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門前雪（一）
老媽來的第一天，第一頓晚餐，姚婭思是下了血本的。家附近的五星級餐廳，包房，龍蝦、海參、鮑魚都要了，整頓大的。胡愛茹卻難為得跟什麼似的，反覆叨咕著還不如回家吃點稀飯、饃饃，說是「蘿蔔白菜保平安」。
婭思不得不闡明了：「媽，這不是給你補過個生日麼。」胡愛茹擺手，說自己最怕這個，「光長年紀沒長本事」。說著，夾了個蝦頭，結果是個空殼。楚楚笑說：「姥，這就是個裝飾。」胡愛茹道：「坑人的，華而不實。這也算錢吧？」婭思給燕傑使眼色，許燕傑不瞧她，瞧菜，專心得跟搞學術研究似的。他就這毛病，特會裝傻充愣。
婭思憋著氣：「媽，咱今兒不提錢行嗎？多少錢咱都吃了，心裡高興就行。辛苦半輩子了，過生日吃頓飯怎麼了？說句直白點的，人不就是這樣麼？活著，每一天過去了都不再回來，幹嗎不讓自己活得痛快點。」胡愛茹把凸嘴往前一拱，表示無奈認同，然後用叉子對付鮑魚肉。
呵呵，不一樣，完全不一樣。荒腔走板，不倫不類。姚婭思期盼的，是笑語盈盈、熱氣騰騰，誰成想整個吃下來，卻是愁愁悶悶、冷冷清清，全然沒有想像中的相濡以沫、推心置腹。她把這歸咎於老媽剛來，認生。心還沒捂熱，自然言語冷淡，縮脖縮腦。
周末，燕傑加班，楚楚補課，都不在家。胡愛茹大清早就開始收拾，她嫌女兒家東西太多，亂，擺得「一趟明」。（註：所有東西都擺在明處）瞧老媽那朝下拉的嘴角，婭思曉得批評定會「如期而至」。的確，他們一家三口，都愛買東西，卻不愛丟東西。這三室一廳，剛住進來沒多久，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是一個物質的世界。跟老媽家那種一覽無餘的風格全然不同。當然，婭思一家之所以這樣，還是因為從前「缺」，現在有條件了，她跟燕傑都認為應該好好享受。至於楚楚，則是從小就不感到「缺」，於是更加隨心所欲。
洗手台前，化妝品擺了一溜。胡愛茹邊收拾邊叨咕：「什麼臉？要這麼抹？也沒見護得多光溜。」婭思裝沒聽到。她心說抹了都這樣，沒抹豈不是更慘不忍睹？她覺得老媽壓根不理解他們在大城市拼搏的壓力。
事實上，打一進門，胡愛茹就覺著女兒家東西多得有點不正常，那種堆積、堆砌，不是人用東西，倒像東西吃人。很多在她看來都是不必要的。衣服，吃的，各種擺件，自行車，健身器材，掃地機，投影儀，包括客廳和臥室的不同香味……都屬於「侵占」。
她下榻的書房，小床一擺，如此逼仄，滑雪的板、釣魚的杆，還有大小柜子，柜子里塞得滿滿當當，她被包圍著，實在不覺得這裡是片樂土。
有意思的是，婭思竟也覺得老媽帶來的東西太多。比如，她嚴重批評胡女士一路沒必要吃四個雞蛋，愛茹說她帶了十個呢，剩下六個給他們的。還有散裝的雞蛋糕、桃酥、薩琪瑪，小包裝的麵包，自己泡的鹹菜。用姚婭思的話說就是，「真沒人吃」。沒辦法保質。胡愛茹指著小包裝麵包說保質期長著呢，婭思虎著臉較真，「你看看這配料表，全是化學品！吃下去，都是病！」
中午這頓，婭思建議出去吃，胡愛茹不答應。已經浪費了一次，沒必要再鋪張。她去樓下超市快速買了點菜，做了頓紅燒肉，還給楚楚炸了雞塊、薯條，——完全不符合姚婭思控油控鹽的標準。吃到嘴裡，婭思沒說，洗碗的時候，她不得不點她一下，「媽，以後這麼做飯可不行，別說你們一老一小不能重油重鹽，就是我們年輕力壯的，這麼吃下去也是個毀。」
