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山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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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胡愛茹把家收拾了,快到中午,她先去找婭思,兩個人再去姚議那兒。姚議頭天回北京了,愛茹和婭思打算突然殺過去,打他個措手不及。照姚婭思的意思,去,肯定要打車,可胡愛茹堅持坐公交,婭思沒辦法,只好跟著。臨大中午,車上人竟不少,尤其老頭老太,烏泱泱剛打市場買菜回家。愛茹得意:「看,這不都是人麼。公交空間大,坐著舒服。」姚婭思本來不想說,可老媽這麼教育她,她就得說道說道。

  兩個人跟車廂後半段走道站著,婭思壓低聲音:「北京和在南嶺不一樣,很多事情,效率第一,也不光是錢的事,比如現在有一單,你著急去簽,能這麼晃悠嗎?時間省下來,等於賺了。」愛茹駁:「你說的是特殊情況,今天不一樣。不該花的錢沒必要花。艱苦樸素四個字,到什麼時候都不會錯。省得小錢成大錢,用到關鍵的地方,保不齊都能救命。」

  婭思知道跟老媽說不通,於是換話題:「媽,回頭見了姚議你可別發火。」愛茹說不會。婭思打趣:「現在說不會,到跟前沒準頭髮絲兒都能燒起來,你這兒子,不是我說,看著就讓人來氣。」愛茹看窗外,不作聲。

  姚議租住在回遷小區,幾幢大塔樓,沒院牆,也沒什麼綠化。放眼望望,周圍也是個荒,一堆自行車擠在破舊車棚。單元樓下,共享單車翻到在地,頭破血流的樣子。胡愛茹有點不適應。這環境,這樓宇,比老家都差,婭思瞧出老媽的不自在,故意敲打:「北京大著呢,有錢的是真有錢,那混得差得,說句不好聽的,跟要飯的比,也就差一根拐棍一口破碗了。」

  一層樓十多戶人家,姚議住二十層,婭思上前敲敲門,裡頭沒響動。愛茹詫異:「不在家嗎?」婭思說:「估計睡覺呢,他們這幫人就這樣,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愛茹小聲:「都中午了。」婭思加大手力,門拍得邦邦響。

  姚議來開門了。頭髮凌亂,黑眼圈大大的,一身瘦骨,瞧著也就百來斤。愛茹錯愕、心疼。見到老媽、老姐,姚議打了個激靈,手壓壓頭髮,把人往裡迎。胡愛茹沒作聲,她沒第一時間批評兒子,適才的質疑混雜著詫異的眼神,已經相當於批評訊號。

  婭思站到屋內,探探鼻子,「又喝酒了?」

  姚議辯解:「哎呀……不是我,是我同學。」他跟同學這蹭住,昨兒喝到夜裡三點。他同學還在呼呼大睡。再往前幾步,客廳的景象展現出來了。褲子、衣服、襪子亂鋪在沙發上,被頭拖在地上,枕頭正中一圈黃,那是貓尿的遺蹟。這就是姚議暫時的窩。行李箱立在暖氣片旁邊,拉杆抽得高高的。沙發邊的茶几上一片凌亂,什麼都有,書,雜誌,方便麵桶,外賣盒子,塞滿菸頭的菸灰缸。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酸腐味。

  胡愛茹忍不住去開窗,扭頭質問:「你就睡這?腰受得了麼?」

  姚議訕訕地:「暫時的,過渡。」

  同學出來了,也瘦得跟杆兒似的。燙了個捲毛,這會兒更像雞窩,他眯縫著眼打招呼,羞澀得很。思和茹客套幾句,同學又貓進去呼吭了。

  該說正題了。婭思壓著嗓子問:「你自己的房咋回事兒?!」姚議要面子,不肯跟這兒聲張,於是央求著媽和姐給他幾分鐘,簡單收拾一下,下去吃飯時再說。

  樓下小飯店,一人要了個蓋澆飯套餐,婭思本想要點好的,一來,這地兒實在沒什麼上檔次的餐廳,二來心頭有事,沒胃口。湯里漂著幾根紫菜,蛋花只有點影兒,隨波逐流的樣子,澆頭攤在白米飯上,跟泥石流似的。

  姚議大口吃,看來真餓了。胡愛茹小嘗了幾根青椒絲、肉絲,欲言又止。婭思對這飯不感興趣,她拿勺攪和著西紅柿和炒蛋,代老媽發言:「哎呀你填吧兩口行了!說吧,到底啥情況?!」

