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團圓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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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媽來之前,姚婭思跟弟弟姚議打了個招呼。姚議現在做攝影,要出去跟拍,暫顧不上,可心還掛著,「媽住你那行嗎?」他問。婭思不高興:「幹嗎,我這不行,你那行?你那都不叫北京!」她還藏著半句話沒說,她嫌程娜不熱情。姚議吃癟,不吭氣了。說完正事兒,婭思少不得叮囑弟弟,讓他早點考慮要孩子,別這麼整天東搖西晃地,「趁著媽還算年輕,還能搭把手。」

  姚婭思還得做女兒楚楚的工作。或者也不能說「做工作」,算打打預防針吧。楚楚在北京出生、北京長大,回去得有限,對姥姥陌生。婭思怕老媽一到跟前,祖孫兩有摩擦,所以提前要求女兒「退一步海闊天空」。她還告訴孩子,「你姥姥規矩多,你依著她點」。

  楚楚一個白眼:「不至於吧,我是小孩,不是應該讓著我麼?」

  婭思不得不正色:「你姥姥剛喪偶,心情不好,懂嗎?」

  楚楚明白了。

  婭思坐在女兒身後,邊幫她扎頭髮邊說:「你姥最不喜歡浪費。」

  楚楚扭臉:「我哪兒浪費了?」

  婭思輕斥:「那些碗底子,別留,一粒米都別剩。」停了停,又說,「還有,自己屋裡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說話聲音別那麼大,也別說大話。」

  楚楚失笑:「媽,您這說相聲呢。」

  婭思還是一臉嚴肅:「就那意思,聽明白沒有。」

  楚楚拖著腔調:「知道啦,音量不能大,也不能吹牛,你女兒語文閱讀理解總是滿分好吧。」

  婭思繼續諄諄地:「記住,你姥跟你說什麼,你都聽著。有不同意見,先保留。或者來跟我說,別頂嘴。」她太知道胡愛茹女士了,規矩道理一大堆,只能順從,否則必然動輒得咎。

  楚楚聽不下去,終於轉過頭,動作走猛了,一不小心扯掉好幾根頭髮,她面對老媽,眨巴著大眼睛:「媽,你是不是特怕我姥?」

  這話打到婭思心尖上,可她不能承認,甚至需要狡辯,「這不叫怕,這是敬是愛……你姥多不容易。你姥爺走了以後,她一個人拉扯我跟你舅。關鍵是,你看看你媽我,成長得多優秀。」自誇她從不嘴軟。

  楚楚忍不住笑,識破了:「呦,跟這等著呢。」她一手抓住老媽的手腕,「媽,我覺得吧,這種事,還真不一定是言傳身教出來的。得靠天收。你看我爺那樣,不照樣培養出了優秀的我爸麼。」

  許燕傑推開門,露個頭,大喇喇接話:「是吧。我怎麼覺得我閨女說的就這麼對呢。」

  婭思半惱,站起來,作意要走,「行了行了,你們老許家人就互吹吧。」燕傑笑著退出去,掩好門。婭思又坐回原處,楚楚扯個玩具靠枕抱在懷裡。婭思還在叮囑:「你姥來了,你就別嚷著買這個那個貴東西,提都別提。」

  楚楚不樂意:「我姥不是外星人吧?」

  婭思鏗然:「你姥講究艱苦樸素。」

  楚楚揶揄:「行,我陪我姥逛農貿市場,買有農藥的便宜菜,去路邊攤買那種幾十塊錢一件沒有一絲棉花成分的棉襖。到哪都走路,絕不坐車。生病就扛著,絕不去醫院。」手一撒,公仔滾在床上,「乾脆回原始社會得了。」

  婭思沒慣著,立刻小手一指:「你這態度首先就不對,說話語氣也得改,否則,零花錢扣除。」

  楚楚兩腿亂蹬:「媽!你這是暴力統治!」

  敷上面膜,姚婭思平躺了一會兒,許燕傑剛關上筆記本,婭思就把面膜撕了。一張慘白的臉,眉毛淡,嘴唇卻紅紅的。

  燕傑覷了老婆一眼,問她嘴怎麼了。

  婭思呵呵一笑:「紋了,沒看出來?假口紅。」燕傑微微輕蔑地:「這都能假,還有什麼是真的。」婭思不樂意了:「你就都喜歡真的?葉公好龍吧?你自己照片哪張沒修過?你不也愛看短視頻上開濾鏡的那些個人麼。」她本想說開濾鏡的女的,話到嘴邊沒說太狠。

  「躺下。」婭思下令,許燕傑瞬間明白,躺平了。婭思拿了個小瓶子,小刷子,一點一點往丈夫髮際線上塗抹。長頭髮用的。前年開始,許總前額有點微禿,試了不少辦法,這個土方子還不錯,就是麻煩。得天天仔細抹。抹著抹著,許燕傑雙臂圈住婭思,婭思打開他。燕傑道:「趕緊的吧,趁著媽還沒來。享受享受。」