胡愛茹手裡忙著沖水，眼都不抬一下，「今天時間緊，你們樓下那小超市也沒什麼東西，先湊合事兒，過了今天，以後絕對色香味俱全，營養足足的，都得給你們餵得白白胖胖的。」
「媽，怕的就是胖，咱就白，別胖，行嗎？」娘倆你一言我一語交鋒著，敲門聲起，物業和居委會的人上門，想讓胡愛茹去當證人，六樓那家的兒子，終究還是去調了監控，徹查他媽摔倒的「謎案」。婭思護送老媽走了一趟，回來，胡愛茹才把頭天剛來的事說了。
婭思激動得頭髮都快站起來，習慣性大驚小怪：「媽，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跟我吱一聲？！」胡愛茹靠著門框，癟著嘴，把許燕傑往回撤，見摔不救的事講了，至於到底是誰碰的，她也沒親眼見著，所以不好判斷。
婭思嗷嗷地：「媽，你怎麼胳膊肘還往外拐呢，就不可能是燕傑！」在她眼裡，丈夫的形象無比正面，就差頭頂上罩個光圈了。
「沒說是燕傑，」愛茹倒平靜，「但他的確躲了。」
這個說法婭思不能接受。「躲？確定嗎？也許他沒看著？或者是看到你了，往前迎你呢。」
女兒的這種袒護，愛茹知道沒法扭轉，呵呵，也許婭思知道真相，兩口子，有什麼話早偷偷說了，但她就是不可能承認。——她不能接受別人指責自己的男人見死不救。可胡愛茹心裡彆扭，街里街坊的，又有監控，老太太摔那兒，你扶一下能怎麼著？退一步講，你就是不想扶不能扶，也不能掉頭就跑呀！或者去物業，或者找人，總有辦法解決。萬幸，老人沒怎麼著，那真要怎麼著了，可就是作了大孽了。想到這兒，胡愛茹覺得自己這心，寒個透，可嘴上又不能說。
見老媽沉吟不語，婭思明白，她心裡絕對沒翻過這坎，人剛來，留下這麼個疙瘩可不是啥好事，於是她上趕著做工作：「媽，你不了解情況，現在的鄰居，跟我們老家那些鄰居不是一回事兒，說句不好聽的，這周圍這些個人，相互都不認識，各人自掃門前雪，誰敢管那瓦上霜？世道險惡，不是不想扶，是不敢扶！真要扶了，扶出個好歹來，一輩子的囉嗦事兒！」隨即長嘆一口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女兒這麼解釋，胡愛茹索性說開了：「可以不扶，但可以叫人呀，幹嗎跑得跟小兔子似的。」
婭思嘴一抿，眉一皺：「確定他是跑了嗎？」
愛茹也是個軸人：「燕傑跟你說這事了嗎？」
「沒說。」
「他要是不理虧，幹嗎不提？」
婭思聽得惱火，把筷子往水池子裡一撒，噹啷啷亂響，「不說這事了！多大點兒事呀！」
實際上，許燕傑也為這事膈應。他看到老太太摔地上是真的，但他卻不是故意要躲，下了班，剛到單元門口，眼睛看到人歪在那第一秒，他的理智甚至還沒起作用，下意識腳步就掉轉了。幾乎出於本能！平時，他是個善人，慈眉善目，心懷廣大，小區業委會集資、單位給災區捐款、楚楚學校幫扶貧困山區小朋友，他哪次不沖在前頭盡力而為？好幾回，他還在路邊獻血車無償獻血呢。可這次，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控制不了。社會上的教訓太多，他不能惹上這個麻煩。要是不跟丈母娘對上面，就是天不知地不知……可偏偏這麼寸！
