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做得乾淨利落
約莫一炷香後，腳步聲響起，一位身著醬色團花便袍、面容略顯富態、眼神帶著幾分謹慎的中年男子在幕僚的陪同下走了進來，正是武安伯本人。
「不知沈千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武安伯拱手笑道，語氣熱情卻難掩一絲緊張。他顯然已得知沈藤升任理刑千戶的消息。
沈藤起身還禮，笑容溫煦：「伯爺言重了。是晚輩貿然來訪，打擾伯爺清靜才是。
晚輩在京中初來乍到，久聞伯爺府上詩禮傳家，雅望非常，特來拜會，還請伯爺不吝指點。」
他絕口不提糧案，只以晚輩拜會前輩的姿態說話，給足了武安伯面子。
武安伯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沈藤如此客氣，緊張之情稍緩，連忙招呼沈藤坐下：「沈千戶年輕有為，簡在帝心，乃是朝廷棟樑，老夫豈敢談什麼指點？快請坐，看茶。」
雙方重新落座，寒暄了幾句京師風物、天氣冷暖之類的閒話，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武安伯身後的幕僚目光閃爍，不時打量著沈藤。
終於，武安伯按捺不住，試探著問道：「沈千戶日理萬機，今日光臨寒舍，想必……不只是為了與老夫閒談吧？」
沈藤放下茶盞，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稍稍正式了些：「伯爺明鑑。晚輩確有一事，想向伯爺請教，也關乎貴府清譽。」
武安伯心中一緊，面上強笑道：「哦？何事？沈千戶但說無妨。」
「晚輩奉命協理京師治安，近日查辦幾起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案子時，發現南城『永昌糧行』行為頗為不端，其背後…似乎牽扯到貴府的一位管事。」
沈藤說得不急不緩，目光平和地看著武安伯：「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下人欺瞞主家，在外胡作非為，伯爺只需清理門戶，自然無人會說伯爺什麼。
但若被些不明就裡或別有用心之人渲染，說成是伯爺縱容家人、與民爭利，恐怕於伯爺清譽有損，也辜負了陛下對勛戚的恩寵。」
他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問題，又給了台階，將選擇權交給了武安伯自己。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只有看似關切的提醒。
武安伯臉色變了幾變，他身後的幕僚更是額頭見汗。他們最怕的就是錦衣衛直接上門拿人，那樣就毫無轉圜餘地了。
沒想到沈藤竟然是以這種私下拜會、委婉提醒的方式前來。
「竟有此事？」武安伯作出驚怒狀，拍案而起：「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奴才，竟敢背著老夫做此等禍國殃民之事。
沈千戶，此人現在何處？老夫定要親自嚴懲。」
沈藤心中冷笑，這老狐狸演得倒像。他淡淡道：「伯爺息怒。晚輩既然先來拜會伯爺，自然是相信伯爺定然不知情。
至於那位管事，晚輩尚未驚動他，想著總要先稟明伯爺，由伯爺府上自行處置，方顯伯爺治家嚴謹。
只是如今都察院那邊似乎也聽到些風聲，晚輩恐怕拖延久了，反而對伯爺不利。」
他輕輕點了一下都察院，施加壓力。
武安伯果然更加緊張，連忙道：「多謝沈千戶維護之情，老夫這就將那混帳東西拿來，請沈千戶稍坐片刻。」說罷，對身後幕僚使了個眼色。
那幕僚會意，匆匆離去。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穿著綢緞、面色慘白、渾身哆嗦的中年人被兩名健仆押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正是永昌糧行背後的那個管家。
「伯爺饒命，沈大人饒命，小的，小的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那管家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武安伯怒斥道：「你這狗奴才，竟敢打著伯府旗號，做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敗壞門風。來人啊，拖下去，重打八十棍，然後送交順天府法辦。」