  姚議抬頭,飯在嘴裡停留數秒,然後才被消滅了。他不吭聲,眼神卻求饒了,下眼瞼不爭氣地瑟瑟發抖。他一直有這毛病,吹冷風得過面癱,沒好透。

  婭思失去耐心:「趕緊老實交代!」

  「交代什麼?」他做最後的抵抗。

  胡愛茹道:「你那房子怎麼回事?什麼時候賣的?程娜呢?」

  姚議深吸一口氣:「我淨身出戶了。」

  婭思嘴巴大張,胡愛茹捂著心口,伸手去小包里摸速效救心丸。婭思剛忙接過去,慌張張導出四顆來,遞上水,盯著老媽順下去,一轉臉對姚議惡狠狠地瞪。

  姚議顫著嗓子申辯:「媽,姐……你們不了解情況,本來打算趁著八月十五跟你們說的。其實特別簡單……也沒什麼出格的事情,我跟程娜確實過不下去……聚少離多,相互在精神上也沒什麼支撐……她在河北有自己一攤事兒,我老在北京。……早都想分開了,各自找活路,現在算和平分手。我是想,畢竟都這個年紀了,程娜跟我也有幾年了,青春耗了一場,我把房子留給她,也算仁至義盡,」停了一秒,吸氣,才緩緩說,「我現在換了新工作,先跟同學這湊合湊合……媽,你也別怪我姐……我沒找她沒往她那湊……也是怕她擔心、犯急,一家老小一腦門子事……她自己都顧不來呢……」


  胡愛茹剛要開口。姚議攔在前頭,繼續說:「媽,沒跟你說也是怕你著急,前陣牛叔那事兒……我這事跟生死的事一比,又算小事了……不過感情這玩意兒,我相信媽你現在比我體會要深……人啊,到什麼時候都得靠自己……都得奔自己的一份前途……」

  胡愛茹聽得難受,可兒子說的也是掏心窩子的話。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有多少真的呀?人還沒走茶都能涼,全是過眼雲煙。她心疼兒子,唉聲道:「這麼大的事,再怎麼說不也不能一點風聲不漏,有個商量的人,總好些。」

  姚議委屈:「商量到最後不還是離嗎?兩口子的事,跟外人哪說得清楚……」停頓一下,「我也確實給不了人家什麼好生活……」

  愛茹眼眶有點發紅。姚婭思連忙勸:「媽,您也別難過了,老二這也算把話說清楚了。我覺得,老二對程娜,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錢上面吃點虧不算什麼,反正只要人還在,總有掙不完的錢。咱就摸著良心往前走吧。」

  愛茹覷了一眼婭思,又對姚議,「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現在是越來越看不懂了。說句實在話,要是你爸不走,我也不會再走一家,說到底還是我命苦,連累你們了……」

  老媽說這話,是思和議沒料到的,這大半輩子,胡女士什麼時候服過這種軟?又什麼時候如此的傷感?姐弟倆不約而同心疼媽媽。婭思癟了癟嘴,嘆了口氣。姚議扒拉一口飯,才說:「媽,別太悲觀,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你兒子肯定能混出來!」

  胡愛茹不甘心,又一通盤問,直到確認她兒子兒媳這事確實已無轉圜的餘地,才不得不認清現實,——他們家跟程娜這人永遠地說再見了。哎,兒子的處境,雖然比她想像中要壞,「淨身出戶」,這可不是什麼好詞,但好在人沒事,那就往前看吧。吃完飯,胡愛茹還想上樓幫兒子收拾收拾,姚議死活不肯。時間還早,婭思本打算回去上班,但看老媽情緒低落,於是便陪著她一起坐公交往回走。

  最後一排,挨著邊坐,胡愛茹呆呆望向窗外,適才的衝擊,一點點在心裡反芻,不說百感交集,也是愁悶心頭。姚婭思明白,老媽的這種「置氣」,一方面是為她兒子煩惱,另一方面也是怪她和燕傑。怪他們對姚議關心少了。可是婭思有婭思的難處。自她婚後,姚議和燕傑就不大對付,相互看不上。在燕傑眼裡,姚議是失敗的,屬於混不明白的那種人。在姚議看來呢,燕傑不過是個鳳凰男,出身比他還不如呢,犯不著誰看不上誰。婭思夾在中間就難辦了,涇渭很難分明。

  婭思原本也是向著姚議的,但後來,這弟弟實在不上進,提溜不起來,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眼下她媽這樣,婭思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說透,掌握解釋權。於是她扯了一下老媽的胳膊,愛茹轉過臉。臉色一般,青灰。

  婭思沉聲開口:「其實現在這種事也正常,年輕人主意都大,」她跟姚議同齡,卻把人家歸為年輕人。她是中年人,心理上占據上位。「但我跟燕傑確實對老二關心不夠。這個我檢討。可話說回來,這兩口子確實有點躲著我們。我們就是想關心也沒機會啊!」話鋒一轉,「媽,你想過沒有,姚議說是和平分手,那是要面子,實際背後內幕指不定怎麼著呢。」