晚上到家，燕傑看老婆那張臉耷拉得跟豬腰子似的，就知道丈母娘估計往外透了。他必須應對。門開了，婭思進來了，臉色說陰不陰說晴不晴。不行，得先發制人。燕傑赤腳下地，跟偷似的小跑著闔上門。婭思瞧他這樣子，心裡有準備了，故意刺一句：「幹嗎呀，做賊心虛？」
燕傑可沒打算開玩笑，他拉婭思坐在床邊，「媽跟你說啥了？」
「物業和居委會來了。」
「啥意思？」
「讓媽去當證人，六樓老人摔了，她兒子調監控呢。」說完，婭思抬眼正對丈夫。許燕傑眼神閃躲，表情頓時不耐煩，「都調監控了，還要什麼證人呀！毛病！」
「不是你碰的吧？」婭思縮著脖子。
「怎麼可能？！」鼻孔、眼睛，他臉上所有的洞都撐大了。
「我覺得也不能是。」婭思心平氣和，「可媽就是感覺，你繞著走，有點不男人。」最後五個字，是她的添油加醋，可真有用。許燕傑一下急了：「我怎麼就不男人了！什麼叫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明知道是馬蜂窩還光著頭往裡扎？！」
婭思柔下來：「媽就是覺得，這都街里街坊的，伸把手的事兒……」
燕傑氣急：「什麼街坊？叫什麼都不知道！見過幾次面呀？！少熱臉貼冷屁股了！」
婭思一笑，輕輕拍了他前臂一下：「聲音小點，至於麼，沒人說你不好。要是我，我也得繞著走，我也不敢扶。但媽是怪你第一時間你沒叫人。」
燕傑咬著牙狡辯：「我就是準備去路口叫人呢，迎面就碰著媽來。然後，大撥轟一起，跟著那一樓的三樓的，不都到單元門口了嗎？最後還是我出主意，上去把那六樓的兒子叫下來的。」臉都嚷紅了，「做事情要講究方式方法！樂於助人沒錯兒！但也得注意保護自己！我不能因為別人家的老人，就把自己搭進去了呀！我這還上有老下有小呢！」
婭思輕嘆：「我理解我明白，所以呀，這就是差異，人與人的差異，年代與年代的差異，老人倒了扶不扶，這可是亘古難題了。行了，這事翻篇，好不好？都別提了，中秋節在家吃吧，姚議也過來。」燕傑當即表示沒問題，但他和楚楚只能陪著吃中午一頓，晚上爺倆約了去天文館看月亮。婭思沒異議。她也知道，他娘仨跟倆姓許的玩不到一塊。
又是一早，在胡女士的強烈要求下，婭思和楚楚陪她熟悉周邊環境，尤其菜市場。那是她的舒適區。不過，借著這次機會，婭思也打算好好給老媽上一課，告訴她什麼是健康飲食。包括少吃碳水、控制糖分，限制反式脂肪，減少加工食品。
胡愛茹聽得頭疼，推著小車突然站住，撇著頭問女兒：「稀飯饃饃都不能吃了？你們都是怎麼長大的？你跟姚議我看發育得都不錯。哪不健康了？」
婭思挽住老媽，耐心細緻地：「現在跟過去能一樣嗎？以前那些吃的喝的，都是有機的，大糞澆出來的，現在呢？」呵呵一聲，透著無奈和不屑，「一分價錢一分貨，多花點錢，買的是健康。」胡愛茹乜斜眼：「買健康？」婭思狠狠點頭：「媽，花我們的錢，你別心疼，你的工資你收起來，將來偷偷貼補給姚議。」
女兒的半開玩笑，胡愛茹很重視。她一本正經地：「我正打算跟你們說，我住到你這，得付房租，該多少是多少。」婭思甩開老媽胳膊，差點跺腳：「又來！一家人，扯這些幹嗎呀。」
胡愛茹循循善誘地：「婭思，我說這話你別不高興，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燕傑可不是。他自己有老子還沒接過來呢，倒先供上我了，不合適。回頭話傳到老家去，他老爸沒意見，哥哥姐姐也得有意見。難看。」
婭思氣一提，嘴一撇：「管他什麼意見呢！你為家做多少貢獻，他們做多少？」
「我也沒做啥貢獻。」