這是要棄車保帥，而且做得乾淨利落。
「伯爺且慢。」沈藤忽然開口。
武安伯一愣：「沈千戶？」
沈藤看著那面如死灰的管家，緩緩道：「伯爺治家嚴謹，令人敬佩。不過，此人雖可惡，但若直接送官，難免鬧得滿城風雨，於伯爺顏面終究不好看。
況且，他囤積的糧米，終究是民脂民膏，需得歸還於民，平抑市價，方能顯伯爺仁德。」
他話鋒一轉：「依晚輩淺見，不如讓此人將貪墨所得，悉數吐出，用於購買平價糧食，在南城設粥棚，賑濟貧苦百姓。
如此，既懲處了惡奴，安撫了民心，也全了伯爺的仁善之名。伯爺以為如何？」
武安伯聽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沈藤會趁機敲詐一筆，或者非要法辦不可，沒想到竟提出這麼一個「顧全大局」的方案。這哪裡是來問罪的？簡直是來送順水人情的。
「這……」武安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身後的幕僚卻是人精，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沈藤遞過來的橄欖枝，既能平息事端，又能為武安伯府博取好名聲，代價不過是吐出本該吐出的贓款而已。
他連忙暗中扯了扯武安伯的衣袖。
武安伯醒悟過來，頓時滿臉感激，對沈藤拱手道：「沈千戶思慮周詳，仁德為懷，老夫……老夫慚愧。
就依沈千戶所言，不，老夫還要再拿出五千兩銀子，一併用於賑濟，以贖治家不嚴之過。」
「伯爺仁心，必為百姓稱頌。」沈藤微笑頷首，目的已然達到。
既追回了贓款，平抑了糧價，敲打了武安伯府，又讓對方欠下自己一個大人情，還博了個「辦事公道、顧全大局」的名聲。這比單純抓人抄家，效果要好得多。
又閒談片刻，沈藤便起身告辭。武安伯親自送到二門，態度比來時熱情了十倍不止，再三邀請沈藤日後常來府上坐坐。
離開武安伯府，雷豹忍不住低聲道：「大人，就這麼放過那狗管家和武安伯了？也太便宜他們了。」
沈藤翻身上馬，淡淡道：「豹子，記住，咱們錦衣衛辦案，目的不是為了抓多少人，結多少仇。
而是要把事情辦妥，把影響降到最低，同時，儘可能多地交朋友，少樹敵。
武安伯再庸懦，也是世襲勛貴，在勛戚圈子裡有他的影響力。
今日我們給他留了面子，他日或許就有用得著的地方。況且，糧價平了，百姓得了實惠，我們的差事也算圓滿，這就夠了。」
「不知沈千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武安伯拱手笑道，語氣熱情卻難掩一絲緊張。他顯然已得知沈藤升任理刑千戶的消息。
沈藤起身還禮，笑容溫煦：「伯爺言重了。是晚輩貿然來訪，打擾伯爺清靜才是。
晚輩在京中初來乍到，久聞伯爺府上詩禮傳家，雅望非常，特來拜會，還請伯爺不吝指點。」
他絕口不提糧案，只以晚輩拜會前輩的姿態說話，給足了武安伯面子。
武安伯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沈藤如此客氣，緊張之情稍緩，連忙招呼沈藤坐下：「沈千戶年輕有為，簡在帝心，乃是朝廷棟樑，老夫豈敢談什麼指點？快請坐，看茶。」
雙方重新落座，寒暄了幾句京師風物、天氣冷暖之類的閒話，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武安伯身後的幕僚目光閃爍，不時打量著沈藤。
終於，武安伯按捺不住，試探著問道：「沈千戶日理萬機，今日光臨寒舍，想必……不只是為了與老夫閒談吧？」
沈藤放下茶盞，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稍稍正式了些：「伯爺明鑑。晚輩確有一事，想向伯爺請教，也關乎貴府清譽。」
武安伯心中一緊，面上強笑道：「哦？何事？沈千戶但說無妨。」
「晚輩奉命協理京師治安，近日查辦幾起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案子時，發現南城『永昌糧行』行為頗為不端，其背後…似乎牽扯到貴府的一位管事。」
沈藤說得不急不緩，目光平和地看著武安伯：「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下人欺瞞主家，在外胡作非為，伯爺只需清理門戶，自然無人會說伯爺什麼。
但若被些不明就裡或別有用心之人渲染，說成是伯爺縱容家人、與民爭利，恐怕於伯爺清譽有損，也辜負了陛下對勛戚的恩寵。」