  婭思推搡:「至於麼,媽又不小孩,別大驚小怪好不好。」燕傑哎呀一聲,說媽來了總歸要注意些。婭思故意說反話:「入鄉隨俗,咱的地盤聽咱的。媽終歸終是客人。」

  燕傑忙道:「在媽面前你可別這麼說。」


  婭思覺得火候到了,於是問:「跟許總請示一下,媽來了住哪屋?你說,我聽你的。」

  許燕傑猜到老婆的心思,故意把話說得漂亮,「那就南面房讓出來?咱年輕,火力壯,住北面沒問題。」

  婭思心裡舒服,但還是保持冷靜,理性分析:「媽的脾氣,肯定不願意住大屋,指定一來就書房。」輕輕嘆氣,「半輩子艱苦樸素,怎麼願意鳩占鵲巢。」

  燕傑趁機道:「這就是媽最大的毛病。惜得過頭了。你真把福端到她跟前,她都不知道享!人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什麼的?為受罪?有必要嗎?我們奮鬥,不就是為了能有個幸福生活嗎?」許燕傑手指在太陽穴打轉,「觀念得換!」

  婭思嘆了口氣:「慢慢磨吧。說實在的,我心疼我媽,你說這大半輩子過來,忙裡忙外,得什麼了?這就是相信愛情的下場!」

  許燕傑糾正她:「兩個人在一起,愛情也得有,但那是只是出發點,婚姻不也是生意的一種嗎?屬於有限合作公司,好多事情,就得醜話說在前頭。你媽那輩人,就是里子面子都想要。說白了,虛偽。」

  婭思不喜歡這個評價,但眼下,她還是得爭取燕傑,這家,畢竟不全是她自己說了算。「我媽估計有點抑鬱症。」許燕傑果然唬了一跳,屁股都挪窩了。婭思沒等他細問便說:「所以,媽來,就算住下了。你可別攆她走。」

  燕傑立刻表態:「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咱家有的是地兒,不就一雙碗筷的事麼,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我不會那話,不過就怕到時候你受不了。」

  婭思吊著眼睛,怪聲怪氣地:「受不了什麼?」燕傑說:「這裡頭,人物關係還有點複雜,不是我封建啊。反正,我們老家是這樣,老人也容易這麼想。有兒子,怎麼也輪不著住到女婿家。」婭思臉一耷拉:「這話就不地道了。你爸不就住在你姐家麼?怎麼還分起男女了?早都男女平等了。」

  燕傑不客氣:「那你就別抱怨說媽在你弟身上投入的精力比你多。」

  「我啥時候說了?!」

  「你不自稱『扶弟魔』麼?」

  婭思生氣,往被子裡一鑽。燕傑只好往回找補,說你看,我一客觀分析你又較真了,你呀,才是真正的葉公好龍。他伸手扳她肩膀,她較勁,維持不動,他只好撲上去,壓在她身上,吹著氣勸:「我知道,你那弟弟,那混的,屌是屌蛋是蛋有今天沒明天的……也確實不能指望他……媽現在落單了,來咱們這兒了,咱就好好孝順。但咱是咱,還得看媽自己的感受。她得適應大城市的生活。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她待了一陣,覺得不舒坦不快活,自己想走,那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攔不住。」

  婭思猛轉臉:「所以,咱得多擔待!」

  燕傑冷笑:「說得好像我不肯擔待似的。你跟媽的矛盾比我多!你們早都相互看不慣了。」

  這話說到點子上,姚婭思沒反駁,她們母女當然不是仇人,但卻有很多「疙疙瘩瘩」的地方,主要因為不見外,不藏著掖著。婭思闖蕩這麼多年,在外頭受了不少氣,在老媽這,就不掩飾了,兩相碰撞,很遺憾,沒能「負負得正」,娘倆彆扭得跟麻花似的。

  就比如這趟吧,來得就很彆扭。婭思燕傑要接,胡大姐死活不肯。覺得不能耽誤他們工作。工比天大。這是胡大姐的「理所當然」。

  高鐵緩緩滑入車站,胡大姐已經早早在門口等著了。一個女孩推著個半人高的箱子湊過來,胡大姐趕忙讓出個道,並讓她站前面,女孩點頭致謝。車到站,門一開,胡大姐還幫女孩提箱子,然後才拉著自己的小箱子踏入站台。

  胡大姐站定了,猛吸一口氣,這空氣比老家的涼,也乾燥。秋高氣爽。她抬抬頭,棚頂遮著天,但還是能看出這裡的天似乎比別處都大些。胡大姐抿抿嘴,點點頭,像給自己鼓勁兒似的,拉著箱子,匯入人流,坐手扶電梯往下頭去。

  出了站,她又去找地鐵入口,買票。等上了車,姚婭思的電話來了。胡大姐大聲道:「行啦行啦,我上地鐵啦,你媽沒那麼笨!放心吧!」

  她跟婭思說過,來,是走親戚,暫住而已,不是長待,因為「老人不能跟兒女在一起塊,容易起矛盾」。婭思不認同,「哎呀媽,什麼不長待,待,憑什麼不待,必須待!我們在哪,哪就是你家,好好待著!過好日子!」