「你從不給我們添麻煩，這就叫貢獻！他們家呢，都屬蚊子的，哪個不是趴在燕傑身上吸得飽飽的。再說了，他們也沒你這覺悟！」
胡愛茹呵呵一聲：「那是，工人階級是最先進的。他們算富農吧，還是有搖擺性。」
買完菜，回到家，愛茹又是一頓收拾。她最不滿意的是廚房。儘管婭思說，他們在家做飯有限，開伙少，可愛茹卻認為目前的廚房，簡直就是個垃圾堆。
她穿著圍裙，一手拿抹布，一手舉油葫蘆，東擦西抹，清出來幾大盆黑水，末末了，輕聲招呼婭思：「你去看看，是不是像換了個廚房。」婭思嚇一跳，誇她媽比保潔都厲害。當然，一聽說家裡還請著保潔，每禮拜一回，愛茹堅決不答應，要求辭掉。
廚房清理完畢，娘倆準備做菜了。胡大姐掌勺，婭思打下手。搓肉圓的時候，姚婭思抱怨開了，說她媽來北京，程娜到現在沒露頭。愛茹說姚議跟她說了，說老人身體不大好，程娜節裡頭自己回老家。但婭思覺得，人不到，電話總得來一個。也沒有，不懂禮數。
愛茹跟女兒的感覺一樣。她自己跟這個兒媳婦，是雞皮沾不到鴨身上，彼此沒啥關照。自跟姚議結婚後，離得遠，回老家有限。而且最關鍵是，日頭一天天過去，兩人一直沒個一男半女，總感覺不是事。但愛茹也能理解，在北漂著，都混到周邊縣市去了，確實難。那就不做要求，順其自然。
可婭思犀利，愛找後帳，一說起來沒完：「說實在的，當初我就不建議他來北京。北京這地兒，但凡能立得住的，有幾個是凡人？非要來撞個頭破血流！」愛茹手上動著，嘴沒接話。打小，她疼婭思還多一點，姚議，就由著他摔打。男孩嘛，多歷練點沒壞處。可等他們爸一走，她就偏姚議了。也確實，姚議沒婭思有本事，不扶著點怎麼辦？來北京確實冒險，可留在地方上又怎麼弄？曾經，老牛說話也敞亮，說只要姚議願意留南嶺，結婚的房子他出首付，可姚議非要證明自己，非要闖。那就只能「車到山前必有路」了。
婭思不得不闡明了：「媽，這不是給你補過個生日麼。」胡愛茹擺手，說自己最怕這個，「光長年紀沒長本事」。說著，夾了個蝦頭，結果是個空殼。楚楚笑說：「姥，這就是個裝飾。」胡愛茹道：「坑人的，華而不實。這也算錢吧？」婭思給燕傑使眼色，許燕傑不瞧她，瞧菜，專心得跟搞學術研究似的。他就這毛病，特會裝傻充愣。
婭思憋著氣：「媽，咱今兒不提錢行嗎？多少錢咱都吃了，心裡高興就行。辛苦半輩子了，過生日吃頓飯怎麼了？說句直白點的，人不就是這樣麼？活著，每一天過去了都不再回來，幹嗎不讓自己活得痛快點。」胡愛茹把凸嘴往前一拱，表示無奈認同，然後用叉子對付鮑魚肉。
呵呵，不一樣，完全不一樣。荒腔走板，不倫不類。姚婭思期盼的，是笑語盈盈、熱氣騰騰，誰成想整個吃下來，卻是愁愁悶悶、冷冷清清，全然沒有想像中的相濡以沫、推心置腹。她把這歸咎於老媽剛來，認生。心還沒捂熱，自然言語冷淡，縮脖縮腦。
周末，燕傑加班，楚楚補課，都不在家。胡愛茹大清早就開始收拾，她嫌女兒家東西太多，亂，擺得「一趟明」。（註：所有東西都擺在明處）瞧老媽那朝下拉的嘴角，婭思曉得批評定會「如期而至」。的確，他們一家三口，都愛買東西，卻不愛丟東西。這三室一廳，剛住進來沒多久，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是一個物質的世界。跟老媽家那種一覽無餘的風格全然不同。當然，婭思一家之所以這樣，還是因為從前「缺」，現在有條件了，她跟燕傑都認為應該好好享受。至於楚楚，則是從小就不感到「缺」，於是更加隨心所欲。