他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問題，又給了台階，將選擇權交給了武安伯自己。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只有看似關切的提醒。
武安伯臉色變了幾變，他身後的幕僚更是額頭見汗。他們最怕的就是錦衣衛直接上門拿人，那樣就毫無轉圜餘地了。
沒想到沈藤竟然是以這種私下拜會、委婉提醒的方式前來。
「竟有此事？」武安伯作出驚怒狀，拍案而起：「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奴才，竟敢背著老夫做此等禍國殃民之事。
沈千戶，此人現在何處？老夫定要親自嚴懲。」
沈藤心中冷笑，這老狐狸演得倒像。他淡淡道：「伯爺息怒。晚輩既然先來拜會伯爺，自然是相信伯爺定然不知情。
至於那位管事，晚輩尚未驚動他，想著總要先稟明伯爺，由伯爺府上自行處置，方顯伯爺治家嚴謹。
只是如今都察院那邊似乎也聽到些風聲，晚輩恐怕拖延久了，反而對伯爺不利。」
他輕輕點了一下都察院，施加壓力。
武安伯果然更加緊張，連忙道：「多謝沈千戶維護之情，老夫這就將那混帳東西拿來，請沈千戶稍坐片刻。」說罷，對身後幕僚使了個眼色。
那幕僚會意，匆匆離去。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穿著綢緞、面色慘白、渾身哆嗦的中年人被兩名健仆押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正是永昌糧行背後的那個管家。
「伯爺饒命，沈大人饒命，小的，小的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那管家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武安伯怒斥道：「你這狗奴才，竟敢打著伯府旗號，做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敗壞門風。來人啊，拖下去，重打八十棍，然後送交順天府法辦。」
這是要棄車保帥，而且做得乾淨利落。
「伯爺且慢。」沈藤忽然開口。
武安伯一愣：「沈千戶？」
沈藤看著那面如死灰的管家，緩緩道：「伯爺治家嚴謹，令人敬佩。不過，此人雖可惡，但若直接送官，難免鬧得滿城風雨，於伯爺顏面終究不好看。
況且，他囤積的糧米，終究是民脂民膏，需得歸還於民，平抑市價，方能顯伯爺仁德。」
他話鋒一轉：「依晚輩淺見，不如讓此人將貪墨所得，悉數吐出，用於購買平價糧食，在南城設粥棚，賑濟貧苦百姓。
如此，既懲處了惡奴，安撫了民心，也全了伯爺的仁善之名。伯爺以為如何？」
武安伯聽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沈藤會趁機敲詐一筆，或者非要法辦不可，沒想到竟提出這麼一個「顧全大局」的方案。這哪裡是來問罪的？簡直是來送順水人情的。
「這……」武安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身後的幕僚卻是人精，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沈藤遞過來的橄欖枝，既能平息事端，又能為武安伯府博取好名聲，代價不過是吐出本該吐出的贓款而已。
他連忙暗中扯了扯武安伯的衣袖。
武安伯醒悟過來，頓時滿臉感激，對沈藤拱手道：「沈千戶思慮周詳，仁德為懷，老夫……老夫慚愧。
就依沈千戶所言，不，老夫還要再拿出五千兩銀子，一併用於賑濟，以贖治家不嚴之過。」
「伯爺仁心，必為百姓稱頌。」沈藤微笑頷首，目的已然達到。
既追回了贓款，平抑了糧價，敲打了武安伯府，又讓對方欠下自己一個大人情，還博了個「辦事公道、顧全大局」的名聲。這比單純抓人抄家，效果要好得多。
又閒談片刻，沈藤便起身告辭。武安伯親自送到二門，態度比來時熱情了十倍不止，再三邀請沈藤日後常來府上坐坐。
離開武安伯府，雷豹忍不住低聲道：「大人，就這麼放過那狗管家和武安伯了？也太便宜他們了。」
沈藤翻身上馬，淡淡道：「豹子，記住，咱們錦衣衛辦案，目的不是為了抓多少人，結多少仇。
而是要把事情辦妥，把影響降到最低，同時，儘可能多地交朋友，少樹敵。
武安伯再庸懦，也是世襲勛貴，在勛戚圈子裡有他的影響力。
今日我們給他留了面子，他日或許就有用得著的地方。況且，糧價平了，百姓得了實惠，我們的差事也算圓滿，這就夠了。」