  胡愛茹來北京,但凡知道的都說她有福。老了老了,還能見這麼一番天地。北京,啊!大地方,祖國的首都,全國人民的嚮往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能在北京立住了,那都不是一般二般人,是光宗耀祖,有十二分能耐。胡愛茹能跟著兒女去北京生活,那就比在老家高好幾個檔次了。


  車程一個小時,準時準點。下了車,又上到地面,婭思燕傑本讓她打車,可胡大姐覺得浪費這錢沒必要,兩公里,走走就到了。她沿著牆根,按照自己做好的攻略,先路過一家美容醫院,再經過小賣部,丁字路口找香河肉餅店,往前走,是個茅台專賣店,過了自行車行,看到座大塔樓,見著巨大的小區門頭,根據指示,最後一棟小高層就是女兒女婿所在處。

  這小區半新不舊,都是電梯房,勉強還算個好學區。走到盡頭,是物業挨著圍牆蓋的簡易房子,旁邊還有個臨時的羽毛球館。胡大姐邊走邊看樓牌子,摸著石頭過河,確定是二十三號樓,再往裡拐,四單元去。單元門口這條小路地有點不平。

  箱子被咯得嘎嘣跳,差點歪倒。扶正了,站著喘氣。一抬眼,看到前面有個背影面熟,再仔細看,那人拎著小公文包,個頭,側臉,都像許燕傑。胡大姐下意識喊了一聲。那人沒應。她剛想掏手機打電話,那人卻忽然掉轉方向,朝她這小跑過來。

  胡愛茹迎上去,可許燕傑卻壓根沒看見她,打身邊過,還是慌裡慌張小跑。

  胡愛茹不得不叫嚷:「燕傑!」

  許燕傑這才把魂收回來,眼睛眨巴眨巴,看清來者何人。「媽……」他尷尷尬尬囁嚅一往前看,似乎有個人躺地上。愛茹狐疑,質問:「你跑什麼?」燕傑臉更紅了。

  「那誰呀?」說著,愛茹拖著箱子上前。只見單元門口側躺著個老太太,一臉無助。拐棍撇在旁邊,棍頭搭在綠化帶上,丟盔棄甲的樣子。老太太見人也不吭,只剩眼珠子還有點活氣,絕望得要命。燕傑跟上來,輕輕扯了一下丈母娘。

  愛茹質問:「你碰的?」

  「沒有!不是!哎呀媽!怎麼可能呢……」他否認得很大聲。

  愛茹皺眉,彎腰去扶。

  燕傑著急:「媽!」

  愛茹斥責:「幹嗎?見死不救?」

  燕傑壓低嗓門,偷偷摸摸地:「哎呀不至於……等會……別輕舉妄動……我上樓叫人。」說話間,又來了幾位鄰居,都剛下班。燕傑也站住暫時沒往裡去。一合計,還是上樓喊人。不大會兒,樓上下來個中年男人,是老太太的兒子。見此情景,他先把老人扶起來,跟著呵斥,說她亂跑,非要下樓,然後又當著眾人問老人:「是誰撞的?」老太太搖頭。男人又問:「媽,別怕!要是誰撞著你了,你就說。我給你做主。」老太太還是搖頭。男人聽了,沒再糾纏,把老人背上去了。單元門開著,跟一張大嘴似的,朝里望,黑洞洞,像能吃人。鄰居們都謙讓,等一老一中上了電梯,才往樓道進。

  有人感嘆:「這麼大年紀了,怎麼能讓她一個人下來呢!」胡愛茹接話:「到一定歲數,腦子控制不住腿腳,以為自己行,其實一個小土坡就把你絆了。」許燕傑不吭聲,兩手交疊著放在小腹前。

  進家門,楚楚已經回來了。她熱絡地叫姥,幫拿東西,帶姥看房間。按理說,久別重逢,愛茹應當高興,可不知怎麼的,她心裡就是覺得彆扭。她忘不了在樓下時女婿許燕傑一轉身時的那個表情——那種避之不及,那種厭惡……醜陋的舉止……老人倒了扶不扶,這是個老難題了。可許燕傑的這種處理辦法,實在讓她瞧不起。

  「媽,你這屋的傢伙什,全是新換的。」燕傑跟在後頭介紹。胡愛茹動動鼻子,「挺香。」許楚楚指了指櫃頭上的暗藍色玻璃瓶子,瓶口插著六根細杆,她樂呵地:「姥,你才聞出來呀!桂花香薰,專門為你開的!」愛茹喜歡桂花。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到最大,「透透氣,都是化學品,不是天然的。」她喜歡天然,反對造作。又轉頭對爺倆,「你們呀,就是離大自然太遠,也獨慣了,都忘了什麼叫天道人倫。」

  許燕傑臉有點往下耷拉。楚楚不知適才的狀況,還一派天真爛漫。愛茹尿急,楚楚立刻表示要領著她姥去試用帶沖屁股且自動起泡清潔的高級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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