洗手台前，化妝品擺了一溜。胡愛茹邊收拾邊叨咕：「什麼臉？要這麼抹？也沒見護得多光溜。」婭思裝沒聽到。她心說抹了都這樣，沒抹豈不是更慘不忍睹？她覺得老媽壓根不理解他們在大城市拼搏的壓力。
事實上，打一進門，胡愛茹就覺著女兒家東西多得有點不正常，那種堆積、堆砌，不是人用東西，倒像東西吃人。很多在她看來都是不必要的。衣服，吃的，各種擺件，自行車，健身器材，掃地機，投影儀，包括客廳和臥室的不同香味……都屬於「侵占」。
她下榻的書房，小床一擺，如此逼仄，滑雪的板、釣魚的杆，還有大小柜子，柜子里塞得滿滿當當，她被包圍著，實在不覺得這裡是片樂土。
有意思的是，婭思竟也覺得老媽帶來的東西太多。比如，她嚴重批評胡女士一路沒必要吃四個雞蛋，愛茹說她帶了十個呢，剩下六個給他們的。還有散裝的雞蛋糕、桃酥、薩琪瑪，小包裝的麵包，自己泡的鹹菜。用姚婭思的話說就是，「真沒人吃」。沒辦法保質。胡愛茹指著小包裝麵包說保質期長著呢，婭思虎著臉較真，「你看看這配料表，全是化學品！吃下去，都是病！」
中午這頓，婭思建議出去吃，胡愛茹不答應。已經浪費了一次，沒必要再鋪張。她去樓下超市快速買了點菜，做了頓紅燒肉，還給楚楚炸了雞塊、薯條，——完全不符合姚婭思控油控鹽的標準。吃到嘴裡，婭思沒說，洗碗的時候，她不得不點她一下，「媽，以後這麼做飯可不行，別說你們一老一小不能重油重鹽，就是我們年輕力壯的，這麼吃下去也是個毀。」
胡愛茹手裡忙著沖水，眼都不抬一下，「今天時間緊，你們樓下那小超市也沒什麼東西，先湊合事兒，過了今天，以後絕對色香味俱全，營養足足的，都得給你們餵得白白胖胖的。」
「媽，怕的就是胖，咱就白，別胖，行嗎？」娘倆你一言我一語交鋒著，敲門聲起，物業和居委會的人上門，想讓胡愛茹去當證人，六樓那家的兒子，終究還是去調了監控，徹查他媽摔倒的「謎案」。婭思護送老媽走了一趟，回來，胡愛茹才把頭天剛來的事說了。
婭思激動得頭髮都快站起來，習慣性大驚小怪：「媽，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跟我吱一聲？！」胡愛茹靠著門框，癟著嘴，把許燕傑往回撤，見摔不救的事講了，至於到底是誰碰的，她也沒親眼見著，所以不好判斷。
婭思嗷嗷地：「媽，你怎麼胳膊肘還往外拐呢，就不可能是燕傑！」在她眼裡，丈夫的形象無比正面，就差頭頂上罩個光圈了。
「沒說是燕傑，」愛茹倒平靜，「但他的確躲了。」
這個說法婭思不能接受。「躲？確定嗎？也許他沒看著？或者是看到你了，往前迎你呢。」
女兒的這種袒護，愛茹知道沒法扭轉，呵呵，也許婭思知道真相，兩口子，有什麼話早偷偷說了，但她就是不可能承認。——她不能接受別人指責自己的男人見死不救。可胡愛茹心裡彆扭，街里街坊的，又有監控，老太太摔那兒，你扶一下能怎麼著？退一步講，你就是不想扶不能扶，也不能掉頭就跑呀！或者去物業，或者找人，總有辦法解決。萬幸，老人沒怎麼著，那真要怎麼著了，可就是作了大孽了。想到這兒，胡愛茹覺得自己這心，寒個透，可嘴上又不能說。
