道，明天姚議來，當面問。靜默了一會兒，飯顯然吃不下去了。
碗一推，胡愛茹輕聲問女兒：「這事你都不知道？」
姚婭思聽出責備，不樂意了。「不是……媽，他們不說，我怎麼能知道？我這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顧頭不顧腚的，我自己的事都還搞不明白呢。」
愛茹口氣柔柔往回拉：「沒說怪你。但一家人，還是應該相互了解、相互關心，你弟房子都賣了……」
婭思打斷她：「他賣房子會跟我說嗎？我又不是買家，再說裡面還有程娜摻合呢……不是媽……確定那房子真賣了？」
「確定。人都換了，別人跟那住了。」
「這兩口子，又不是三歲兩歲，怎麼這麼不靠譜！……媽，你今天話說到這兒，我可得多講幾句了。姚議那不說了，親弟弟，一跟腸子裡里爬出來的，他就算少打幾個電話，也是親的。……可那程娜不把我放眼裡呀！……你老人家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重男輕女。」
胡愛茹說：「我可沒重男輕女，從下到大，你弟弟有的，你也不缺。我就是著急。你這邊現在過得挺好，房子大三居，事業有成，老公孩子都安泰，可你弟那邊……」說著，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沒法提。人各有命！但咱家人本來就少，更應該抱團……是個整體……」
婭思越聽越不是味兒，脖子都抻長了：「媽您說這話就沒意思了，」把「您」字都用上了，來北京後婭思有個毛病，一吵架必用「您」，——「我什麼時候不把咱家當整體了。我幫姚議的還少嗎？我讓你操心的地方多嗎？要說整體，我這話可能就不好聽了，你當初要真把咱們當整體，就不至於去找老牛！當然，你有權利追求幸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攔不住……可一旦邁出這一步，咱們家的情況就複雜了。姚議為什麼這麼叛逆？他融不進那個家！他不往外走怎麼辦？我為什麼結婚早？還不是想早點有個自己的家？現在您也嘗到滋味了，人家老牛怎麼對您的？就是個驚天騙局！」
胡愛茹臉色一會白，一會紅，掛拉著，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於是她乾脆放下筷子，兩手下意識揉著膝蓋，眼神從女兒臉上調整到牆壁的掛畫上。這話刺激得有點重。婭思又往回拉：「對不起媽，我說話不好聽了。今兒要不是您把程娜跟姚議的事遞到我跟前，我永遠都不會把這些心裡話攤出來。我想說的，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判斷，過去的事，過去的處境，都翻篇了。我從來也沒有怪過你，您是我媽，您對我，有永遠的恩。但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相應的，姚議也應該自立。我相信他不肯告訴我們也是自立的一種表現。有他自己的考量。」
愛茹著急：「我就怕他走邪路！」
「還能有什麼邪路？最壞不過是……」話到嘴邊噙住，婭思跟老媽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沒往下說。明兒見了真人再講吧。
晚上十點半燕傑才回來。婭思問他要不要宵夜，燕傑不吃，他吃不慣姚家的燻肉。過去，他晚上喜歡吃泡麵，讀書時代養成的習慣，可現在講究身材，以輕食為主，這個「毛病」就戒了。
燕傑如今是公司的中層，少壯派，率領著個大團隊，他對自己的塑造，是全方位的，既包括能力也包括形象。話說回來，這對燕傑不是難事，從小在鄉下摔打，他體格跟名字一樣結實，又高，頭是頭，臉是臉，再加上定期去健身房打磨，有條有塊的，他要是不說，誰也不會猜到他來自北方一個小山村，搞不好還以為是個洋派呢。公司不少小姑娘迷他。也難怪，他長得就跟別人不大一樣，睫毛長，眼眶一圈細黑，相當於老天給他畫了個眼線，鼻樑高高的，頭髮梳起來放下來各有各的瀟灑，連他手背的細毛，都被認為是男性魅力的象徵。他決定把這份魅力好好維持下去，那更不能碰那些不健康食品，比如，姚家臘肉。
他不吃，姚婭思也不勉強。門一關，她說正經事，「今兒媽去程娜那，程娜不在家，開門的是個陌生人。」有點繞。燕傑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弄清楚裡面的邏輯線條。可還是沒太理解，「啥意思？啥叫陌生人？捉姦在床了？」他喜歡聽這種故事。
婭思不開玩笑，「他們把燕郊那房子賣了，也沒跟媽說。」
燕傑想了想，說：「是該跟媽說，買的時候媽贊助了。」說完才反應過來，「難道是日子過到頭了？」
「不清楚。」
許燕傑手指戳被套，「你們家老二，也是個能折騰的主。」皺皺鼻子，伸手挖鼻孔。這麼多年，他這個「毛病」沒改掉，挖完還往牆壁上蹭，婭思伸手打他一下，他才抽了紙巾揩掉，「其實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看他們也難，這都幾年了？也沒個孩子，倆人常在外面跑，沒過什么正經日子，」咽了口唾沫，「我告訴你，兩個人在一起，有了孩子，那婚姻才叫真正開始，你才能知道自己身邊睡著的那位，是人還是鬼。」
婭思靜靜看著燕傑。
燕傑發毛，嘴一努，「你瞪那麼大眼乾嗎，你嫁給我是嫁給鬼了？」
婭思淡淡地：「我看不清，不知道。」
燕傑嬉皮笑臉摟上來，「那現在就讓你看看清！」東摸西碰，滾成一團。姚婭思推開他，提醒他老人在旁邊屋呢。燕傑不樂意：「一南一北還隔著客廳呢，再說了，媽在旁邊，我們就不能有幸福生活了？」婭思提醒他今兒情況特殊。
燕傑更來勁：「那不正好嗎？揀日不如撞日天賜良機，沒準還真能迎來個小天使。」被他纏得受不了，婭思有些惱，終於拉下面孔，呵斥了幾句，以證明自己真生氣了。燕傑訕訕坐床頭玩手機去了。
次日一早，胡愛茹早早起床把早餐做好，炸了饅頭片，煎了雞蛋，婭思和燕傑坐餐桌前直皺眉頭，楚楚卻大吃大嚼，不亦樂乎，一勁兒問她媽怎麼不會炸這玩意兒，饅頭片夾煎蛋，再抹點老家帶來的醬豆子，妥妥的人間美味。
吃了一個，楚楚還要。婭思不得不把她的勺子奪了，「適可而止，」眼睛瞪得跟鹿似的，「你現在可是不輕了。」楚楚拖著腔調叫一聲媽，說自己沒那麼嚴重。
婭思不給女兒面子：「我那褲子，你都快穿不上了，什麼概念！」楚楚小嘴一撅，收拾書包，跟老爸一起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