  愛茹五指一蜷,忽然緊張:「你意思是,他們倆誰有事兒?」

  婭思擺足譜,跟諸葛亮附身似的:「不好說,只是說有這種可能。但是他們確實一直兩地分居,時間久了,感情淡了,太正常了。距離上一分開,是不是就有縫隙了?有縫隙了,蒼蠅是不是就叮到蛋面上了?呵呵,難說。所以呀,現在這樣,算是體體面面船到碼頭車到站,挺好。」

  愛茹長嘆。婭思又道:「在北京,男人最重要的是事業,只要把活幹起來了,錢掙上了,還怕找不著老婆?」愛茹不吭聲。她跟姚議,都是個前途茫茫。走道湊過來個老頭劇烈咳嗽,姚婭思趕忙拿出個口罩掛上,又讓老媽把窗開條縫。愛茹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女兒,她覺得不至於。婭思手捂著嘴埋怨:「所以我說就不能坐公交車,省這錢幹嗎呀?……回頭去趟醫院,花錢還受罪。」愛茹沒給女兒好臉子,起身,硬別過婭思的腿,往外走。婭思嚷道:「急什麼呀,還沒到呢!」

  晚上煮稀飯,雪裡蕻掇(dāo)出來了。姚婭思清楚,這是老媽多少年的老習慣,晚上吃稀飯饃饃配鹹菜,她也能湊合。但燕傑不大讚同。過去就抗議過,現在人到跟前,天天這麼「伺候」,他忍不了。他覺得這玩意兒升糖快,對身體沒什麼好處。

  他藉口胃不舒服,拿了塊燕麥麵包片進臥室啃。婭思吃完飯進來,燕傑才問她白天的情況。婭思直接告訴他姚議已經離了,且為淨身出戶。

  燕傑得意:「我說什麼來著,姚議遲早得把程娜甩了,看吧,一樣樣的。」搖頭晃腦個沒完,右手後三根手指比劃著名,「我還跟你說,不出仨月,他小子保證再婚,指定攀上哪個高枝兒了。」


  婭思不喜歡他這口氣,「你又知道了?腦袋想出來的還是屁股想出來的?」

  燕傑哎呀一聲:「你們不覺得他們倆現在特不般配麼?姚議心多高呀!那之前我們給他介紹工作,人是一個都看不上,非要自己弄!還往藝術圈裡混,那搞藝術,是不是得有人捧?人家憑什麼捧你?嗨,你們老二八成現在是開竅啦!誰對他有幫助,他就跟誰在一起。」

  婭思愈發不愛聽,駁斥道:「程娜沒幫他嗎?大學同學,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一起北上。多少苦日子都熬過來了。」

  燕傑眼睛瞪得溜圓:「那也只能支撐著走過去過去那些日子,未來的日子,人家不奉陪了。兩個人在一起,得互相攙扶著往前走。所以,人跟人,不但要有緣,還得有份!跟開公司似的,如果只是相互消耗,鐵定不行!要能彼此撐上勁兒!我說這話你別不信,有的時候也是命,命配不配得上,運配不配得上。對吧,」越說越來勁,「你看你這兄弟,那一雙眼,賊亮賊亮的,一看就是愛吸別人能量的那種。那程娜有多少血給他吸呀?」

  婭思眉頭一皺:「你別把別人都說得那麼壞!你那麼懂,那你給我算算,咱倆能走到什麼時候?」

  燕傑嬉皮笑臉地:「我也就半桶水。但是你還別說,你這面相,我瞅著就特喜歡。」

  婭思得意,手指一伸,下巴一抬,跟女王似的輕聲道:「展開說說。」

  燕傑道:「你的臉型,是方型臉,屬於國泰民安的類型,特別旺人。」

  婭思陡然:「你還愛我嗎?」她喜歡這種突然襲擊。燕傑雞皮疙瘩起一身,但還是要給出固定答案。「我太愛你了。」

  「字兒多了。不真誠。」

  「我愛你。」

  「不對。」

  「我,愛,你。」

  「聽著都假。」婭思還不滿意。燕傑技窮,只好壓過去,以身體語言代替口頭語言。婭思就勢把甜頭給他嘗了,沒辦法,老夫老妻,要說享受,談不上,但又必須盡「義務」,否則怕出問題。結束了之後,燕傑又再次詢問明兒姚議是不是過來,且再次強調他晚上帶楚楚去科學館賞月。婭思有點不高興丈夫的這種刻意迴避,但湊在節前,她不想吵架,於是一蒙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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