見老媽沉吟不語，婭思明白，她心裡絕對沒翻過這坎，人剛來，留下這麼個疙瘩可不是啥好事，於是她上趕著做工作：「媽，你不了解情況，現在的鄰居，跟我們老家那些鄰居不是一回事兒，說句不好聽的，這周圍這些個人，相互都不認識，各人自掃門前雪，誰敢管那瓦上霜？世道險惡，不是不想扶，是不敢扶！真要扶了，扶出個好歹來，一輩子的囉嗦事兒！」隨即長嘆一口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女兒這麼解釋，胡愛茹索性說開了：「可以不扶，但可以叫人呀，幹嗎跑得跟小兔子似的。」
婭思嘴一抿，眉一皺：「確定他是跑了嗎？」
愛茹也是個軸人：「燕傑跟你說這事了嗎？」
「沒說。」
「他要是不理虧，幹嗎不提？」
婭思聽得惱火，把筷子往水池子裡一撒，噹啷啷亂響，「不說這事了！多大點兒事呀！」
實際上，許燕傑也為這事膈應。他看到老太太摔地上是真的，但他卻不是故意要躲，下了班，剛到單元門口，眼睛看到人歪在那第一秒，他的理智甚至還沒起作用，下意識腳步就掉轉了。幾乎出於本能！平時，他是個善人，慈眉善目，心懷廣大，小區業委會集資、單位給災區捐款、楚楚學校幫扶貧困山區小朋友，他哪次不沖在前頭盡力而為？好幾回，他還在路邊獻血車無償獻血呢。可這次，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控制不了。社會上的教訓太多，他不能惹上這個麻煩。要是不跟丈母娘對上面，就是天不知地不知……可偏偏這麼寸！
晚上到家，燕傑看老婆那張臉耷拉得跟豬腰子似的，就知道丈母娘估計往外透了。他必須應對。門開了，婭思進來了，臉色說陰不陰說晴不晴。不行，得先發制人。燕傑赤腳下地，跟偷似的小跑著闔上門。婭思瞧他這樣子，心裡有準備了，故意刺一句：「幹嗎呀，做賊心虛？」
燕傑可沒打算開玩笑，他拉婭思坐在床邊，「媽跟你說啥了？」
「物業和居委會來了。」
「啥意思？」
「讓媽去當證人，六樓老人摔了，她兒子調監控呢。」說完，婭思抬眼正對丈夫。許燕傑眼神閃躲，表情頓時不耐煩，「都調監控了，還要什麼證人呀！毛病！」
「不是你碰的吧？」婭思縮著脖子。
「怎麼可能？！」鼻孔、眼睛，他臉上所有的洞都撐大了。
「我覺得也不能是。」婭思心平氣和，「可媽就是感覺，你繞著走，有點不男人。」最後五個字，是她的添油加醋，可真有用。許燕傑一下急了：「我怎麼就不男人了！什麼叫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明知道是馬蜂窩還光著頭往裡扎？！」
婭思柔下來：「媽就是覺得，這都街里街坊的，伸把手的事兒……」
燕傑氣急：「什麼街坊？叫什麼都不知道！見過幾次面呀？！少熱臉貼冷屁股了！」
婭思一笑，輕輕拍了他前臂一下：「聲音小點，至於麼，沒人說你不好。要是我，我也得繞著走，我也不敢扶。但媽是怪你第一時間你沒叫人。」
燕傑咬著牙狡辯：「我就是準備去路口叫人呢，迎面就碰著媽來。然後，大撥轟一起，跟著那一樓的三樓的，不都到單元門口了嗎？最後還是我出主意，上去把那六樓的兒子叫下來的。」臉都嚷紅了，「做事情要講究方式方法！樂於助人沒錯兒！但也得注意保護自己！我不能因為別人家的老人，就把自己搭進去了呀！我這還上有老下有小呢！」
婭思輕嘆：「我理解我明白，所以呀，這就是差異，人與人的差異，年代與年代的差異，老人倒了扶不扶，這可是亘古難題了。行了，這事翻篇，好不好？都別提了，中秋節在家吃吧，姚議也過來。」燕傑當即表示沒問題，但他和楚楚只能陪著吃中午一頓，晚上爺倆約了去天文館看月亮。婭思沒異議。她也知道，他娘仨跟倆姓許的玩不到一塊。
又是一早，在胡女士的強烈要求下，婭思和楚楚陪她熟悉周邊環境，尤其菜市場。那是她的舒適區。不過，借著這次機會，婭思也打算好好給老媽上一課，告訴她什麼是健康飲食。包括少吃碳水、控制糖分，限制反式脂肪，減少加工食品。
胡愛茹聽得頭疼，推著小車突然站住，撇著頭問女兒：「稀飯饃饃都不能吃了？你們都是怎麼長大的？你跟姚議我看發育得都不錯。哪不健康了？」
婭思挽住老媽，耐心細緻地：「現在跟過去能一樣嗎？以前那些吃的喝的，都是有機的，大糞澆出來的，現在呢？」呵呵一聲，透著無奈和不屑，「一分價錢一分貨，多花點錢，買的是健康。」胡愛茹乜斜眼：「買健康？」婭思狠狠點頭：「媽，花我們的錢，你別心疼，你的工資你收起來，將來偷偷貼補給姚議。」
女兒的半開玩笑，胡愛茹很重視。她一本正經地：「我正打算跟你們說，我住到你這，得付房租，該多少是多少。」婭思甩開老媽胳膊，差點跺腳：「又來！一家人，扯這些幹嗎呀。」
胡愛茹循循善誘地：「婭思，我說這話你別不高興，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燕傑可不是。他自己有老子還沒接過來呢，倒先供上我了，不合適。回頭話傳到老家去，他老爸沒意見，哥哥姐姐也得有意見。難看。」
婭思氣一提，嘴一撇：「管他什麼意見呢！你為家做多少貢獻，他們做多少？」
「我也沒做啥貢獻。」
「你從不給我們添麻煩，這就叫貢獻！他們家呢，都屬蚊子的，哪個不是趴在燕傑身上吸得飽飽的。再說了，他們也沒你這覺悟！」
胡愛茹呵呵一聲：「那是，工人階級是最先進的。他們算富農吧，還是有搖擺性。」
買完菜，回到家，愛茹又是一頓收拾。她最不滿意的是廚房。儘管婭思說，他們在家做飯有限，開伙少，可愛茹卻認為目前的廚房，簡直就是個垃圾堆。
她穿著圍裙，一手拿抹布，一手舉油葫蘆，東擦西抹，清出來幾大盆黑水，末末了，輕聲招呼婭思：「你去看看，是不是像換了個廚房。」婭思嚇一跳，誇她媽比保潔都厲害。當然，一聽說家裡還請著保潔，每禮拜一回，愛茹堅決不答應，要求辭掉。
廚房清理完畢，娘倆準備做菜了。胡大姐掌勺，婭思打下手。搓肉圓的時候，姚婭思抱怨開了，說她媽來北京，程娜到現在沒露頭。愛茹說姚議跟她說了，說老人身體不大好，程娜節裡頭自己回老家。但婭思覺得，人不到，電話總得來一個。也沒有，不懂禮數。
愛茹跟女兒的感覺一樣。她自己跟這個兒媳婦，是雞皮沾不到鴨身上，彼此沒啥關照。自跟姚議結婚後，離得遠，回老家有限。而且最關鍵是，日頭一天天過去，兩人一直沒個一男半女，總感覺不是事。但愛茹也能理解，在北漂著，都混到周邊縣市去了，確實難。那就不做要求，順其自然。
可婭思犀利，愛找後帳，一說起來沒完：「說實在的，當初我就不建議他來北京。北京這地兒，但凡能立得住的，有幾個是凡人？非要來撞個頭破血流！」愛茹手上動著，嘴沒接話。打小，她疼婭思還多一點，姚議，就由著他摔打。男孩嘛，多歷練點沒壞處。可等他們爸一走，她就偏姚議了。也確實，姚議沒婭思有本事，不扶著點怎麼辦？來北京確實冒險，可留在地方上又怎麼弄？曾經，老牛說話也敞亮，說只要姚議願意留南嶺，結婚的房子他出首付，可姚議非要證明自己，非要闖。那就只能「車到山前必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